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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重新认识
少年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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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醒来后,说那面盾是从死人手里捡的。
“人在鹤嘴岭下面。”他靠着药房墙壁,声音还很虚,“穿黑甲,半截身子埋在雪里。我以为是北境打完仗丢下的兵器,盾面没有裂,卖给铁匠能换钱。”
云曦把药碗递给他。“黑甲人身上还有什么?”
“一面旗。旗杆断了,布是灰的。”
“你碰过?”
少年摇头。“风一吹就碎了。”
苏北冥站在门边,把鹤嘴岭三个字记到木片上。
洛河镇西边的山势像一把张开的剪子,鹤嘴岭就在剪口最深处。北境商队若要避开官道,会从那里翻山。旧军把带着幽冥气的盾留在山口,等的可能不止一个捡便宜的人。
“我去看看。”他说。
云曦正在收药碗,闻言抬头。“等你肩伤好些。”
“已经能拉半弓。”
“昨日还麻到指尖。”
“今日只到手肘。”
“所以还没好。”
苏北冥看了她一会儿。“你也会替我决定?”
云曦的手停在药盘上。
“我可以告诉你风险。”她说,“鹤嘴岭离镇子四十里,山口积雪未化,幽冥气可能还有残留。你右肩经不起攀爬,也不能连续拉弓。”
“然后呢?”
“由你决定。”
苏北冥点头。“明日去。我用左手,带绳,日落前回来。”
“我和你一起。”
“你会武?”
“会一点。”
“比行医的一点多多少?”
云曦想了想。“以前很多。现在不能用。”
“赌约?”
“嗯。”
“那你去做什么?”
“认幽冥气,带药,提醒你别让右肩受力。”
苏北冥把木片翻到背面,添了一行:阿曦,能打,暂时不能。
“明日卯时。”他说。
第二天刚过卯时,云曦已经站在门外。
她背着药篓,粗布外衫外罩了一件挡雨的青色短披风。白发全部束进兜帽,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苏北冥看了一眼她脚上的布鞋,鞋底太薄,走不到山腰便会进水。
“等着。”
他回屋取出一双新草鞋。草绳编得很紧,鞋尖留得窄,尺寸却刚好。
云曦接过草鞋。“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
苏北冥也怔了一下。
他昨夜削完箭杆,看到剩下的草绳,手自然而然便编出这双鞋。编到收口时,脑中没有她的脚,却知道该留多宽。
“猜的。”
云曦没有追问。她坐在门槛上换鞋,脚尖伸进去时,鞋面刚好贴住脚背。
“合适吗?”
“合适。”她把旧鞋收进药篓,“谢谢。”
两人从镇西出发。苏北冥背弓,云曦背药。经过断桥时,修桥的木匠已经架起两根新梁,李瘸子蹲在岸边煮浆糊,看见他们便挥手。
“阿默,带云大夫踏青?”
“查毒。”苏北冥说。
李瘸子脸上的笑立刻收了。“要不要叫两个人跟着?”
“人多容易沾上。我们午后不回,你去镇公所报信,别进山。”
“知道了。”
云曦走过桥后,回头看了一眼。“你在镇上只住了两日,他们已经听你的。”
“我说了能做的事。”
“以前也这样。”
苏北冥侧过脸。“你又知道。”
她听出他话里的硬意,没有再说下去。
上山的前半程很安静。雪水沿石缝往下流,林中到处是新发的嫩芽。苏北冥在背阴坡找到昨日说过的紫黑根茎,蹲下来挖了两株。根旁果然有一窝红蚁,他先用树枝把蚁群引开,才将完整根须放进云曦药篓。
“你说过的。”他把土压回去,“紫根旁有红蚁。”
“记得很清楚。”
“我该记住眼前的事。”
云曦系药篓的动作慢了一点。“嗯。”
过了半山腰,地上出现车辙。两道轮痕向北延伸,边缘已经结冰,至少留了三日。车辙旁边散着几粒发黑的麦子,苏北冥用箭尖拨开,没有直接碰。
“粮车。”他说,“从北边来,走到这里停过。”
云曦蹲到另一侧。“这里有血。”
雪下压着一小块暗褐色痕迹。血旁边没有搏斗脚印,只有一个人跪下又站起留下的膝印。再往前,脚印开始拖沓,右脚每一步都比左脚浅。
“中毒的人还活着。”苏北冥说。
两人沿脚印追到鹤嘴岭下。
山口夹在两片陡壁之间,常年照不到太阳。积雪比外面厚一尺,风从石缝里穿过,吹出像人低哭的声音。那具少年说过的黑甲尸体仍在,只露出肩膀和半张干枯的脸。
盾已经被取走,断旗也只剩一截插在雪里。
苏北冥用长枝拨开尸体周围的雪。黑甲下面没有腿,腰部以下全散成灰。甲片内侧却刻着一串细小军纹,纹路中央嵌着一颗拇指大的黑冰珠。
“别碰。”云曦说。
苏北冥停住树枝。“是什么?”
“传影冰。天界旧军用来回传战场画面。”
“它在看洛河镇?”
“盾被带走后,它能顺着幽冥气看见持盾的人去过哪里。”
苏北冥绕到尸体另一边。黑冰珠没有眼睛,光滑表面却映出他和云曦的影子。影子比真人慢半息,他抬手时,冰中的手还垂在身侧。
“赌局的人在看?”
云曦点头。
“你早知道他会看?”
“知道军誓能感知胜负,不知道他在山口埋了传影冰。”
“有区别吗?”
“有。”她说,“军誓只能感知你是否作出选择。传影冰会看见我们的日常。”
苏北冥盯着冰面里的她。“他看见多少?”
“那面盾进镇后开始。昨夜我们救人,他应该看见了。”
“你搬到我隔壁,他也看见了。”
“可能。”
“那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给你们的赌局提供答案。”
云曦脸色白了些。“阿默。”
“他希望我选你。你也希望。”
“是。”
“你知道我的伤,知道我从前怎样说话,知道我会怎么做。那双草鞋合脚,可能也只是我的身体还记得。”苏北冥指着那颗黑冰珠,“我怎么知道自己在重新认识你,还是顺着你们留好的路走?”
云曦没有靠近。
山口的风把她兜帽吹开,白发从肩后散出来。她抬手想拢,最终又放下,任那些发丝在冷风里乱成一片。
“你不能知道。”她说。
苏北冥眼神冷下来。
“我也不能。”云曦看着他,“我知道你的旧习惯,却不知道失去记忆后的你会留下哪些,会改掉哪些。我希望你选我,这是真的。我也每天都怕自己多说一句、多做一件事,便把你的选择推向我想要的方向。”
“所以你搬到隔壁?”
“我想靠近你。”她声音很轻,“这件事有私心。我告诉过你。”
“如果我现在让你走?”
“我会走。”
“赌约呢?”
“继续。你可以在三个月里不再见我。到期后,记忆仍会归还。”
“你会输。”
“那是我的结果。”云曦说,“不该变成绑住你的理由。”
苏北冥看着她,胸口那股无名火没有立刻散。他讨厌别人拿走他的过去,也讨厌自己身体里残留的熟悉。每当云曦看着他,他都会生出一种想往前走的冲动,可那究竟来自眼前的人,还是来自被封住的旧日,他无法分清。
“你来洛河镇以前,答应过我什么?”
“你让我告诉你,我认识你,但不会替你定义过去。你可以让我留下,也可以让我走。”
“还有?”
“你若让我走,我走到你看不见的地方,也会留一条能找到我的路。要不要走,由你。”
苏北冥沉默了片刻。“我当时知道赌局想让我选你?”
“知道。”
“也知道你会来?”
“是你让我来。”
这两句属于赌约允许的边界。它们没有告诉他过去,却确认了一件事,清醒时的自己预料到今日的怀疑,也为失忆后的自己保留了拒绝权。
苏北冥移开目光。“先毁掉它。”
云曦走到尸体旁,从药篓里取出粗盐、炭粉和七枚铜针。她把铜针沿军纹钉成一圈,又将粗盐填进缝隙。
“传影冰遇火会炸,碎片沾到皮肤会继续传影。要先断军纹,再用炭压住。”
“多久?”
“一炷香。”
苏北冥看向山口另一端。“中毒的人还在前面。我守着,你处理。”
云曦抬头。“你还愿意和我一起走?”
“我来查毒。”他说,“我们的话没有说完,等救完人再说。”
她点头,低下去布针。
第六枚铜针刚落下,黑甲尸体忽然动了。
干枯的左手从雪里抓出,五指直扣云曦手腕。苏北冥早已盯着山口,余光仍看见黑影。他没有用受伤的右臂,左手抽出短刀,刀背先撞开枯手,再反转刀锋刺进肘甲缝隙。
手臂断开,没有血,只有黑雾涌出。
黑冰珠骤然亮起。尸体胸甲向两边裂开,里面藏着的幽冥气凝成一张模糊人脸。那张脸没有五官,嘴的位置却发出玄渊的声音。
“你开始怀疑她了。”
苏北冥把云曦拉离尸体,又立刻松开她的手腕。“这就是你想看的?”
“我只想让你看清,她知道答案,你不知道。她每一次对你好,都在把你推向一场早已写好的胜利。”
云曦脸上没有血色。她手中铜针浮出一点金光,又被她强行压回去。
“别用神力。”苏北冥说。
玄渊声音里多了一丝笑。“你连她不能做什么都记住了。”
苏北冥没有回话。他看见第七枚铜针还在云曦脚边,俯身捡起,按她刚才布下的间距钉进军纹最后一个缺口。
“炭。”他说。
云曦立刻把炭粉倒下去。
七枚铜针同时发红。黑冰珠里的影子剧烈扭曲,玄渊的声音被压成断续杂音。苏北冥将整袋粗盐倾进胸甲,再用短刀挑起一块燃火绒,丢到炭粉中央。
火沿军纹烧成一圈。
黑冰珠没有炸开,只在高温中一层层剥落。冰面最后映出玄渊半张侧脸,他似乎坐在一处极暗的高台上,右手仍藏在黑雾后面。影像断裂前,甲缝里有一滴暗红液体落到地上。
随后,冰珠化成一摊黑水。
云曦用石灰将水盖住。“他看不见这里了。”
“还会有别的眼睛。”
“我会找。”
“一起找。”
她看向苏北冥。
“我还在生气。”他说,“也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让你继续住隔壁。但这件事牵着洛河镇的人,先做完。”
“好。”
两人继续沿车辙往北。走出山口不到两里,便在一处废弃炭窑里找到中毒的粮商。男人还活着,右腿被倒下的木架压住,皮下灰线已经爬到大腿。云曦给他下针,苏北冥拆开木架,又用绳索做成拖架。
回程时天开始下雨。
山路变得泥泞,拖架每走几丈便会卡进石缝。苏北冥右肩不能用力,便把绳绕在腰间,用腿和背往前拖。云曦在后面托住木架,草鞋陷进泥里好几次,鞋带断了一根。
“停一下。”苏北冥说。
他蹲下来,用短刀割下一段备用弓弦,替她重新系紧鞋带。动作做完才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云曦的脚踝沾满泥,皮肤被草绳磨红了一圈。苏北冥没有碰伤处,只把结打在外侧,避免继续摩擦。
“疼吗?”他问。
“三分。”
“能走?”
“能。”
“疼到五分告诉我。”
云曦看着他。“好。”
他们把粮商送回洛河镇时,已经过了子时。李瘸子带人在桥头等了大半夜,看见拖架便冲上来接。云曦跟着伤者回药房,苏北冥则去镇公所说明山口的传影冰和毒盾。
忙完时,东边天色已经泛白。
苏北冥回到住处,发现隔壁门还开着。云曦坐在药炉旁,正用热水泡磨破的脚。那双草鞋洗净后放在墙边,鞋带上系着一截他的旧弓弦。
他站在门口。“伤者怎样?”
“灰线退到膝下,能保住腿。”
“你呢?”
“四分疼。”
“还没到五分。”
“所以现在告诉你。”
苏北冥看了一眼她脚踝。“我家还有半只兔子。等会儿炖汤。”
“这是让我留下?”
“先留到吃完饭。”
云曦弯了一下眼睛。“好。”
苏北冥回屋生火。淘第二遍米时,他仍不知道是谁教过自己,却第一次没有急着追问答案。
隔壁传来药杵落进石臼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那声音穿过薄墙,与灶里的柴火声混在一起。
空着的屋子慢慢有了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