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醉舟 国王游戏, ...
-
那之后他们经常见面。
被檀政宪训完那天檀也有些心浮气躁,后面一度反思就这样接近傅京泽是否太过冒险。
他没忘掉去年那条已经被覆盖掉的时间线。那之后,他了解到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克苏鲁,离那些人越远,接触得越少,越安全。
而最终还是原先的想法占据了上风。危险感反让檀也觉得兴奋,就像常年住在都市里的人渴望去无人之地探险,去九死一生地攀登八千米的冰缘。
何况傅京泽着实比檀也想象的要随和很多,私下没什么架子,很爱笑的小哥哥一枚。
每个周四下午他们一起去实验室做实验。他帮傅京泽从笼子里放出兔子,然后看着对方给它静脉注射10mL空气。
兔子通常会在几分钟内平静地死亡,淡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只有皮肉的温热感残留在指尖上。
傅京泽穿着白大褂,戴着蓝色的丁腈手套,正在剪开它的皮肤,然后把内脏挖出来整齐地摆好。
有时檀也感到恐惧,因为他发现人和它们没有区别,都是血肉。就像他躺在私人医院里做那些维持美貌的光电项目,焦糊的人肉闻起来也是烧烤店的香味。
这周日下午四点,他收到邬椿的消息,有T2组了局,邀请他晚上一起过去,檀也欣然应允。
这种局周周有月月有,到场的基本都是各年级的T1T2,没事就组个趴,把父辈、祖父辈们的社交延续下去。
檀也临时被叫去有事,到的稍微晚了些,一般这个时候场面已经乱得一塌糊涂,爬上桌子跳舞的都算他能站稳。
这样想着,檀也伸手推门,做好了被声浪拍一脸的准备,却不料包间里的人一个比一个平头整脸,正襟危坐,像一群体面的鹌鹑。
视线向里扫去,傅京泽居然坐在里面。见檀也进来,微笑着朝他抬了抬手中的酒杯。
檀也颇为意外,身为王室,傅京泽很少在这些场合露面,今天怎么来了。
又难免自恋,该不会跟他有关?
“哟,来了?”喻伯言一见到他,精神顿时一振,“公主真是大忙人,可算等到您了。”
“别乱叫,”真王室还在这呢,檀也瞟他一眼,边把外套换下来,边跟众人解释,“不好意思,本来以为能早点过来,实验室那边临时又通知有个线上的安全测试。”
喻伯言知道他最近加入了生医那边的课题组,调侃:“刚还在想,你们做实验的连这也要配平啊?我鸽你一次,你就得鸽我一次?”
檀也蹙眉,佯怒,转向傅京泽:“殿下,内廷准备什么时候对他的嘴巴收税?”
大家纷纷配合地发出罐头笑声,插科打诨之下,紧绷的气氛终于稍见热络。
只不过这和后面即将登场的尤乃比起来,效率实在显得低下了点——
“哈哈,我来晚了!”
尤乃像头没栓住的野猪一样乒呤乓啷撞进来,环顾四周,看见檀喻邬三人,爽朗一笑,“上次在马场是我不对,今天我给大家赔罪来了!”
他拍拍手,一群貌美小O鱼贯而入,个个裙摆开到大腿根,泡泡袖上缀满了晃眼的假珠宝。摇滚乐瞬间震天动地,灯光随着节拍开始群魔乱舞,小O们训练有素,一个个扭腰摆臂,绰约生姿。
“Damn……谁把他叫上的?”檀也听见身边的邬椿发出小声的咒骂。
檀也轻轻一提唇,又看见喻伯言偷偷指了指尤乃,又弯曲食指,点了点脑壳,险些笑出声。
但除了邬椿和喻伯言,也再没人表现不满。尤父刚高升,他儿子自然不缺捧臭脚的人,场子很快热闹起来,一群人嚷嚷着玩游戏。
“玩什么?又打德扑,太老土了吧。阿瓦隆?没听说过,什么玩意乱七八糟的。”尤乃一边诋毁,一边朝人群里最漂亮的Omega挤挤眼,“玩个刺激的怎么样?”
人群里最漂亮的Omega抬了下眉,“哦?”了一声:“玩什么?”
尤乃邪魅一笑,不怀好意:“国王游戏,怎么样?”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
国王游戏算是商K必备,抽到鬼牌即可成为“国王”,可以随机指定玩家完成任务,至于指令是什么,全看心情。
檀也抱起手臂,唇角带笑,出乎意料地给了他这个面子:“行啊。”
公主发话,自然没人反对,众人纷纷赞成,傅京泽也点头默许。
牌是新的,檀也拆开塑封流畅地切牌,五十二张牌在他的十指间拉开又合上,用特殊工艺制作的牌面流光溢彩。
他的手很漂亮,骨节纤细,雪白的皮肤透着青蓝色的筋脉,指尖带着弹琴弹出来的薄茧,洗牌也洗得像艺术表演。
尤乃不由得看呆了,直到檀也将牌往前一推让他抽的时候还呆着,被身边人肘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哦。”
邬椿发出嘲弄的笑声。
檀也笑笑,没说什么,自己也抽了一张。众人纷纷抽完,然后一起翻开——
“快快,谁抽到国王了?”
“反正不是我。”
“也不是我……”
“不好意思,是我哦。”
檀也笑吟吟道,轻轻施力,翻过自己的牌身。
定制的扑克牌上嵌着金箔,爱丽丝漫游奇境的主题,华丽繁复,在灯下流转着灿灿的光影。
半透明的柴郡猫浮在怀表上,猫脸上似笑非笑,视线玩味。
“我想想……就方片K吧。”他支着下巴,目光四周环顾,最后定格在角落里的观赏鱼缸上,屈起指尖点了点,“谁是方片K?去把里面的东西喝掉。”
“哇!小檀你好狠的心啊。”邬椿感叹,“还好不是我。方片K呢?快站出来。”
“操……”
尤乃骂了声娘,翻过自己手里的方片K。
即便以他前额叶受损的脑子也觉出不对了,檀也前脚刚洗完牌,后脚他就中招了,明摆着看他不顺眼。
纳了闷了,他可从未对这些T1摆过谱,什么时候得罪过檀也?
檀也依旧笑吟吟地看着他。东倒西歪的人群里,唯独他始终拢着小腿,腰背挺直,坐得端端正正,从没有失仪的时候。
迷幻的灯光下,他白皙的肤肉细腻光滑犹如脂玉,粉润的唇瓣轻微抿起,干净无辜,唇肉却很丰盈,带着欲望的味道。
尤乃的怒气莫名其妙地被抹平。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火,一发不可收拾地烧了起来。
“你……你是……”
那晚花园的记忆一股脑涌上来。Omega孤独的身影在喧嚣的晚宴里显得格格不入,如一支横亘的晚香玉,在群芳杀尽的季节里自顾自地浓郁着。
“好!我喝!”
尤乃把牌一扔,二话不说拿起只空杯子,走到鱼缸边。
观赏鱼湿漉漉的鱼脸贴着鱼缸壁,白色的眼珠很大,面无表情地向外看去,金红的鳞片鲜艳美丽。
酒杯伸下去又舀上来,满满一杯鱼缸水,里面还夹带了一条细小的幼鱼。
尤乃正要倒掉,却被檀也温温柔柔地叫住。
“——这可不行。我可没有说只喝水。”
“就是啊就是啊!喝!”
喻伯言跟着起哄,周围的人也看出檀也想整尤乃,你一言我一语地催着尤乃快喝,把尤乃架了起来:
“喝呀,不是你要玩的嘛,不喝怎么行?”
“就是说的嘛。这才哪到哪,根本不过分,上次我跟伯言他们玩儿,被逼着去大街上零元购,当时就被人用枪抵着头摁下了,老子特么就抢了一罐魔爪……”
金鱼轻轻摆着尾巴,翩翩地游动。
尤乃抓着杯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于,在他准备仰头一饮而尽时,听到让他如蒙大赦的声音:“好了好了,认输就喝酒吧。”
众人纷纷发出扫兴的抱怨。檀也倒是没什么,轻轻摩挲着那枚古旧发黑的银戒。
他倒退时间反反复复看尤乃喝过三遍了,也差不多看够了。
游戏继续,鬼牌在众人手中一轮一轮流转。
檀也没再抽到鬼牌,邬椿和喻伯言各自抽到一次,后者还被指定做了15分钟平板支撑。他就是檀也最讨厌的那种筋肉大扔,常年健身,做个平板支撑易如反掌,一身腱子肉沾着汗水闪闪发亮,还自觉帅得不行。
Alpha浓烈的信息素跟着汗水涌出来,檀也真想捏鼻子走人。他一面想着提前离场的托词,一面翻开手里的牌——
“黑桃J和梅花A是谁?来来来,玩个pocky game,先松口的喝三杯深水炸弹!”
檀也低头一看,视线倏然顿住。
疯帽子在汞蒸气里狂热地吹着喇叭,眼妆绚丽,皮肤苍白,正是黑桃J。
而今晚存在感一直不高的傅京泽则罕见地出了声。他搭腿坐着,指尖把玩着薄薄的卡身,姿态悠闲:
“我是梅花A。”
——所谓pocky game,就是两人分别从两头开始吃同一根饼干棒,先松口就算输。饼干棒能有多长,一不留神两人就会吻在一起。
白发Omega咬着嘴唇,似乎极不自在,雪白艳丽的脸蛋微微涨热,缓缓亮出自己的牌。周围一静,随即喧哗,起哄的少,破防的多。
对于相当一部分人来说,看着檀也跟别人接吻,简直不亚于当众被NTR。但还有一部分人更兴奋,很难不怀疑有什么特殊癖好。
但……对象又是傅京泽,不太敢闹太厉害。
一根饼干棒已经被拿了过来。细细长长,几英寸的长度,裹着薄薄的白巧。
Omega脸更红了,跌跌撞撞走到傅京泽身边坐下,他的头低得几乎要埋到前胸里,只留出雪白的下巴尖。
幼猫一样怯怯的,方才耍人的机灵劲全没了,十足的柔弱可欺,仿佛在举手告饶,别把他欺负得太狠。
空气诡异地死寂,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在同一个位置。有人忍不住吹了个口哨,旋即被朋友打了一巴掌,一脸懵圈。
檀也衔住细棒,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饼干的一端抵住傅京泽的薄唇,对方似乎笑了下,配合地张开唇,咬住另一端。
饼干一点点缩短。檀也半跪在沙发上,再往前一点能直接坐到傅京泽身上,被对方的手虚虚环住。
那晚雨夜的记忆在皮肤之下苏醒,而这次却又不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举一动都被人收入眼底。
檀香不知不觉加重,喻伯言的信息素早就无影无踪。四周的杂音在檀也耳边自动消音,只能听见面前人稳定的呼吸声。
透明的玻璃镜片折出蓝色的反光。一股莫名的麻痒顺着檀也的脊背爬上来,电流般微妙的刺激。
他深吸口气,在饼干还剩很长的一段时,一口咬掉一端。
玩归玩,他不至于真当着所有人的面跟Alpha吻成一团。
“断了断了!”
场面重新活跃,众人纷纷回神,笑嚷着檀也输了。还有人不易察觉地微松了口气,不管怎样,O神的清白保住了。
“喝喝喝!小檀输了,要喝三杯喔!”
檀也对傅京泽说了声冒犯,声音温温柔柔地朝对方抱怨:“太多了,我很不擅长喝酒的。”
“那可不行,就算是公主也不可以有特权的哦~”
檀也只好认栽。好在大家也没太难为他,装有伏特加的小杯就兑了个底,沉到啤酒里,被稀释掉。
檀也其实酒量不错,喝得并不费力,两杯下肚,剩下的刚准备一口闷掉,杯壁被另一只手按住。
“行了,剩下的我来。”
傅京泽接过酒杯,喉结滚动,干脆地干掉。澄亮的酒液里,冰块和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檀也有一点呆住,那种过电感又来了。
“你……你不用的喝的。”
真是废话,檀也闭嘴了。
深水炸弹的后劲蛮大,像有火苗从五脏六腑里升腾。后半场他也没回原先邬椿身边的位置,就一直靠在傅京泽旁边,看众人玩完国王游戏又去玩别的,眼皮慢慢发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睁开眼,包间里不知何时空了。
“嗯……?人呢?”
“打斯诺克去了。”
身旁传来回答。傅京泽坐在旁边,拿着手机回消息,懒散道:“你那个姓邬的小朋友想带你走,我跟他说了我会送你回去。”
真是不妙。檀也心想。酒喝多了有点上脸,好热。
他伸出爪子,按住傅京泽回消息的手,蛮横地把对方的注意力从手机转移到自己身上:“谢谢殿……京泽。”
“不用谢,”傅京泽意味不明道,“毕竟是为我喝的。”
怎么说。换个人来檀也肯定也不会不管不顾闷头吃下去,最后该喝还得喝。唯一的变数是,他可以回溯到被抽到之前走人,免得被白灌两杯深水。
但傅京泽又不知道。
檀也仰起脸,声音甜丝丝的:“当然是为你。他们那些人没几个好东西,怎么能让你和我一起被人看乐子。”
多甜美的一张脸,发丝柔软,嘴唇鲜红,天生适合犯罪,闯出弥天大祸也会有人抢着给他洗白。
他大胆地攀上傅京泽的手臂,身体跟着靠过去,柔柔地问:“你今晚怎么会来?”
傅京泽把问题还回去:“怎么这么问?”
檀也翘起唇,问得更直白:“是因为我吗?”
他的肩膀低下去,哼哧哼哧笑起来:
“你知道我意思吧。”
他慢吞吞地启唇,像是在斟酌从哪说起,又像单纯困傻了,想到哪里说哪里:“嗯……这样说出口还挺难为情的,担心太仓促。虽然现在都流行date一两面就确认关系滚床单,但不想让你觉得太轻率。唉,其实本来想着撒娇装醉的,但你好像不太吃这套呢……你那么聪明,有点小手段也瞒不过你。那直球你吃吗?”
檀也坐直身子,敬了个礼,严肃道:“报告长官,我是真心的!”
傅京泽仿佛被他逗乐。他语气温柔,却莫名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哦?什么叫真心?”
如果是白天,檀也一定能注意到那种模式化的微笑后掩藏的危险。但他现在真的喝得有点多了,丝毫没有设防,而是坏笑了一下:“真心?真心就是True Love……你相信True Love吗?”
他从桌子上把酒瓶拿过来,往杯里倒了小半杯,爬进傅京泽怀里,没骨头一样窝着。傅京泽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不甚在意道:“偶尔。”
檀也大吃一惊,顿觉听到了惊天八卦。
他决定先调整一下战略,听傅京泽讲完自己和前任哀伤的情史再说。于是他试探地追问:
“为什么是偶尔?”
“你忘了。”傅京泽漫不经心地开口,语调轻快,“但没事。”
Omega的眼皮微微颤动,像是想要竭力地睁开,但最后还是无能为力地闭上,昏睡过去。
手中的酒杯在滑落之前被傅京泽接住,停留了一会儿,放回到了桌面上。
里面装的不全是酒,掺了点无害的小东西。
难道檀也不知道别人看得出他连番示好下的步步为营?但他又太会往套路里掺杂一点似有还无、难辨虚实的“真心”,接下来不知道又要整什么活,还是早点睡吧。
傅京泽抱起檀也,走了出去。
脚步被厚实的隔音地毯吞没,长廊里静寂无声,通向既定的方向。檀也在Alpha怀里呜呜嗯嗯地哼叫了两声,又很快睡死过去。
他不张嘴的时候确实很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