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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白夜 他只是感到 ...

  •   相似的花香同步扩散开来,隔着依维尔河,在一间逼仄的老破小里幽幽弥漫。

      这里是首都斯威登堡的东侧,一河之隔,却像两个世界。

      斯威登堡在辖区上分为十几个部分,人们通常将其分为Zone 1到Zone 6,其中依维尔河以西是Zone 1,赫赫有名的富人区,以东则是Zone 3+。

      尤其Zone 6,遍地是裹着破被子的流浪汉,治安很差,又称斯威登堡哥谭。

      简汀同样没睡着,他烦的是银行卡上的余额,切切实实的明天。

      他是单亲家庭,有个聋哑人Alpha弟弟,家里相当拮据。而他又在做大模型相关的研究,顶配大模型token价格昂贵,高速发展的时代,阶级带来的差距却越来越明显。

      Omega想狠下心赚点快钱其实不难,但他觉得他还是豁不出去。好在再过不久就会分流,只要他能进人工智能学院,token这点钱压根不值一提。

      斯威登堡每天都有奇迹发生,看着那些成功者的新闻动态,简汀也忍不住心潮澎湃。

      相关专业的教授已经向他抛来橄榄枝,邀请他下学期加入尔兰的AI Lab,唯一的条件是成绩达标。

      简汀上网搜了搜,团队应届起薪百万镑,来钱快得像印钞厂,如何能叫人不心乱。

      还烦尤乃那傻叉。那晚尤乃找来了经理,逼着他送自己回去。简汀一刀捅死尤乃的心都有,干脆在衣服里藏了把刀,免得真被人拿捏得毫无还手之力。

      不料那晚尤家很乱,似乎在忙着收拾什么东西,尤父看见喝得烂醉的尤乃气得发疯,立刻叫人把他打发了,他料想的一切都没发生。

      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不过,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简汀微微垂下头,眯起因为久久注视屏幕而酸痛的眼睛,视线落在一旁的晚香玉上。

      尔兰的春天经常会有人将满满当当的花篮放在外面,路人可随意拿取,一点慷慨的小浪漫。

      记忆随着花香回到那个下午。他小心翼翼地用张报纸将那两支花包起来,手上拎着刚买的meal deal,朝休息室走去。楼下的练习室里有人正在弹琴,边弹边唱,曲调随意。

      在莎莉花园深处,吾爱与我曾经相遇。

      她嘱咐我要爱得轻松,就像新叶在枝桠萌芽。但我当年年幼无知,不予轻率苟同。

      她嘱咐我要活得轻松,当青草在堤岸滋长。但我当年年幼无知,而今热泪盈眶。

      时间紧张,简汀却忍不住停步听了一会儿。一旁忽然响起了鼓掌声,简汀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抱紧了手里的花。

      同样被吓一跳的还有那个白发Omega,他不满地抱怨了两声,又想起了什么,追问:

      “喂,你那个冷笑话还没讲完,很久以前有一座精神病院,有一天前台接到了一个电话,问xx床病人还在不在。然后呢?”

      “再然后也没什么了,”对方慢条斯理地开口,简汀听出来,是那个身份高得吓人的Alpha,该死的T1天龙人,“前台一看,大惊失色,说不在。然后就听见对方笑着说呵呵,看来我是真跑出来了。”

      “啊?”白发Omega显得有些懵圈,“哈哈哈哈。然后呢?”

      “然后,他们都死了。”

      “……什么啊,这是海龟汤吧?”

      白发Omega无语。简汀松开紧攥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心绪复杂地抬脚走开,不料一照面就撞上了傅京泽。

      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墙壁。对方看了眼他手上的花,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但简汀却感觉自己的心思已经被一览无余。

      很难形容那种微妙的感受。一个可怜的T4而已,还是个Omega,恶意?敌意?用在他身上都显得太重,重到有些可笑了吧。

      简汀收拢心绪,打开学校邮箱,挨着看有没有遗漏的邮件。正准备上床睡觉,一条邮件忽然引来了他的注意。

      【高薪招募】健康Omega受试者–信息素腺体转换研究(尔兰生医实验室直招)。

      一千镑两小时,一次付清。

      邮件缓缓下拉,药物、性别、诱导、假性Alpha,一个又一个词撞入他的眼帘。

      隔壁的中年夫妇大半夜不睡觉,正声嘶力竭地吵着什么,边吵边摔凳子砸杯子,窗外不时有teenager开着摩托车飞驰而过,震耳欲聋。不知是谁在楼上哭,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而简汀一动不动,屏幕因为太久没有操作自动黑屏。没睡着,他只是突然想,自己是真的豁不出去吗。

      他深深地呼了口气,强迫自己上床睡觉。可惜这注定是个难眠的夜晚,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传来敲门的声音。

      简汀下床,打开门。

      七八名Alpha全副武装地站在门外,穿着荧光绿色的制服,为首的那名抬起手里的逮捕证,说道:

      “先生,你涉嫌参与一场恶性杀人事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PI论坛因为这个消息半夜沸腾了起来,却又在天亮后恢复歌舞升平。不被允许讨论的热点并没有因此降温,而是转移到了线下,几乎人人都在讨论这件骇人听闻的新闻。

      “听说了吗,尤家人一夜之间被人全杀了,九死一伤,太可怕了。”

      “我天?”

      “对,我也听说了,好像就尤乃不知道怎么回事捡回了一条命!”

      “我也看见新闻了。”

      “我靠!尤乃醒过来指认自己最后一个看见的人是简汀?说是他喝醉后是简汀送他回去的?”

      “简汀?那个特招生?怎么可能,他哪来那么大的能耐?”

      “不知道,反正现在简汀已经被调查局带走了。”

      “太吓人了吧,我们居然和这种人一起上课,杀人犯……”

      舆论发酵了一天,在傍晚发展到最高潮。有人把简汀从头扒到尾,从入学到现在桩桩件件一应俱全,仿佛他不合群的个性也成了杀人放火的确凿证据。

      檀也不置一词。抛开一切不提,枪从哪搞?用手搓吗?

      进入夏令时后,白昼变得越来越长。

      实验室的项目已经基本收尾,剩下的主要是维护工作,檀也不怎么需要过去,在休息室用个人电脑连远程虚拟机就能完成。把数据传到超算平台后,天光才迟而缓地暗淡下去,进入一天中的蓝调时刻。

      今晚傅京泽不在。檀也关掉电脑,一个人窝在私人影院的沙发上,随便找了部片子,从开头看到结尾,看白色的字缓慢地弹在黑色的荧幕上。

      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眼前的刑罚,而是那无爱的未来。

      电影是好电影,权色交易,步步惊心,可最后用爱来收尾,难道不显得轻飘飘?

      檀也蜷在宽大的沙发里,抱着抱枕出了会神,随意地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傅京泽的头像。

      那是一只戴着眼镜的微笑萨摩耶,但檀也总觉得它笑得不怀好意,包藏祸心。

      没有新消息,旧消息就回了个^^。他抱着手机,进行他的每日一骚扰。豆包豆包,帮我生成文艺比最爱的情诗。

      他是写不出来的,也不想在这上面花心思。文字总难免巧言令色,就像不知在哪看过的名言之,斯文败类实际上是素质和人品都很低劣的眼镜男。

      复制粘贴过去,删掉多余的文字,点击发送,又敲敲打打:在忙呢吗

      没回。又发:那我不打扰你了ww

      过了一会再发:记得吃饭

      还是不回。檀也气急败坏,恨不得把檀则平时给他发的99+逐条转发过去。他一不做二不休,搭起腿,倒了杯酒,精心挑了个角度拍照,调好滤镜发过去。

      照片上的小腿细直白皙,衣摆盖到大腿的位置,露出莹润的膝盖,白绷带微微勒着点肉。脚尖不明显地绷起,带着点欲说还休的刻意,在live图里斜斜叠在一起,不安分地轻轻摇晃。

      配文,不好意思呀,开了瓶你的唐培里侬,怎么赔你?

      实则拍完照就赶紧把翘起的腿放下了,搭久了脊椎容易变形。

      又过了很久一会,对面终于回了。

      :It’s OK

      :^^

      ……行。

      檀也转动银戒,把时间调回他发第一条消息前的那一秒。聊天框里变得干干净净,仿佛自始至终什么都没有。

      杯子里的酒回到酒瓶,桌面干干净净。只有沙发上似乎还残留着某人曾留下来的信息素,檀香沉冷,让人想到佛堂,木鱼,经文,灰烬。想到一切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

      他忽然恍然,他把“让那个Alpha爱上自己”这件事看得太重了,看得一重姿态就显得很丑陋。

      事实上世间的人或事大多贱得慌,你越不在意它,越能玩转它。

      邵司机的车一早就到楼下了。檀也不再停留,拿起包回家。

      与光线昏暗的私人影院截然相反的是调查局内的审讯室。酷烈的白灯彻夜不灭,一点点消磨着被拘留者的意志。

      简汀有些不确定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从荒谬,到愤怒,到恐惧,到绝望,到疲惫,到麻木,居然也就不到一天的光景。

      他妈估计也要急疯了。可惜平民老百姓能做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洪水冲过来,然后被吞没。

      这样想着,简汀居然有点松了口气的感觉,甚至想笑。不甘心地往上爬了这么久,最后落到这样的光景。要是他能力不行他也认了,偏偏,偏偏——

      思绪骤然被打断,一个穿着制服的人走到他面前,他下意识地绷起身体,做出防御的姿态,不料对方却道:“我们已完成调查。经全面评估证据,决定对你不采取进一步行动,请等待后续调查,感谢你的配合。”

      这句话来的太过突然,简汀整个人僵在原地,愕然:“……什么?”

      “你可以走了。”那个高大的Alpha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压低,“算你走运,有人给你付了天价保释金。”

      “……谁?”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装在透明密封袋里的手机还给了他。他接过来的那一瞬间,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三个字随之弹出来,还好吗?

      很奇怪,被霸凌的时候他没哭,被孤立的时候他没哭,被带走的时候也没哭。此情此景下,对着这简简单单三个字,简汀居然感觉自己的眼眶正在怪异地发酸。

      他拆掉密封袋,走出调查局,潮湿的晚风吹在他脸上。正值晚高峰,他看见世界上所有的行人从他身边路过,每个人都揣着不一样的痛苦与欢乐,用力一捏就会发出小小的尖叫声。

      哪怕知道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简汀还是忍不住,几乎是立刻给对方打去了电话。对方很快接了起来,白发Omega出现在屏幕里,靠在车窗边斜支着头,带着点疲色。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白得发光,美得要命。

      “出来了?”檀也随手按了下按钮,将隔板升起来,用关心的语气问,“现在在哪里?”

      那种着急把电话打过去的心情不知为什么却变成了胆怯。简汀捏着手机,手心出汗,干巴巴道:“刚出来,在门口不远。”

      “好,早点回去。”

      “……保释金是你给我付的吗?”沉默了一小会儿,简汀终于忍不住,“为什么要帮我?”

      檀也笑了起来,毫不意外他会这样问。他说:“说过以后要帮你一次,忘了?我是来还账的哦。”

      又是沉默了一会,简汀才说:“你就那么相信我?”

      说实话,他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撇掉嫌疑。他那晚在Livehouse待到很晚,又被尤少爷指名道姓送他回去,所有的监控都显示他是最后一个出入尤宅的外人,在他之后,再没有第二个人。

      何况他的作案动机多明确啊,马场上差点被尤乃的一时起意整死,恨之入骨,想杀他全家,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唯一好笑的点是,原来人们也都知道他会愤怒。

      “我相信你,”而白发Omega说,“这够不够?”

      简汀愣住。檀也笑起来,又道:“开玩笑的,你也别太高估我的能耐,是调查局那边有了新进展,你的嫌疑暂时可以排除,我不过能让你早出来几天而已,后续有什么调查你还要多多配合。”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不过帮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简汀却有点哽咽,勉强挤出两个字:“谢谢。”

      “没什么啊,不用放在心上。今晚起码能睡个好觉了,是不是?”

      檀也唇角盈着笑,但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有种忧郁的美感。他有些出神地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自言自语:“不知道尤同学怎么样了?虽然之前结过梁子,但同学一场,发生这种事真的太可怜了。”

      简汀不知道怎么接,只能:“嗯。”

      “下周我打算去看看他。听说他受伤不算严重,希望能早点出院吧。”

      简汀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一下,忍不住道:“……真的要去吗?”

      “是啊。我的信息素不太稳定,家里一直着急帮我把婚事定下来,所以和他家走得很近。现在他家落难,不闻不问怎么行呢。”

      简汀蹙起眉,想出言阻止。一灭就是全家,谁知道尤家到底沾上了什么事?

      话到了嘴边又顿住。连他都知道要离那些人远一些,檀也怎么会不知道。

      难道和檀家有关?尤乃是唯一的幸存者和目击者,牵涉了其中内情,所以檀也必须去堵住尤乃的口?

      ……那,为什么又偏偏要告诉自己?

      简汀思绪快速运转着,却又不合时宜地想起晚宴那晚檀也拎着棒球棍,将自己最不为人知的一面暴露在他面前时,带来的那一秒动人心魄。

      他往后靠了一下,靠住身后公交车的站牌,上面不知被谁贴了他国政客的大头照。朝前是万丈高楼,车水马龙,面对这座城市,他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这样,生出无限磅礴的欲望。

      “……好,”他轻声说,“不管怎样,真的谢谢。”

      电话挂断。

      檀也看着屏幕,微妙地提了下唇角。不要误会,他没有救风尘的爱好。他只是感到兴奋,为他正在亲手放生一只瓶子里的恶魔。

      而简汀没有让他失望。

      *诗歌叶芝,电影《血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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