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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邻居
云曦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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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曦让苏北冥把上衣脱到肩下。
东街雨棚里还有十几个人排着队。她叫来药童挡住侧面的风,又把两张竹帘并在一起,隔出一块能坐人的地方。苏北冥靠着矮凳,右肩露在初春的冷气里,皮肤很快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云曦的手停在离他肩头半寸的位置。
“我需要碰你。”她说。
苏北冥看了她一眼。“看伤还要先问?”
“要。”
“可以。”
她这才把指腹按上去。
那只手比苏北冥预想中更凉。拇指沿着肩峰向下摸到筋络交接处,每按一寸,都会停一下,等他自己说疼不疼。按到后肩一道浅淡旧痕时,苏北冥的右臂忽然抽了一下。
“这里。”他说。
云曦立刻卸了力。“麻到哪里?”
“平时到手肘。刚才救人,麻到指尖。”
“手还能握紧吗?”
苏北冥收拢五指。前两根手指比后面慢了一点。
云曦看见后,眼神沉了下去。她去药箱里取出一卷细布,又拿来三根银针。针尖在酒灯上烤过,映出短短的红光。
“旧伤伤过经络。今日突然受力,把里面尚未长稳的地方又拉开了。”
“你怎么知道是旧伤?”
“皮下有淤结,至少一个月。”
“你以前替我看过?”
云曦捏着银针,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看过。”
“什么时候?”
“赌约不许我说。”
“你可以装作没看过。”
“我不想骗你。”
苏北冥靠回椅背。“那就扎吧。”
第一根针落在肩后,他的手臂立刻一酸。第二根进针时,麻意沿着经络向下退了半寸。云曦手很稳,针尖却在第三处穴位上方停了很久。
“这里会疼。”她说。
“扎。”
银针刺入皮肤。苏北冥肩背猛地绷紧,左手扣住凳沿,指节一瞬间发白。他没有说没事,只等最尖锐的痛过去后,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七分疼。”
云曦抬眼看他。
“你问了吗?”苏北冥说。
“没有。”
“我先告诉你。”
她低下头,继续捻针。竹帘外有人咳嗽,药罐里的水开了,顶得陶盖轻轻作响。云曦的睫毛垂得很低,苏北冥只能看见她眼角一线淡红。
“以前我也会主动说?”他问。
“后来会。”
“开始不会?”
“嗯。”
“谁教的?”
云曦的手指停了一下。“你自己吃过亏以后学会的。”
这句话没有越过赌约,却给了他一个清楚的答案。苏北冥没有继续问。
三根银针留了半炷香。取针后,云曦用温热药布裹住他的右肩,又教他每日怎样活动手指,哪些动作暂时不能做。她说得很细,苏北冥只听一遍便记住了。
“诊金多少?”
“五文。”
他从钱袋里数出五枚铜钱,放在桌上。
云曦看着那几枚钱。“你可以不给。”
“为什么?”
“我们认识。”
“我现在只认识云大夫。”苏北冥把钱推过去,“该给。”
云曦收下了。
苏北冥穿好衣服,掀开竹帘时,排在最前面的老人立刻往旁边让。外头已经有人把断桥救人的事说了一遍,越说越夸张,到后来变成他单手托住整辆驴车,从洪水里捞出三个孩子和两条狗。
“只有一个孩子,一条狗。”苏北冥纠正。
老人笑得露出缺牙。“云大夫救人,你也救人,倒像一家。”
苏北冥看向竹帘里。云曦正在洗针,像没有听见。
他提起那只野兔,离开雨棚。
当天傍晚,苏北冥把兔子剥洗干净,切下一半送给李瘸子。另一半下锅时,他习惯性地先淘了两遍米。第二遍水倒出去,他盯着米盆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要淘两遍?
手知道,脑中却没有答案。
他把这件事和右肩旧伤一起记到一块木片上。木片正面写“已知”,背面写“待问”。
已知:三个月赌约。云曦认识他。她替他看过伤。他过去不肯说疼,后来改了。
待问:自己姓名。北冥是什么。谁教他打猎。为什么淘两遍米。
写到最后一条时,门外有人搬东西。
一辆牛车停在隔壁空屋前,车上装着药柜、晒药竹匾和两只木箱。云曦站在屋檐下,正和房东大娘说话。她换了件灰白粗布外衫,长发用木簪束住,背影比雨棚里少了几分疏冷。
苏北冥推门出去。
云曦看见他,先停住脚步。“吵到你了?”
“你要搬来?”
“客栈后院漏水,药材受潮。这里离东街近。”
房东大娘抱着一床新褥子从屋里出来。“阿默,你们认识正好。云大夫一个姑娘搬这么多东西,你帮一把。右边那箱轻,别逞能抱重的。”
苏北冥看向云曦。“你知道我住这里?”
“知道。”她说,“如果你不想和我做邻居,我可以换地方。”
房东大娘左右看了看,抱着褥子悄悄退回屋里。
“搬来会影响赌局吗?”苏北冥问。
“只要我不讲过去、不用旧事诱导你,就不算违约。你也随时可以让我离开。”
“你想住这里,还是为了靠近我?”
云曦很久没有回答。
“都有。”她最后说。
这个答案太直,苏北冥一时反而没话。他看见牛车右边那只药箱正往外渗水,箱底显然泡过。她没有编一个全然无关的理由,也没有把想靠近他的部分藏起来。
“住吧。”他说。
“你确定?”
“隔着一堵墙,总比你坐在我床边等我醒来好。”
云曦耳根微微红了。“那时我只等了一刻钟。”
“我不知道。”
“我知道。”
苏北冥走到牛车旁,用左手抱起那只轻药箱。右肩刚用力便隐隐发酸,他听从医嘱,没有去碰最大的木柜。
云曦注意到了,却没有替他接箱子,只去另一边搬竹匾。
两人来回走了十几趟。药柜靠墙摆好后,隔壁屋里立刻多出一股干草和苦药混在一起的气味。云曦把药材一包包取出,摊在竹匾上检查。苏北冥帮她把受潮的药挑到一旁,认得其中几样山药,却叫不出名字。
“这个治什么?”他捏起一段紫黑色根茎。
“止血,也能拔浅毒。生长在背阴石缝,根旁常有红蚁。”
“山腰北坡有。”
“你见过?”
“今日见过一片。”
云曦抬头。“能带我去吗?”
“等肩膀好些。”
她点头。“好。”
这是他们第一次约定以后要一起做一件事。话很平常,苏北冥却在把药放回竹匾时停了停。
天黑前,房东大娘送来两碗热面。三个人坐在云曦门前吃,李瘸子也端着碗来凑热闹。街坊从断桥说到春汛,又说到北境逃来的难民。一个卖布的妇人提起寒关,声音压得很低。
“我娘家侄子从北边回来,说那里有死人兵。砍断手还能爬,胸口全是黑雾。”
李瘸子吸了一口面。“官府说北边停战了。”
“只停三个月。”妇人说,“谁知道三个月后怎样。”
苏北冥夹面的手停在半空。
三个月。
他看向云曦。她低头喝汤,指尖却将碗沿压得发白。
“赌局和北境的仗有关?”苏北冥问。
房东大娘愣住。“什么赌局?”
“没什么。”云曦说,“阿默撞了头,总梦见些乱的。”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替他遮掩。话说得自然,也没有透露过去。苏北冥没有拆穿,只在吃完面后跟着她进了药房。
“有关?”他又问。
“有关。”
“我用记忆换了停战?”
云曦看着他。“我只能说,赌约里有三个月停战。”
“北境的人因此能活?”
“现在能。”
苏北冥望着窗外。街上有人挑灯回家,断桥那边传来修木料的敲击声。这个镇子离寒关很远,面摊仍开着,孩子仍追着黄狗跑。可若三个月后旧军南下,河水和木桥都挡不住它们。
“我为什么答应?”
“这也不能说。”
“你同意了?”
云曦喉间轻轻动了一下。“最后同意了。”
“你后悔?”
“每一刻都后悔。”她说,“也每一刻都记得,那是你清醒时做的选择。”
苏北冥看着她。这个回答里有痛,却没有把痛变成要他偿还的债。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男人背着少年冲进院子。少年头垂在他肩后,双臂发黑,手指还在轻微抽搐。
“云大夫,救命!”
云曦放下碗,立刻把药桌清空。“放平。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北边回来后一直咳,今日傍晚突然吐黑水。”男人急得声音发抖,“他在寒关运过粮,没上城墙,只在城外捡了一面旧盾。”
少年被放到桌上。袖口拉开后,手臂皮肤下爬着细细的灰线,像冻河里裂开的冰纹。苏北冥看见那纹路,后颈忽然发冷。
他的身体认得这种东西。
右肩旧伤深处猛地麻了一下,仿佛曾被同样的寒意钻进去。
云曦取出银针,针尖刚碰到灰线便迅速发黑。她没有动用任何异样力量,只让药童烧热盐水,又把紫黑根茎捣碎敷在少年腕上。
“毒往心口走。”她说,“需要有人压住肩和膝,他会抽搐。”
苏北冥已经走到桌边。“我来。”
“右肩有伤。”
“我用左手压肩,身体顶住膝。疼了会说。”
云曦看了他一眼。“好。”
第一根针落下,少年全身猛地弓起。苏北冥左掌压住他肩头,腰侧抵紧膝弯,没有让右臂受力。少年牙关里涌出一口黑水,腥冷气味散开,灯芯随即暗了半寸。
云曦的脸色也白了一分。
她看那灰线的眼神比方才更沉,显然认得来处。幽冥气已经绕过停战军誓,藏在一面被丢下的旧盾里来到洛河镇。
“需要我做什么?”苏北冥问。
“让他保持侧卧,别呛住。再取一盆热炭,放在脚边。”
他照做,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如此紧张。
云曦连下七针。第七根针拔出时,少年皮下的灰线终于退到手腕。紫黑药泥发出轻微嘶响,表面凝出一层薄霜。
少年吐出最后一口黑水,呼吸慢慢稳下来。
他的父亲跪在地上,不停给云曦磕头。她扶了两次没扶起,便蹲下来与他平视。
“今晚还不能走。每隔半个时辰喂一次温水,有任何抽搐立刻叫我。”
“诊金,我砸锅卖铁也给。”
“先救人。”
云曦把药童叫来守夜,自己端着那盆黑水走到后院。苏北冥跟过去,看见她把水倒进一个挖好的深坑,又用石灰和炭灰一层层盖住。
“这是什么毒?”
“幽冥气。”
“来自北边的死人兵?”
“嗯。”
“停战期间,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云曦看着坑底最后一点黑水被石灰吞没。“军誓约束军队,约束不了已经离开战场的兵器。有人故意留下了那面盾。”
“赌局的对手?”
她点头。
苏北冥蹲下,捡起一根沾到黑水的枯枝。枝头已经变灰,轻轻一捏便碎成粉。
“他在试你会不会用被禁止的办法救人。”
云曦抬眼看他。
“也在试我。”苏北冥说,“看我会不会因为不知道真相,站在旁边什么都不做。”
“你不记得他,仍看得懂。”
“我看得懂人。”
后院的风吹来苦药味。云曦站在坑边,脸色仍白,眼里却有一点很轻的笑意。
苏北冥看见那点笑,胸口又出现早晨那阵无来处的疼。这一次疼得没有那么尖,像有一块冰在慢慢融化。
“阿曦。”他忽然开口。
云曦怔住。
“镇上都叫你云大夫,太长。”苏北冥说,“我可以这样叫吗?”
她的眼睛一点点红起来。“可以。”
隔壁屋檐下,两盏灯隔着一堵矮墙,同时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