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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滴~ 禔眡 ...

  •   姚静年读研二下这年南城热的很早,三月份的天已经有了稍微穿厚点就会脸红的趋势。

      姚静年就读于南城大学思想政治教育专业,政府鼓励学院组织下乡做调研,她对贫苦这个词有了更深刻的认知就是在这个时候。

      这是个离主城区并不太远的山区,一来一回的路程也就两个小时。
      但碍于南城的地理原因,这里山的坡度很大,没有植被覆盖的地方透露出红色的岩石和土壤,一片连着一片,一片吞没一片。
      大巴开在路上摇摇晃晃,感觉司机打转盘的手稍慢些就会跌下山崖,小时候听过有句词叫山路十八弯,大致可以形容一下这段路程。

      车身不知颠簸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这里名为旃檀坳(zhān),由多个村落组成,居住的都是垚拉族人,是几十年前政府考察时发现的民族,在此之前这里可以称之为与世隔绝。

      来迎接的除了几个村的村长,还有他们的禔眡(tí shì)。
      垚拉族人信奉十翎雉,听他们的描述,那是一只身为白羽、长尾十色的神鸟,垚拉族人相信它经年盘旋在这片土地的上空,为垚拉族人保驾护航。
      而禔眡便是观神意、察族心的神职,兼具敬神祭祀、承纳神旨、赐福与规训族人的权柄。

      每一届禔眡继任后,便会着眼村落里当时最贫苦的几家孩子,在其中择选出天资、心性、外貌最杰出的人抚养,作为下一任禔眡的预备役。
      至于为何要在最贫穷的人家挑选,垚拉族人认为神性是需要族人供养的,禔眡生在贫穷人家就是为被精准挑选出来受族人供养爱戴的,本质就是‘吃百家饭’,让神职者与族群根基紧紧相连。
      预备役阶段,他们可以接受系统教育,也可外出求学,但待上一任禔眡辞世,必须如期归来,接任神职。

      在被选定之后便要抛弃原有姓氏名字,均赐名无字辈,姓氏也非自己可选,垚拉族姓氏集成一册,每任禔眡按顺序依次取用。
      如今名义上的老禔眡取姓翟,半退任后人都称为老翟神,他已经老了,身体状况让他已无力招架像今天的这种场面,所以现在基本上出现在世人面前的都是下一任禔眡,也就是此刻被簇拥着的那位,名为白无则。

      禔眡居住在村落最高最深的十翎庙里,姚静年抬头仰望,十翎庙两侧配殿的外墙刷着低调的米白灰漆,经年山风雨露冲刷,褪去了新漆的锐利,磨出一层温润陈旧的质感,混在山林里,安静得近乎失语。
      两道素白长墙向内收拢,围合出正中的主殿,那是一座形制肃穆的高庙,墙身沉厚的朱红在林间沉敛着,殿顶覆着哑光黄瓦,在阴翳里沉出一层温沉的浅光。

      被身边人唤回思绪后,姚静年顺着视线看了过去,此任禔眡年纪不大,大学上了不到三年便回来接手了神职。
      他身着白袍,袍底浅盖脚面,袍身宽大,却依旧看得出他肩背绷得平直,骨架利落。
      身上其他的颜色来自脖颈的一串十翎坠饰,主链串有青金石、红珊瑚、绿松石、蜜蜡等,以此对应十方神,胸前主牌为镂空十翎雉,尾羽展开,镶满彩宝。
      颈后扣合处錾着十道细翎纹,与白衣下摆的暗纹、背上的素翎背云遥相呼应。
      金链随肩线垂坠而下,金链末端悬有极小的空心金翎与圆珠,行走时轻擦衣料,晃动间会有极淡、极细碎的碰响。

      矗立在山外来者之中,那位禔眡实在是太为惹眼。
      他皮肤极白,是一种耗尽了一切多余色彩的、近乎殉道般的干净,皮肉贴紧骨骼,骨相的落差,衬得眉眼轮廓格外深邃,抬眸的目光让人不敢造次,带有让人自行惭愧的悲悯。

      学院负责人手里摇着小旗,将他们分成了几拨后,要带进山去走访当地的学校、商店等。
      姚静年用镜头框住白无则,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组长喊了声,“静年!走啦!”
      相机的快门才脆响一声,定格的一瞬日光被层层山林滤得极淡,软塌塌覆在他身上。

      像是感应到有人看他,白无则抬起头看向这边,姚静年察觉他的动作后飞快抬起脚,跟上队伍,隐入人群之中。

      那时候是2025年的春天。
      2025年的春天了,他们的肉还是用铜钩子钩在房梁上倒挂着卖,就在她眼前在她头顶,会有苍蝇飞上去嗡嗡围着吵。
      听说村子里还有盲聋人,就是那种看不到也听不到的人,跟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都切断的那种人。
      村口有家小卖铺,其实说是小卖铺都算抬举了,不过是间狭小的屋子,摆着寥寥无几的日用品,角落里品类不多的零食袋上面甚至布满了灰尘。
      教室里学生们用的桌椅坑坑洼洼,那种老式的木头制品只要经历时间,必然留下痕迹。
      一圈看下来姚静年第一次萌生出“就这样了”的想法,命运给什么每个人就得接着什么,能做的太少,无能为力的太多。

      这些让她感到复杂情绪的画面推送至她眼前时,姚静年第一次思考自己是否适合这个专业,几乎不需要调研数据摆出来,她就已经感到压抑。
      甚至会产生偏激的疑问——政府的拨款真的用在山里的建设上了吗?明明时代在往前走,为什么这里的人还会苦成这样?
      这个调研要一直持续一整个学期,为期将近半年,她略微觉得有些痛苦。

      负责人带他们参观完后,将需要负责的事项和人家发给了他们。
      每个小组有六个人,除了小组需要共同调研的项目外,每个人还都有两户需要专门负责的人家,特殊情况下一人只需要负责一户,例如姚静年就被分到了那户有着盲聋孩子的家庭。

      姚静年是个摄影师,她在社交平台上有个账号,从还没上大学的暑假就开始做的,现在粉丝已经很多了,为她提供了一定的经济来源,甚至大学本科还没上完的她就已经存了一笔小钱了。
      所以组内分工时,她就承担了拍照记录的工作。

      挂着摄像机跑了一天,姚静年觉得筋疲力尽,此刻又赶往自己需要负责的那个小院去稍作拜访。
      她白天见了一面那户人家,印象里那个盲聋孩子大概有十一二岁,调研时姚静年知道他只有一个跛脚的妈,是生产时留下的后遗症。

      既然是扶贫调研,大家也就都清楚这个村子会有些落后,所以在来之前学生们都自费买了很多生活用品带过来,姚静年也不例外。
      尽管已经到了傍晚,可天气依旧燥热,热浪夹杂着闷湿扑面而来,姚静年拎着东西没走几步就大汗淋漓。

      通往那户人家的小路很窄,两旁长着野草。
      一路上只看到两户人家,对面住着一对年迈的老夫妻,姚静年走到半路,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老奶奶站起身,对着她和善地笑了笑,带着浓重口音跟她打招呼,姚静年礼貌地回应,脚步没停,继续朝着前方的小院走去。

      那户人家的大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院子里养了几只鹅,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叫声,混着屋子里隐约的谈话声,在寂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真切。
      院门口停了辆白天没有的蓝色铁皮卡车,灰扑扑的,漆大面积斑驳、掉皮,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车头方正老旧,圆灯蒙着灰,保险杠凹了好几块,看着像花低价买来又花低价改装的样子货。
      这车……
      委实眼熟。

      姚静年踮着脚,喊了声:“有人吗?”
      许是声音不够大,屋里的谈话声没有停止,姚静年又往前走了两步,“有——人——吗——?”
      喊完姚静年又觉得不对,这明显是有人的,应该喊“你——好——”
      她舔了舔嘴唇,理了下思路,盲聋人是听不到的,她的母亲腿脚也不方便,或许应该直接进去才是对的。

      于是她抬脚走进了这个看起来困顿但整洁的小院。
      掀起堂屋的门帘后,姚静年先是闻到了屋子里泛起的不刺鼻但又弥漫开来、无孔不入的药味。

      接着便看到白天那位神子的背影,他正坐在一个小矮凳上,指骨分明的手端着一个粗瓷碗,一勺一勺喂着坐在另一个小矮凳上的眼神空洞的孩子。
      那个无自理能力的孩子便是她白天见过的盲聋人。
      禔眡的动作很轻很慢,先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再认真细致地送到男孩嘴边,耐心地等着他张口。
      盲聋孩子吃得很慢,时不时会把粥洒在衣服上,他也不恼,只是默默拿出干净的布,轻轻擦去他嘴角、衣襟上的污渍。

      屋子里刚烧完饭,灶火气扑过来,姚静年没忍住咳了声。
      跛脚的女人闻声回头,禔眡应声而起。
      那个高瘦、身着白袍的身影映在发黄的灯光下,多年后姚静年还是会想起这一幕,依旧觉得有些人有缘也难逢。

      分了神,手中的一瓶酱油在无意识中脱落在地,摔得粉碎,本就带着泥的帆布鞋,被酱油一打,成了带有咸淡味的和稀泥。
      等她慢慢缓过来后,姚静年觉得自己相当狼狈,她的表情一定很精彩——盯着人一动不动地看,或者可以称之为欣赏。

      “哎哟!没事吧!没伤到吧?”
      女人跛着脚站起来往她这边走,脚步踉跄又急切,扯过姚静年上下摸索了遍,全然不似对待陌生人。

      对于她的失态,禔眡直着身,沉默地盯着她。
      跛脚的母亲快速拽了两下门外坠着的两条灯线,屋里屋外灯光一瞬间射了出来,灯光照透了这一方小院,禔眡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脸。
      精致,忧伤,像是雾气蒙蒙的阴雨天,白无则再次看到姚静年,和印象里的她没有分别。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跛脚女人会记住姚静年的样子,并没有对她的前来感到过于紧张——她长得实在漂亮,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惊为天人。

      一箱特仑苏的重量已经将姚静年的手指勒得充血。
      禔眡向她迈了一步,姚静年几乎是下意识地想逃走,可没后退两步后背就抵上了墙,她清楚地感受到原本被汗打湿的那一块衣服已经微微发干了,贴在她的后背上,有些发痒。

      白无则看着她,止步于此,他向那箱特仑苏伸出手,提醒姚静年,“你手不疼吗?”
      她瞬间睁大眼睛,原来人的声音在成年后也是会发生变化的,如今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山涧淌过的冷泉。

      跛脚女人上前很快地将那箱牛奶接了过去。

      在姚静年表明自己的来意后,禔眡继续坐下拿起了粥,盲聋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到嘴的粥子飞了,叮叮当当地敲着桌子,表达着自己的不满——我没吃饱呢!
      自己孩子不敬神子的行为,让跛脚母亲大为头疼,她向禔眡伸手,“我来吧,禔眡,给我。”
      禔眡摇摇头,轻轻按住那个盲聋孩子的手,又继续一勺一勺喂他,“你去招待客人吧。”

      客人。
      姚静年反应过来,何德何能,哪有放着神子不管,而自己被招待的道理,她急忙摆摆手,“不用!不用招待我。”

      跛脚女人是个很热情的人,她表示自己记得姚静年,且印象很深刻,跟姚静年聊起天来滔滔不绝。
      交谈中姚静年得知这个跛脚的女人叫丁芬芳,那个盲聋孩子是她的儿子,叫向南星。

      白无则始终没有在她们的交谈中抬头,他侧着身子,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碗粥上,禔眡再次舀起一勺粥递给向南星,向南星则推了推他的胳膊——我吃饱了!拿走!
      白无则就拿起那块布,给他擦了擦嘴巴,然后自己端起另一个碗安静地吃了起来。
      一碗粥见底,白无则起身收拾碗筷,动作麻利地擦着木桌子,然后转身去了外屋,接着姚静年听到流水声,他在洗碗。

      丁芬芳听到声音才恍然回神,她急急忙忙下地,一跛一跛地小跑去厨房:“快给我!哪能让您做这些!”
      若让他们看着禔眡为自己做这些,身为垚拉人怕是要几天几夜愧疚的睡不着,白无则只好收了手。

      有禔眡在的时候,垚拉族为表尊重都会跟随禔眡说话,如果禔眡说垚拉语,他们便会说垚拉语,如果禔眡说普通话,那他们便会跟随说普通话,可他们的普通话带着多年来形成的腔调,听着蹩嘴。

      姚静年掏出手机想看一眼时间,结果
      ……
      没电了。

      姚静年瞬间有点慌了,忙站起来往外走,边走边问,“阿姨,现在几点了?”
      走到外屋她头也不抬地撞到了一个的肩膀,清瘦但紧实,带着硬朗质感。
      白无则指尖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垂在身侧,被姚静年撞了下他也纹丝不动,只微微蹙了下眉,低下眼睫看她,视线扫过姚静年沾满泥污和酱油的帆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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