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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滴~ 脊背如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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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来的甸人在这么晚的时间滞留在这里,禔眡是不会允许意外发生的。
白无则举着手电筒,陪姚静年走到了村落口,这里已经没有人也没有车了。
居然全都走了!不清点人数的吗?!
姚静年简直要急疯了,她像是忘了手机已经没电了,又拿出来按了按,白无则看着她的动作,沉默了几秒,“我送你吧。”
白无则带她走回小院,走近那辆停在院中央的破卡车,老旧的车门,金属门把锈迹斑斑,一攥一手铁锈味,白无则跨进驾驶座,摸索着发动车子,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带着老车特有的抖动。
他转头看向车外的姚静年,“上车。”
姚静年心里泛起一阵强烈的违和感,一身矜肃白袍,颈间流光溢彩的神职璎珞,他已经是这样的一个神子了,却还开着这辆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铁皮卡车。
愣了片刻,她才抬手扶住车门,小心爬上去。
这辆车翻修过很多地方,但唯一没翻修的就是座位,原因是它对于使用功能毫无影响,所以保持着最原始的状态——硬邦邦的布料坐垫磨得发旧,边缘起了细毛,坐上去硬实硌人。
姚静年挪了两下屁股依旧没能找到一个舒适的坐姿。
白无则等她坐好,关上车门。
他没再多言,挂挡、打方向,动作熟练利落,卡车缓缓驶出小院,车灯的两道光柱刺破黑暗,在前方狭窄崎岖的山路上拓出一小片昏蒙的光亮。
山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少了些许白日的燥热,吹着姚静年的长发,拂过脸颊,她缩了缩脖子。
驾驶空间狭小,她能清晰地闻到禔眡身上混着泥土和淡淡檀木香的味道,一种山野里独有的气息。
这是一个恍惚的夜晚,姚静年盯着禔眡的手臂,她本是奔着调研来的,但是好像并没有了解得多么深入,更没有帮上什么忙,反倒要麻烦神子大人开夜路送自己回学校。
车身连续颠簸了几下,姚静年回神,她咬了咬下唇,问禔眡:“这个卡车你还在开啊?”
……这是一句废话,但姚静年实在是想说点什么。
白无则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操控着方向盘,隔了半晌姚静年才听见他那声“嗯。”
姚静年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卡车碾过一处深坑,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她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腕猝不及防地撞到了坚硬的车门边框,疼得她轻“嘶”了一声。
车速瞬间慢了下来,白无则立马转头看她,视线落在她泛红的手腕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起:“撞到了?”
姚静年连忙摇头,揉着手腕,强装没事:“没事,不疼。”
白无则松了松方向盘,倒出右手,没有碰她,只是伸到姚静年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的手腕,“拿出来。”
他的眼神很认真。
姚静年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把手伸了出来。
白无则视线在她手腕上停留了几秒,确认没有破皮红肿,才重新握紧方向盘,接下来的路车身的颠簸轻了许多。
“你在哪个门下?”他打着转向灯,问姚静年。
“北门”,姚静年没吃晚饭,此刻肚子咕咕作响,“北门新开的生煎很好吃,你吃吗?”
白无则摇头。
姚静年像是还不死心,笑笑,“真的很好吃,童叟无欺,我请你。”
禔眡转头看她,半晌后开口,“十翎九戒第九条,不违时怠祀。”
十翎九戒即为:不妄害生灵、不私取财物、不私恋俗情、 不妄言欺神、不酗酒乱性、 不私饰悦己、不耽乐嬉游、不居高广奢、不违时怠祀。
姚静年微微颔首,好吧。
她下车,仰头看向禔眡,“谢谢”
姚静年有双笑眼,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还有对很深的小梨涡,有时候会让人看得心软,“再见。”
白无则移开视线,点了点头。
引擎再次发出沉闷的轰鸣,卡车调转车头,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尾气,和一路远去的尾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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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周六,天光清亮。
姚静年清点随身物件,才后知后觉发现相机落在了旃檀坳的小院里,机身存着很多重要照片,不敢耽搁,她独自乘坐大巴,再次往旃檀坳赶去。
丁芬芳见她折返,眉眼瞬间漾开熟稔的笑意。
一早收拾妥当的小院干净利落,鹅群安静蜷在墙角,院里飘着淡淡的米汤清香。
不等姚静年开口说明来意,她便拉着姚静年进屋,递给她相机后,又执意留她吃顿便饭。
“山里路远,来回辛苦,吃完再走。”
盛情难却,姚静年只好应下。
餐桌上是最朴素的家常饭菜,清炒山蔬、软糯白粥,简单却熨帖人心。
饭间闲话松散,姚静年轻声试探,丁芬芳提起禔眡有说不完的话。
垚拉族规矩森严,禔眡从小被选中,却从未端过神子的架子。
村里孤寡老弱、残病幼童,但凡日子熬得艰难的,他事事上心,岁岁不辍。
向南星盲聋失语,隔绝了世间所有声色,是个孤苦的孩子,禔眡自接手族中事务,只要来他们村便一定会过来照料,喂饭擦拭、静坐陪伴。
丁芬芳跛脚孱弱,撑着一个残缺的家,日子捉襟见肘,禔眡帮她们申请帮扶、修缮危房、添置日用,从不声张,不图谢意,村里最细碎的疾苦,都被他一一妥帖安放。
“禔眡心善,守着山神的规矩,也守着我们这些苦命人。”丁芬芳语气轻缓又动容。
寥寥数语,压得姚静年心头发沉。
白无则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旁人敬他畏他,也因身份差异会在独处时会略感拘谨,可细细想来,他也不过是个年纪同自己相仿的人,却承担着如此大的责任。
最重要的是他是如何接受自己一辈子要被困在山里,困在严苛戒律里的呢?
舌尖的清粥,生出一层沉郁的涩。
一餐饭毕,姚静年道谢辞别,顺着依山而建的村路慢慢往前走。
春日山林葱郁叠翠,天光透过枝叶缝隙,碎碎落满青石小路。
她举着相机,随手记录山野村落的肌理,镜头掠过人间烟火。
最后,她不由自主地望向山巅。
心底那点微弱的、隐秘的好奇驱使着她,脚步慢慢靠近静立在云雾半掩山台之上的十翎庙。
十翎庙庭院寂静无人,山风穿廊而过,无声无息。
隔着半开的院扉,姚静年远远望见了人影。
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袍,干净得不染半分烟火尘杂,颈间金链璎珞垂落,彩宝在天光下漾开细碎温润的光。
可他此刻的姿态,没有半分往日的端肃矜贵。
白无则直直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脊背绷得笔直,是禔眡受罚最标准、最恭谨的姿态。
他身前立着年迈的老禔眡,老禔眡身形佝偻,岁月压弯了半生风骨,此刻眼底却盛着沉沉的肃穆与苛责。
老人的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族规威严,手里的祀木尺,一下、又一下,落在少年挺直的背脊上。
老禔眡的声音很低,带着岁月沧桑的沙哑,字字沉冷:“禔眡守戒,不徇私、不逾矩、不恋俗世尘缘。你昨夜逾夜离山,私赴俗途,破不违时怠祀之戒,越神职本分。”
姚静年骤然僵在原地,呼吸一滞。
她才恍然明白。
昨夜送她回城,于他,是触犯神规的逾矩。
可这还不是全部。
风又送来老人沉缓的训诫,零碎字句,道尽白无则受罚的根由。
昨夜送完她返程,夜色深沉,山路漆黑,他未曾直接归庙静修、补齐晚祀,而是绕路去了别处。
去见了他俗世唯一的牵挂——那个早早走出大山、常年在外售卖化肥谋生的姐姐。
垚拉族历代禔眡选定之日,便斩断亲缘,舍弃过往名姓,以身为祭,以戒为笼,一生只属山林,只属族群,不存私亲,不怀私念。
白无则自幼被选作禔眡预备役,一生剥离俗世,可他终究是有血有肉之人。
他守得住全族福祉、守得住神性孤冷,却守不住心底最后一点羁绊,舍不得一场亲缘。
白无则被打的伏跪在青石板上,素白的衣料被尺身抽打的力道震得微微发颤,脊背却依旧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像被钉死在戒律里的一截孤木。
颈间金链随着脊骨的震颤轻轻晃动,彩宝折射的天光碎在地上,转瞬又被阴影吞掉。
姚静年学的是思想政治教育,眼前这类规训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违背她的思想,她震惊地往墙后躲了躲。
随着动作相机带子从指缝间滑落,尼龙织带擦过手背,轻飘飘地坠在青石阶上,发出极轻极微的一声闷响。
她下意识去捞,指尖却僵在半空——因为白无则动了。
祀木尺悬在他脊背上方三寸时,白无则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姚静年对上那双眼睛。
他深深皱起眉头,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注视——像山巅的云忽然散了,露出底下一截沉默的、赤裸的山脊,脊背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