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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鳄鱼 银色的闪灵 ...

  •   “啊啊啊啊啊!”

      檀也疯狂后退,一脚踩空,跌下高楼。他蓦然惊醒,触电一样坐起来,梦中如何,一扫而空。

      头痛得很。有些片段像是发生过,但是细细追究起来又变得漂浮不定,像一场扩散进整个人生的飞蚊症。

      尤其在拥有回溯的能力后,他的记忆愈发不再可靠,有的时候他甚至分不开哪些事真正发生过,哪些时间线已经被覆盖掉。

      催眠师告诉他这是正常的,并劝阻他刻意回忆。

      檀也向来照做,只是每到夏天他的症状还是会变得严重,尤其八月底从斐斯万庄园离开之后。很难不怀疑是那地方风水不好,克他。

      他看了眼时间,已是午夜。环顾四周,是T1休息室的小隔间。

      这里面积不大,但是收拾得干净整洁。他躺在一张靠墙安放的小床上,鹅绒被温暖舒适,一盏绘有花卉图案的粉黄色壁灯幽幽亮着,光线调到最暗。

      不用想,是傅京泽把他放在这里的。对方已经不知所踪,空气里只残余着一缕难以捕捉的檀香,让檀也觉得怅然若失。

      他到底没有标记自己,檀也想。

      活动结束后就是复活节假期,短暂的喘息时间。檀也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终于爬起来,拿起手机看了看。

      傅京泽将事情处理得很干净,那几个Alpha估计被封了口,一点丑闻都没泄出来。

      不少人还在论坛上问他到底躲到哪里了,檀也便写了篇帖子,解释因身体原因提前退赛,不参与最后的奖金瓜分。

      蛮可惜,倒不是可惜奖金,而是可惜本来可以给他挺身而出帮助同伴的事迹买点通稿,这下不用买了。曝出来后稍微往下一扒就会发现他差点被*了,那还是安安静静的好。

      一众嘘寒问暖的私信评论一拥而入,包括那名T3的,口吻小心翼翼。檀也刚假模假样地安抚完,一眼看见尤乃的消息,心情哐当一下落到最低点。

      也没别的什么,主要越了解越发现这Alpha完全是个土炮,和他在一起显得好掉价。别人肯定会在背后笑他,天呐,你知道吗,尔兰那个檀也,跟个孙吧男在一起了。

      这两天尤乃一直在试图约他出去,刚刚又问了一遍。他回了个比较忙,对面马上一个电话打过来。

      “前天私汤没去成,昨天逛展子说没时间,这次Livehouse也不行?bb,你有点难约哟。”

      真是烦,又不能翻脸,本来今天就因为这个破活动浪费了一天时间。

      那天找医生拿药时他说了半句实话,那就是檀政宪的确工作繁忙。虽然他面上尽力压着,但檀也毕竟是他亲生的,比尹明珠更容易看出他的焦虑。

      不用他说,檀也也会主动去靠近尤乃,力求先稳住尤家,以免狗急跳墙把他家拉下水。上次尤乃在檀也面前丢了面子,同样迫切地找补回来,一来二去,两人的接触难免增多,甚至在论坛里传起了小规模的绯闻,虽然楼主很快被骂得很惨,下家别蹭再串打死。

      “今天的因为活动的事情和私教请假了,明天要补回来呀,”尤乃不依不饶,檀也只能先不把话说死,“等我明天看看,下课早的话就去。我还有点事,等下再说哦。”

      他厌烦地挂断电话,恶狠狠地把手机往床上一摔,一抬头却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多了道黑影。

      “怎么,不高兴?”

      檀也吓了一跳,差点炸毛。鬼啊,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看清来人是傅京泽,他轻吐了口气,吊起来的心放下去:“你还没回去。”

      傅京泽抬脚走进来,把拎在手里的饭盒轻轻放在他旁边的桌子上,动作不言而喻。

      “……”

      檀也刚要凌人的盛气适时地收回去。

      他总不会以为傅京泽在学校留到这个点是为了等他醒来给他送饭,大概率是在忙别的事儿。但饭又是实打实的,香喷喷地冒着热气。

      白发Omega垂下头,臊眉耷眼道:“谢谢你哦。”

      谢谢你捡走了我,还不忘给我把戒指捡回去。

      他朝饭盒伸出爪子,忽然警惕地抬起头,问:“是你做的?”

      “订的外面的。”傅京泽挑了下眉,“你想吃我做的话,下次也可以。”

      檀也大受震撼。天啊,他第一天发现他竟然不是全尔兰配得感最高的人。

      他拆开配套的餐具包,拿起金属刀叉,正要开动,又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不想知道我和谁打电话吗?”

      傅京泽单手撑着桌面,靠在窗边,闲闲道:“不是尤乃吗?”

      “什么都瞒不过你。”檀也没抬头去看傅京泽的表情,埋头用筷子不怎么优雅地戳着饭盒里的食物,“他喊我去Livehouse,你说,我要不要去?”

      他确定傅京泽对他并非无意。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忍呢?谈个校园恋爱不好吗,你爽我也爽,大家都开心。

      可是,对方依旧是那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腿不疼了就去啊。”

      “……”檀也,“一点都不疼!”

      傅京泽不置一词,坐下来看他的伤。伤口在校医院那边已经处理过,用医用绷带绑着,看着还好,不渗血了。

      檀也眨巴眨巴眼,道:“我真去了啊。”你不拦我啊,真不拦我啊。

      “随你。”

      檀也气死,好恶劣啊这人!他生气地往傅京泽身上踹去,却被对方一只手轻松地按住,然后整个人气鼓鼓地被包进了被子里。

      次日檀也真答应了尤乃的邀约。倒也不是全然赌气,他很少去那种地方,毕竟被媒体拍到会有点麻烦,心里一直想试试。反正有银戒给他兜底。

      尤乃表现出了十足的殷勤,生怕檀也不来,等檀也下课后特意叫司机开车把他接过去。他不止叫了檀也一个,还叫了一群狐朋狗友,一个个相当自来熟地和檀也打招呼,喊檀也嫂子。

      他们坐在位置最好的卡座,最贵的酒不要钱般摆了一桌,引来不少侧目。

      气氛还算chill,这帮狐朋狗友倒永远不会让一句话落地,可惜檀也没瞎,能看见自己的酒杯被暗地里偷偷下了两三次东西。

      檀也伸手拿过酒杯,本想看看这个浓度能不能形成沉淀,酒杯却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抽走。

      “抱歉客人,里面的冰融化了,我马上为您换一杯。”

      檀也意外地抬起头,一张寡淡的脸。是简汀,他居然又跑到这里兼职了。

      他知道对方有在接家教,只是没想到对方还能身兼数职。尔兰本身就课业繁忙,考评严格,真是难以想象的高精力。

      尤乃显然也看见了他,看在檀也的面子上又忍了下去。

      他最烦这种多管闲事的,尤其是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Omega,但总不能直接说那是他专门下好药的,你敢倒试试。

      简汀很快安安静静地退了下去,没再出现。

      时至午夜,Livehouse的人越来越多。音乐震耳欲聋,灯光变幻无休,檀也却只觉索然无味。他恹恹地想,原来他一直想去的地方也不过如此。

      一双手似有似无地环上了他的腰。尤乃低笑两声,脸上带着明显的醉意,夹着嗓子发出迷人的气泡音:“累了?要不要先跟我回去?”

      Omega看上去确实有点困,睡眼迷离。他纯蓝的眼睛眯起来,眼睑里汪着水,眼尾潮红,声音娇滴滴的:“回哪里?”

      “哪里都行,我家,酒店,随你挑,实在不行……”尤乃压低了嗓音,发出暧昧的笑声,“这里也可以。”

      檀也吃吃地笑了两声,神色倦倦。尤乃当他默许,正要使力把他抱起来,衣领忽然被揪住。紧接着,檀也扬起手,一巴掌重重落了下去——

      啪!

      尤乃的脸被重重扇到一侧,迅速浮起了一个红通通的手印。

      檀也下手很重,尖锐的指甲甚至在Alpha的皮肤上留下了数道血痕,触目惊心。尤乃捂住脸,神色从不可置信,到震怒,到凶狠。

      檀也慢吞吞地用回溯覆盖这个耳光。他不想被媒体拍到自己当众打人导致对外形象毁于一旦,但并没心情继续哄傻叉Alpha开心。

      “你想得美,”貌美的Omega凑到尤乃耳边,压低了声线,以一个极尽亲密的姿态恶毒道,“每次看见你我都怕呕在你脸上,不知道你的面中凹陷盛不盛得住。”

      尤乃原本还美滋滋的,这句话在神经上奔跑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什么?!”

      他气得直打哆嗦,好险没当场厥过去,直接变身桌面清理大师,把桌子上一瓶比一瓶的贵的酒全扫了下去。

      碎片四溅,卡座上顿时乱开了套。那些狐朋狗友为了给尤乃创造机会,特意给俩人单独留了点空间,一眼没看见尤乃就开始摔杯子了,只能一边“哎呀哥你这是干什么”一边过来劝和。

      趁着对方大发脾气摔杯子骂人,檀也突发奇想,掏出手机给傅京泽发消息。

      “……京泽,我现在和尤乃在Livehouse,他现在喝多了,要、要……”

      然后檀也就把手机揣回去了。

      视线从混乱的卡座离开,落在不远处的舞台上。舞台上的帅哥红发炽烈如火,轮廓鲜明,神色却冰冷,很有种反差感。

      注意到他看向这边,檀也端起杯子,学着傅京泽的样子,远远朝他抬了下酒杯。

      十分钟后,门口传来骚动。让檀也没想到的是,傅京泽真来了。

      还是本人来的,他以为以他们两个昨晚不欢而散的程度,傅京泽最多帮他打个电话叫警察。

      当时尤乃其实已经消气了,甚至有些兴奋。他发现檀也比他想象得有意思的多,本以为是花瓶美人,没想到还怪劲儿的。

      可惜王储殿下亲自来接,任谁也拦不住,尤乃只好眼睁睁看着美人上车,关门落锁,扬长而去。

      怒火冲上来,又无处释放。尤乃黑着脸把手机一扔,目光落在简汀身上,没留意自己的手机屏幕正亮着,可怜的手机铃声被无情地淹没在Livehouse的音浪之中。

      银色的劳斯莱斯闪灵静悄悄驶过黑夜,低调而内敛。新能源车比传统燃油车安静得多,风噪被静音材料干干净净地隔绝在外,几乎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檀也基本没喝酒,就碰了碰唇,却感觉他比上次醉得还要厉害。也许是发情期的缘故,他一贯挺直的背软绵绵地塌下去,窝在真皮座椅里,全无贵族Omega该有的仪态可言。

      傅京泽问他回学校还是回家,檀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家?那种家谁爱回谁回吧。学校?明天是周六,他没办理住宿,要睡也只能去休息室凑合一晚。

      “不知道,”于是Omega蛮不讲理地说道,“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傅京泽则表现得很宽容:“也行啊。反正庄园地方够大。”

      他这么不计较,檀也倒是有点心虚了,最理不直气也不壮的一集。

      距离那一个电话过去也就十几分钟而已。斯威登堡这么大,对方肯定是在附近才能这么快赶过来,难道是不放心他。

      可他又不是做慈善的。哦不对,他们这些人为了维持形象还是要做一做的。

      车厢恢复了安静。过了一会儿,檀也小小声地开口:“……你生气吗?”

      他抿抿唇,仰起小脸,问傅京泽。对方看着前方,神色自若,仿佛仅仅是下班路上顺便接了个人:“我该生什么气?”

      檀也举例:“生气没见过这么能作的Omega?”

      傅京泽依旧没看他,声音倒是表现得挺诧异:“你怎么会这么想,回去早点睡吧。”

      “呵,”檀也哼一声,抱起手臂,“你就装吧。”

      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两声。

      夜凉如水,豪华轿车无声驶入庄园。万事万物都沉没在这样广袤的夜色里,巨大的人工湖在月色下泛着银波,静谧沉默。

      他跟着傅京泽走下车,隔着湖,远远看了眼对面的密林。童年和少年时代他和他的朋友们给这些树编了无数的恐怖故事,时间一去不返,此情此景看过去,居然有点感伤。

      他戳戳傅京泽,问:“喂,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住过很多很多个夏天?”

      对方说:“听说过。”

      “真可惜,”檀也露出点虚伪的遗憾。他知道,傅京泽是在国外长大,读完中学后才回的国,“你当时不在这儿,错过了。”

      傅京泽把他带到了他曾经住过的房间里。那个房间在一楼,居然还一直为他留着。

      檀也跳到床上,抱住枕头打滚,白发像海藻一样在床单上散开。真丝的质地丝滑舒适,躺在上面好像飘在云端,没有摩擦力,找不到支撑。

      像在海里。檀也挥动四肢,试图游泳。

      游了一会,他忽然坐起来。

      正对着窗的就是那个人工湖,在夜幕下像一片柔软的湿布,泛起黑蓝色的水波。光滑的月色无着无落地淌下来,有种水汇聚于水中的联想。

      海离他如此之近,触手可及。

      哗——

      檀也翻过窗子,把衣服一扔,张开手,想也不想地扑通一声扎了下去。

      今天他搞砸了的事已经足够多,再发一次疯也算不了什么,反正天明之前,他还有足够多的时间犹疑、思考、后悔。

      夜晚的水很冷,结了痂的伤口边缘还嫩得很,檀也龇牙咧嘴了一会才慢慢适应。他手脚并用地游了一段,仰躺着望向低垂的夜空。

      能看见的世界很大,又很小。有的时候檀也也会怀疑,如果真的有神,是不是就制作了这么大的世界,布光灯照到哪里,就创造到哪里。

      他双手合十,放在胸口。教廷在这个国家有绝对的话语权,他当然也是皈依者,可是只对自己虔诚。

      如果真的有神,那的确待他不薄。他罪孽深重,却也深蒙恩宠。

      檀也闭上眼睛,一点一点下沉,湖水漫过脖颈,漫过头顶。酒精的劲一点一点上浮,肺泡逐渐胀痛。

      可是天父,能不能告诉他,在这漫长的寒春里,他有一秒得到过真正的幸福吗?

      水下的一切都变得很朦胧,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离他很远,听起来像隔了厚厚的屏障。

      檀也自问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眼眶却神奇地湿润了一瞬,难道文艺比也会通过接触同化?还是发情期让情绪变得跌宕。

      有一瞬间他想,要不就这么沉下去算了。

      但就这么赤身裸体地死在人家家里未免有点太神经病,檀也还是倾向于唯美一点的死法。

      就在他刚想往上浮的时候,安静的水面被猛然打破,他被一双手结结实实地逮住,又被堪称强硬地撬开唇齿渡了口气,随后被对方强行拖了出来。

      檀也像条光溜溜的鱼,被地心引力硬控在地上,浸透池水的长发四下流散,茫然地擦了擦唇。

      傅京泽同样浑身湿透,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在檀也面前一向没什么架子。但这一刻,对方身上突然多了种来自上位者Alpha的压迫感。

      檀也没来由地有点紧张。他跪在地上,举起手,决定为自己辩驳一下。

      “京泽,你……你其实不用救我的。”檀也咽咽唾沫,干巴巴道,“我就是突然想游个夜泳,没有别的意思。”

      而对方只是擦了下头发上的水,语气还是清心寡欲的淡然:“还是需要的。忘记跟你说了,湖里养着我的鳄鱼宠物。”

      “……”

      檀也一时无法分辨对方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开玩笑。

      人怎么能看起来这么游刃有余呢。檀也心想,这世界上真有什么人能让他破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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