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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树接低天 庄 ...

  •   庄怀素收回手,转向郑乘云,眼神已恢复沉静,但那沉静之下,是比山岳更重的传承之责:“今日带你入此净室,一为告慰先师在天之灵,我庄怀素,未敢忘却道统,未敢忘却血仇!二为让你知晓,我辈修士,所求非独善其身。道心所向,正气所在,纵粉身碎骨,亦当仁不让!此非虚言,乃先师以血所证!”
      他拿起线香,就着照灯的火苗点燃。三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缠绕,散发出那沉郁而奇特的香气。
      “持香。”庄怀素将三束点燃的香,郑重地分出一束,递给郑乘云。

      郑乘云小心地将木匣放在香案一角,双手接过那束香。
      香入手微沉,烟气缭绕,带着一股奇异的、仿佛能渗透灵魂的暖意。

      “随我,拜!”庄怀素肃容,转身面对香案,他率先躬身,深深三拜:“弟子怀素,今收徒郑乘云,禀告三清道祖、天师真人、恩师清微子座前。愿道祖垂慈,真人护佑,恩师鉴察。此女心性灵慧,向道心诚,弟子必倾囊相授,导其正途,护其周全,不负师恩道统!”
      郑乘云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持香,对着那三幅卷轴,恭恭敬敬地三鞠躬。小小的身子弯下去,带着无比的认真。香烟缭绕在她眼前,她似乎在那沉郁的香气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铁锈般的血腥气,还有一股仿佛来自高山深涧的、清冽而磅礴的浩然之气!
      这感觉一闪而逝,却让她心头悸动。

      “学生乘云……”她学着师父的话,声音清脆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拜见道祖、天师、师祖……我……我一定好好跟师父学!”
      拜罢,庄怀素示意郑乘云将香插入居中的青瓷香炉。她自己则走到左侧,将香插入天师像前的香炉。最后,他走到右侧,对着清微子的背影图,凝视片刻,才无比郑重地将香插入香炉。三缕青烟在香炉上方袅袅汇聚,盘旋上升,最终融入净室上方昏暗的空间里。
      庄怀素看着那香烟,又看看身边捧着木匣、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弟子,再看看香案上那支温润如玉的引微笔。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笔杆上流淌的云纹,低声道:“此笔,亦曾随我颠沛流离,见证过那段血色岁月。今日传你,希望你执此笔,记正道,画乾坤,守心灯。他日若遇邪佞,亦当如先师,持心中正气,引天地之微光,破无边之黑暗。”

      拜师仪式和净室里的肃穆,并未在郑乘云的生活里掀起惊涛骇浪。
      日子依然如桐湾内河的流水,平缓而有序地向前流淌。她依旧是锦鸡巷小学那个成绩拔尖的学生,只是,在她的小世界里,悄然多了一方沉静的角落,安放着那支温润如玉的引微笔,和庄怀素师父郑重交付的蓝布包袱里的典籍。

      清晨,天光微熹。郑乘云不再需要妈妈的催促,便早早起床。她会在卧室的窗前静静站上一会儿。闭上眼睛,学着师父教的方法,感受晨风拂过皮肤的微凉,感受胸腔里随着呼吸自然起伏的暖流。
      有时,她会拿起引微笔,在旧报纸上随意勾画几笔,不是画具体的花或树,而是试图捕捉晨光穿透薄雾时,空气中那种流动的、氤氲的气感。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留下或轻或重、带着韵律的线条。外婆见了,只当她在练习画画,笑着夸她有长进。

      早餐的暖意还未从胃里散去,郑乘云便背起洗得微微发白的书包,汇入了上学的人流。
      课堂上的她,依旧是老师眼中那个无可挑剔的榜样。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晨光的小白杨,眼神落在黑板与书本之间,专注而沉凝。被点名起身回答问题时,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逻辑清晰。
      只是,若有那心细如发的人悄悄观察,或许会从这份无可指摘的专注里,品出一丝过去未曾有过的、难以言喻的沉静。那沉静并非疏离,倒像是将喧嚣都沉淀了下去,只余下清凌凌的透彻。

      当语文老师沉浸地讲解古诗词的意境,描绘那些时空流转、物我两忘的画面时,她听着,不知怎的,心头便掠过了道典里那句“云驶月运,舟行岸移”。八个字像清浅的溪流,无声地漫过心田,诗里那些玄妙的感触,忽然间就变得真切可感,不再只是纸上的文字。
      读到“气蒸云梦泽”,眼前浮现的不再仅仅是教科书上水汽氤氲的湖泊插图,倒仿佛真置身于一片无垠的泽国,肌肤能隐约感知到那种弥漫在天地之间、无所不在的磅礴生气,湿润而温暖。

      到了数学课,那些曾经让她觉得有些缠绕枯燥的几何证明,如今做起来,笔尖却莫名顺畅了许多。尤其是面对那些涉及循环、对称、或是寻找最优路径的题目时,她的脑海里便会清晰地映出昨日黄昏,师父蹲在摇曳的紫茉莉旁,用树枝在松软泥地上画下的那个首尾相衔的圆。气息在体内沿着小周天循环的微妙意象也随之浮现。
      解题的思路,便好似沿着那无形的、圆润的轨迹自然流转,不再需要费力凿穿壁垒,只是轻柔地寻找那个使一切豁然开朗的点。
      连素来严肃的数学老师,看着她作业本上简洁到近乎艺术的解题步骤,和环环相扣、无懈可击的逻辑链条,也忍不住在班上感叹一句:“郑乘云这孩子近来像是真正开窍了。”

      放学后,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和同学追逐打闹,而喜欢背着书包,熟门熟路地拐进隔壁老庄的小院。庄怀素师父并不天天给她讲高深的道理。更多时候,两人就坐在檐下的竹椅上。师父捧着他的紫砂壶,郑乘云则摊开那本泛黄的《云笈七签》节录本,或者誊抄的《黄庭经》注疏。
      这些典籍文字古奥,生僻字极多。郑乘云读得很慢,常常需要查字典,有时一句话要反复咀嚼半天。她没有一目十行的神通,只是凭借那份灵性和耐心,一点点啃。庄怀素从不催促,只在关键处提点一二,或者用最生活化的比喻解释某个晦涩的术语。

      奇妙的是,这种看似分心的道典精读,非但没有拖累她的学业,反而像一种无形滋养。
      那些古奥的文字,如同在打磨她思维的棱角,让她对语文课本中复杂的句式结构和深邃的语义,理解得更加精准、透彻。道典中阐述的天地运行之理、阴阳平衡之道,无形中培养了她的逻辑思维和系统观,让数学、自然课上的规律性知识,在她脑中更加清晰有序地串联起来。

      同时拜入庄怀素门下后,郑乘云的生活里,除了静坐观想、精读道典,又悄然增添了一项内容——习练身法。这并非什么飞檐走壁的神功,在庄怀素口中,只是活动筋骨,调和气血,让身体更听使唤的基础功夫。
      家里的天井,或老庄小院那方青石板铺就的空地,成了她的演武场。
      庄怀素教她的动作,古朴简洁,似松如鹤,更重内在的韵律与呼吸的配合。起手如揽清风,落脚似踏浮萍,转身若柳枝拂水,沉肩坠肘间,讲究一个松而不懈,稳而不僵。每一个动作,都要求她全神贯注,去感受肌肉的拉伸,关节的转动,气息在动作间自然流转。

      起初,郑乘云只觉得新奇有趣,像在学一种缓慢而奇特的舞蹈。但日复一日,那看似简单的几个式子反复练习下来,变化悄然发生。
      外婆最先察觉:“哎哟咱们乘云好像胳膊腿儿看着更有劲儿了!”她自己也能感觉到,以前爬树掏鸟窝略显笨拙,现在却能像只小猴子般灵巧地攀上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体育课上跑跳投掷,身体仿佛更听使唤,耐力也好了许多,小脸红扑扑的,气息却更匀长。

      而元泽,在月台寺的晨钟暮鼓里,同样没有停下强健的脚步。
      慧平老和尚虽不精武功,但佛门亦有强身健体、调和身心的基础法门。
      元泽练习的,是一套源自少林筑基的简单拳架,动作刚猛不足,却极其端正沉凝,配合着深长的呼吸,如同古寺中的青松,根基深扎,不动如山。慧平老和尚偶尔在旁指点,更注重他身姿的挺拔与心念的专注。
      两个在玄门佛影下悄然生长的孩子,如同月台寺后院那两株并肩而立的幼松,虽姿态各异,却都向着阳光雨露努力伸展枝桠,日渐茁壮。

      清晨的禅院清幽。菩提树的浓荫筛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光滑的青石板上。
      元泽照例在廊下临帖,笔走龙蛇,沉静如常。郑乘云则刚跟着庄怀素练完一套身法,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浑身筋骨舒泰,仿佛有使不完的劲,眼神也格外清亮。

      她瞥见元泽那专注沉静、仿佛老僧入定的侧影,眼珠一转,一丝猫儿般的狡黠跃上眉梢。她放轻脚步,像只灵巧的狸奴,悄无声息地溜到元泽身后。
      趁他提笔蘸墨,心神沉浸于笔锋转折的刹那,“嘿!”郑乘云突然出手,指尖飞快地在他握笔的右手腕脉门处轻轻一拂!
      这一拂,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带着玩闹意味的惊扰。她用的是庄怀素教她引气探微时感受对方气息流动的法子,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又快又轻。

      元泽手腕猛地一颤,笔尖的墨滴啪地一声落在宣纸上,瞬间洇开一团墨迹。
      他豁然抬头,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惊愕,随即是无奈的微愠。他练拳时心念专注,手腕更是稳固如磐石,郑乘云这一下,纯粹是仗着身法灵巧和他毫无防备,才得了手。
      “郑乘云!”元泽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年人难得的波动,眉头微蹙。

      “嘻嘻!”郑乘云早已在他抬头的瞬间,足尖一点青石板,腰身一拧,如同风中柳絮般轻盈地飘退开数步之遥,稳稳落在菩提树投下的光斑之外。
      她得意晃着小脑袋,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俏皮的弧线,“元泽,别光坐着写字呀!师父说啦,要动静结合!来来来,咱们过两招!”她摆出一个刚学的起手式,小脸上一本正经,眼神却亮晶晶地充满期待和挑衅。那架势,倒真有几分庄怀素松而不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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