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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东风且伴蔷薇住 拜 ...

  •   拜师之事,在老庄与林振海深谈后,并未立刻声张。如同春雨润物,悄然无声。直到一个暖阳和煦的春日午后,时机才在老庄那座清幽的小院里自然成熟。
      小院被打扫得格外整洁。天井青石湿润,反射着温润的天光。那株老蔷薇爬满了半面院墙,串串花穗垂落,散发着甜软的香气。一张擦拭干净的石桌摆在紫藤架下,桌上没有香炉供果,只放着一个细长的、深紫色沉木匣子。

      郑乘云被外公林振海亲自带了过来。小姑娘今日穿着外婆特意浆洗熨烫过的素色棉布小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绷着,带着一丝难得的紧张和懵懂的郑重。
      林振海轻轻拍了拍外孙女的肩膀,眼神温和而鼓励,随后便安静地退到一旁檐下。

      老庄,庄怀素,今日也换上了一身略新的深色棉布长衫,浆洗得挺括。
      他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惯常的和气笑容收敛了几分,显出沉淀的肃穆。他站在石桌前,身姿比往日更加挺拔,那双总眯着的眼睛,此刻澄澈明亮,如同古井映月。

      元泽也在,他依旧是一身长衫,安静地侍立在花架的一侧,如院角一竿沉静的修竹。他的目光落在郑乘云身上,带着惯常的沉静,又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他是老庄邀请来的,作为代表慧平的见证者。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高声唱喏。院中一片静谧,只有风吹花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巷子里隐约的市声。庄怀素看着眼前站得笔直的小姑娘,目光深邃而柔和。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小院里:“郑乘云。”
      “庄爷爷。”郑乘云立刻应声,声音带着点稚气的清亮。
      庄怀素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今日我庄怀素,愿收你为入室弟子,传我正一法脉微末薪火。此道玄微,非为神通炫技,旨在明心见性,体察天机,修身养命,护持己身与良善。道阻且长,需持恒心、秉正念、守本心。你,可愿随我学?”
      郑乘云她用力地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我愿意!师父!我愿意跟您学!”
      “好。”庄怀素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随即又恢复肃穆。他转向石桌,郑重地捧起那个深紫色的沉木匣子。

      “入我门墙,当有信物。”他打开匣盖,内里红绸衬底,静静地躺着一支笔。
      笔杆并非寻常竹木,而是温润如玉的淡青色石质,触手生温,细腻光洁,隐隐有云纹般的天然纹理流淌其中。笔锋并非狼毫羊毫,而是一种奇特的银白色毫毛,根根挺立,锋锐内敛,在阳光下流转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
      “此笔名为引微。”庄怀素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的悠远,“笔杆取自昆仑山麓的一方温玉,受日月滋养,笔锋乃雪域灵狐项下银毫,取其通灵之性。跟随我已五十余载寒暑。”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些动荡岁月里,在昏暗油灯下,用这支笔蘸着泥水在破纸上勾画护身符文的自己,也看到了月夜下,用它记录星移斗转、推演气机流转的孤寂身影。
      “今日,我将它传于你。”庄怀素双手将木匣递到郑乘云面前,眼神灼灼,“此笔,可写字,可作画,描摹天地万物之生气,记录心中所感之真意。”他微微一顿,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郑重的期许,“将来,若你道心精诚,感悟天地气机流转之妙,明了符箓真文乃‘以形载气、以文通神’之道,此笔,亦可为符箓之引。然切记,符箓非力,乃心之诚、意之正、气之凝、理之明!持此笔,当如持心镜,明净无尘。”

      郑乘云伸出小手,带着几分敬畏和激动,小心地接过了沉甸甸的木匣。那支引微笔静静地躺在红绸上,触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般,“学生……谨记师父教诲。”
      她学着外公教她的样子,双手捧着木匣,对着庄怀素深深地鞠了一躬。

      庄怀素眼中,欣慰与感慨交织,隐隐似有水光一闪而逝,随即化为更加深沉的温和。他伸手,轻轻扶起郑乘云。
      春风拂过小院,花穗轻轻摇曳,洒落几片淡紫的花瓣,飘落在石桌上、郑乘云的肩头。

      拜师茶饮罢,他脸上的肃穆未减,反而更深了一层。他示意郑乘云捧着那盛放引微笔的木匣,然后对林振海和元泽微微颔首:“稍候片刻。”
      言罢,他转身,走向小院最深处那扇常年紧闭的净室木门。那门扉古朴厚重,漆色暗沉,仿佛封存着无数时光。
      庄怀素站定,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按在门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没有钥匙转动的声音,只听得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种精巧的机括被触动,门轴发出悠长低沉的“吱呀……”声,向内徐徐开启。

      一股混合着陈年檀香、旧书纸张和清冷石壁的气息,随着门开,无声地流淌出来。这气息古老、沉静,与院中紫藤花的甜香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沉淀的肃穆。
      “随我来。”庄怀素的声音在净室门口响起,低沉而清晰。
      郑乘云捧着木匣,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她看了一眼外公,林振海对她温和地点点头。元泽依旧沉静,目光却紧紧跟随着郑乘云的背影。

      净室不大,陈设极简。四壁无窗,唯有一盏照油灯在角落静静燃烧,豆大的火苗跳跃着,提供着微弱而恒定的光源。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室内的轮廓。
      正对着门的,是一方古朴的石砌香案。墙壁上,并未悬挂色彩鲜艳的神仙画像,而是悬挂着三幅古旧的卷轴。

      居中的卷轴上,以极简的墨线勾勒出三位并肩而立、道韵天成的老者侧影,衣袂飘然,仿佛融于虚空。这是三清道祖,大道本源的象征。
      左侧卷轴,画的是一位面容清矍、长须飘拂、手持法剑的道人,目光如炬,似能洞穿幽冥,这是即是天师神像。
      右侧卷轴,却是一幅未完成的水墨人物。画中是一位身着朴素道袍的中年人,负手立于山崖松柏之下,只画了背影和侧脸轮廓,眉目并未细描,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视死如归的气度透纸而出。画旁题着几个刚劲的小字:“先师清微子”。

      香案上,供品同样简单:三只素净的青瓷香炉,一碟清水,几枚时令鲜果。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显然常年供奉不断。
      庄怀素走到香案前,从案下取出三束细长的线香。那香色泽暗沉,质地紧密,散发着一股不同于寻常檀香的、更为沉郁内敛的气息。
      他并未立刻点燃,而是转过身,面对着郑乘云,目光沉凝如古井深潭。

      “乘云,”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净室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今日你入我门墙,当知源流,明所从来。此间供奉,一为三清道祖,大道源流,玄门共尊。”他看向左侧天师卷轴:“二为天师真人,开宗立派,法脉所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右侧那幅未完成的背影图上,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微哑和深沉的追忆:“三,为先师清微子。我之恩师,亦是我道途引路人。”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力量,才缓缓道出那尘封的过往:“我少年时神州陆沉,倭寇横行。先师……携我下山,本欲寻一地脉清幽处暂避烽火,护道统不绝。然……山河破碎,焉有净土?路遇倭寇行凶,屠戮妇孺。更有其军中豢养的阴阳家,以邪术助纣为虐,炼化生魂!”
      庄怀素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却如同重锤,敲在净室寂静的空气里。

      郑乘云屏住呼吸,只觉得捧着木匣的手心有些发凉。
      她仿佛看到了血与火的模糊景象,听到了遥远的哭嚎。

      “先师悲愤,道心难容。”庄怀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深沉的痛楚与无上的敬仰,“他老人家……为护一方百姓,断我退路,将我藏匿。孤身一人,寻上那魔头……于太行山鹰愁涧,布下本命大阵,引动地脉正气……与那邪魔……同归于尽!”
      净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照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彼时,我藏身于涧外石穴,只听得……山崩地裂,邪气冲天,正气浩荡……最终……万籁俱寂……”庄怀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稳了稳心神,看向那幅未完成的背影图,眼中是孺慕与刻骨的哀思,
      “待我寻去,涧谷尽毁,唯余……一缕先师残存道息,裹着这半幅未及完成的画像……飘落我手中……”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画卷上清微子的背影轮廓,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此画,乃先师最后遗念所寄。他一生不喜画像,此幅……亦是未竟之作。然其神韵气魄,已足昭日月。我携此画,辗转流离,藏于民间,直至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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