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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徒花 但其实并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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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檀也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到底年轻身体好,他大晚上在湖里泡了个冷水澡不光没生病,还安安稳稳睡了个整觉。
檀也不借助药物鲜少能睡这么久,看见手表上的睡眠报告时脑子还有点犯懵。他是谁,他在哪。
他甩甩头发,回过神,下床洗漱,然后去餐厅找东西吃。
穿过长廊时他的手指习惯性地顺着刻有隐头花序的浮雕扶手一路摸过去,摸到头时倏而顿了顿,被熟悉的触感带回很多年前的夏季。
好像还有其他的记忆在皮肤之下涌动。到底忘记了什么呢。
湖风送来清甜的空气,让檀也感觉很好。旧梦迷离不可追,但未来的一切都会越来越好,也许。
餐厅里,人居然蛮全,傅京泽和斐斯万亲王都在。
檀也倒是有些不自在,大孙子平白无故带回家一个Omega,真是给人老头的心脏增加负担。
“这是小也吧?真是出众。”亲王那张木然的山羊脸上微微笑着,“不必拘束,坐我身边吧。”
檀也连忙问好,乖乖地坐到对方旁边。
斐斯万亲王和女王同母异父,因为是个Beta的缘故,早年在一众王室后嗣里并不重视。但他极有野心和手腕,攻讦政敌,残害手足,在腥风血雨中一路上位,连女王都一度对他束手无策。
近十几年来估计是岁数上来了,他逐渐开始放权,信教,做所谓的慈善,看上去竟有几分慈眉善目。
傅京泽似乎笑了声。檀也的火又上来了,这贱男肯定在嘲笑他,昨晚对着自己撒泼打滚耍无赖,今天在长辈面前又秒变乖宝宝。
他在餐桌底下踹了傅京泽一脚。傅京泽像是没觉察,安然无事地擦了擦眼镜。檀也吓一跳,偷偷低头看了眼,别踹亲王的瘸腿上了。
还好没有,一顿饭就这样平平无奇地吃完。
下午,檀也陪老人下了两局国际象棋,老人精力不济,没一会就去休息了。檀也正准备告辞,却接到了檀政宪的视频通话。
中年Alpha威严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怎么没看见你人?”
檀政宪这几天在外面出差,不在家,因此也不知道檀也不光又一次夜不归宿,还住进了其他Alpha的家里。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檀也随口敷衍:“我没换衣服,不方便开摄像头。”
“Omega就是麻烦。”好在檀政宪并没执着于让檀也开视频,而是有其他事,“你现在还在家吧?有份文件你拿着送去尤家。我让邵司机送你,要尽快。”
这老东西!指使人就算了,还用这种口吻。什么文件用得着他来送?无非是想让他到尤家表个态度,最好让尤父觉得他和尤乃不清不楚,檀家和尤家目前还是一条心。
檀也很烦,但没有拒绝的借口,总不能说昨天和尤乃撕破了脸:“文件在哪?”
檀政宪给了他一个地址,在某个机关单位,斯威登堡市中心。
檀也更烦,他还在郊区,怎么过去?等邵司机过来接他天都要黑了,总不能让他带着文件上地铁。
傅京泽忽然在身后开口,吓了檀也一跳:“谁的电话?”
电话那端静寂了两秒,两秒之后,檀政宪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小也啊,你和殿下在一起吗?”
檀也很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傅京泽接过手机,帮他回答:
“是的伯父,小也在我这里,我们在讨论科研项目。嗯对,他不在我这里过夜……不打扰,小也很聪明,给课题组注入了很多活力。伯父不用多礼。”
他把电话还给檀也时,檀政宪脸上的褶子已经笑得深了好几个度:“小也啊,还不快谢谢殿下。爸爸在这边出差,你乖乖听话,等我回去给你带这边最有名的白鲟鱼子酱好不好?”
Omega弱弱地开口:“可是爸爸,我对鱼子酱过敏。”
电话那头也陷入沉默,檀政宪的脸顿时又青又绿。檀也无声哂笑,他过敏个鬼,乱说的,反正檀政宪也不知道。
檀政宪那边赶快搪塞了两句,电话匆匆忙忙地挂断了,传来一阵忙音。檀也吊起眉梢,冲傅京泽没好气道:“谁让你出声的?还叫我小也,谁允许了。”
他抱起手臂,抬高下巴,十足的娇蛮做派:“你开车送我我就原谅你。”
只可惜劳斯莱斯在晚高峰开进市区也得跟着一起堵。檀也拿着刚取到的文件,看了看时间,下午六点半,正好是塞车最严重的时候。
傍晚时下起大雨,本就复杂的路况变得愈发难以行进。傅京泽握着方向盘,神色倒是不急。
檀也发现自己从未在他身上看见过任何焦急和恐惧,永远纯粹理性,情绪淡泊,不由得怀疑,这人真是人类吗?
还是单纯是天生反社会,或者特别能装而已。
乌云压城,满城风雨。豪车昏暗的车厢里,檀也看见自己的脸映在车窗上,在密密麻麻的雨痕中变得斑驳。深蓝色的天幕变成深蓝色的海,从玻璃四壁流下,又被再三覆盖。
道路两侧植着和尔兰相似的重瓣晚樱,如浓粉色的云团般一团一团跌堕。满街都是樱花的花瓣,沾着雾水,在车轮下化入泥泞。
汽车开进特区,尤宅所在的主路。前面变得更堵,车流十几分钟也挪不动一步。等开近了才发现,原来前面被黄线封锁了。
三四辆警车停在尤宅门口,蓝红警灯闪烁不止,暴雨将警笛的声音洗得模糊。救护车旁,几个白大褂忙前忙后,因为要抬的人太多,担架一时塞不进去。
不知道还要等多久。身旁的Alpha开了智驾,敲了敲打火机,出声道:“介意我抽根烟吗。”
檀也没吭声。
心中的猜测成真,尤家被灭门了。
第一反应是尘埃落定、松了口气的感觉。早在尤父在檀邸花园里嚷嚷的时候他就有了这种预感,他不在乎是谁干的,那些提不得姓名的大人物也好,干脆是檀政宪动的手也罢。
只要……血千万别溅他身上。
檀也缓缓回过神,向后靠在靠背里,找回自己的声音:“不介意。”
傅京泽摸出烟盒,从里面抽了根烟,点燃,随手打开新风系统。淡蓝色的烟雾在他唇边缓慢地散开,又被过滤殆尽。
灰蒙蒙的天空被车前窗四四方方地框出来,雨幕里的车流动也不动。车厢温暖干燥,檀也却觉得自己身上湿淋淋的,似乎也沾了雨。
庆幸以外,难免恐惧。毕竟也是钟鸣鼎食之家,一夕之间血淋淋地坠入泥里,尸骨无存。
檀家,喻家,邬家,谁能逃得过?位置越高,权力越大,利益关系就缠结得越复杂。
只要还在局中,无人能确保自己能安稳落地。
檀也偏过头,看着傅京泽。他一定知道什么,至少知道的比他更多。
前面的车动了一点,又堵住。傅京泽正要把烟按灭,檀也倾身抢过来,含住滤嘴抽了一口,轻轻朝旁边吐出烟雾,抬眼看向傅京泽。
傅京泽也在看着他。Omega的动作熟练又妩媚,媚眼如丝,私下里肯定烟酒没少来,拈着烟的细白手指却在微不可察地发抖。
他垂下眼,向前倾身,轻轻将檀也落到前面的发丝往耳后勾了一下。也就一下。
文件也没什么送过去的必要了。傅京泽开车,驶离那条拥堵的道路,将檀也送回了檀邸。
最后一滴雨落下之前,两人像普通同学一样在熟悉的铁艺大门边道别。目送傅京泽离开后,檀也才姗姗转身,穿过花园里的拱顶回廊,推开房门。
灯是暗的。檀也打开玄关处的小灯换拖鞋,换完正要上楼,冷不丁被沙发上坐着的人影吓了一跳。
檀则抱着手臂靠在沙发里,阴阳怪气道:“你还知道回来。”
“?”
檀也不知道耀祖又在发什么神经。他懒得理,只想上楼躺下睡觉,刚走了两步,檀则就猛然从沙发上弹起来:“喂!我在说话呢,你昨天晚上在哪睡的?”
檀也冷冷道:“我好像没有跟你解释的义务吧。”
每次发情期他的情绪都不太稳定,腺体也是。即便已经换了新的抑制贴,还是压不住不断从肤肉涌出的花香气。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如果不是一个切除腺体的Omega会惹来种种争议,他大概率早就躺在了手术台上,麻烦医生把那块该死的软肉彻彻底底地剜掉、扔进垃圾桶里。
“我怎么没有,我可是你弟弟。”檀则看出他心情不好,嚣张的气焰稍微下去了一些,“哟,谁惹我们大小姐不高兴了?”
檀也踹了他一脚,挡路的东西:“滚开。”
“怎么,不装了?”檀则一挑眉头,啧啧称奇道,“看多了你在别人跟前装乖,冷不丁这么一下还挺不习惯的。”
可能因为不是同一个生母的缘故,两人的面孔没有任何肖似的地方。檀也的长相偏清冷温柔,而檀则完全相反,眉目棱角分明,桀骜不驯。
他咧开嘴,笑起来,很有些不怀好意:“发情期?指标那么高,挺难受的吧?”
檀也偏过头,笑吟吟道:“你看我报告了。”
“看你报告怎么了,还怕看啊你……信息素紊乱症又不是大病,实在不行你找个Alpha呗,怕传出去就挑个特招生,给点钱也省事。哦对,你是怕被人永久标记吧?”
檀则嘿嘿笑了两声,“实在不行我也能勉为其难地帮帮你,你放心,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卧槽!”
他捂着下身,面容扭曲地跪倒在地。檀也径自上楼,连回溯都懒得回。
檀则缓了好久才勉强爬起来,檀也是真心狠手辣,一点都没给他留力。他后知后觉地有些后怕,赶紧解开腰带看了看,看鸡飞蛋打没。
还好,就是红了点,应该不用去医院。
檀则放下心来,又忍不住突发奇想。檀也在别人面前温温柔柔的,在自己面前就不装了,是不是证明自己是不同的?
檀也并不知道檀则被他踹出了本就不大的脑仁。他回到自己的卧室,关门落锁,将女仆叠成的毛巾大象推到一边,然后把自己重重摔在床上。
四肢缓慢地传来酸软的感觉。
身体是真的累,骨头都快散架了,但睡意也是真的一丝都无。说来也奇怪,在傅京泽那儿他就睡得毫无障碍,难道还要再跳一次湖?
檀也想不明白。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没急着吃褪黑素,而是放任自己沉溺在失眠的漫长折磨里。暴雨洗过的月亮很亮,又大又圆。
一切都笼罩在如纱似雾的月光里,檀也抱过枕头,看椭圆形的穹顶壁画,床栏上拉着南瓜车的白金小马,棋盘上镀银的锡兵,旧布娃娃裙边上的重工蕾丝,玻璃花樽上折射的幻彩。
这个房间最初还是他母亲在世的时候给他装潢的,天蓝色的宫廷风,繁复而精美。略带褪色的床幔从头顶落下来,轻柔得有种梦核的质感。
他们搬到这里已经是太早的事。那时母亲很兴奋,认真地策划着每个角落应该怎样安排,就像乌尔苏拉刚搬到马孔多,一切都是新的。
回忆很远,到现在仅剩一些机械的画面。檀也放下枕头,拿起小时候骑在矮脚马上和母亲一起拍的合照,心想,他应该感到悲伤的。
但其实并没有特别痛苦的感觉。那位催眠师的确是国手。
夜晚漫长,又忍不住开始复盘近期的种种。这么一想痛苦立马就来了,强烈的挫败感浮上心头,怎么有回溯还能把牌打烂?
他出生到现在过得太顺,想要的从来会自动捧到他面前,从未有一个人让他感到不确定性带来的痛苦。
过往出现的每个Alpha都很好懂,心思像意面一样一叉子下去可以全部捞起来,从未有谁让檀也觉得有一瞬难猜。
只有……只有傅京泽。
其实檀也也知道,慢慢来或许更好,来得太快反而无聊。只是那一副副担架被抬走的画面又在眼前闪现,檀也焦虑到想咬指甲,可是他不可以纵容自己养成这种坏习惯。
他必须保证自己的指甲时刻光滑圆润,因为背后空无一物,所以不能有半分残缺。
Omega在床上抱着枕头滚了又滚,烦躁地一把撕掉抑制贴,干脆躺在床上做臀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