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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望疏林清旷 画 ...

  •   画罢,老庄又拿出那本泛黄的道书,正是之前郑乘云翻阅过的那本。
      这次,他没有让她背诵,而是翻到了描绘人体内景、标注着泥丸、绛宫、黄庭、丹田的那一页。“丫头,上次你说脑袋里有宫殿,觉得奇怪,”老庄指着图上那些名称,“今天庄爷爷告诉你,这些宫殿啊,不是石头木头盖的,它们是你身体里,那股气流转、汇聚、安住的地方。就像咱们桐湾,有码头、有市集、有学堂,各管一摊事儿。”
      他讲得极其平实:泥丸宫是心神安住的地方,像城里的学堂,要清静,绛宫是气血交汇之地,像热闹的市集,黄庭是滋养的根本,像家里的米缸,丹田是气力生发的源头,像码头,力量从这里出发。

      郑乘云听得入神,这次不再是懵懂地死记硬背。在老庄的指点下,她竟觉得豁然开朗!那些奇怪的名称,仿佛一下子有了生命,和她身体里隐隐能感觉到的那股暖流联系了起来!她甚至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小腹下方,丹田位置,“庄爷爷,那,气在这些宫殿里,是怎么走的呀?”她忍不住追问,眼睛亮得惊人。
      老庄看着她眼中那份源于理解而非记忆的光芒,心中欣慰更甚。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笔,在郑乘云画的那丛紫茉莉旁边,空白的宣纸上,画了一个极其简洁、首尾相连的圆圈。然后在圆圈上,轻轻点了几个点。“就像这花,从种子到发芽,到开花,再到结果落下种子,是一个圆。”老庄的笔尖在圆圈上缓缓移动,
      “身体里的气,也是这么转着圈的,从这儿,”他点了一个点(丹田),“生出来,往上走,”笔尖上行,“到这儿(绛宫)转转,再到这儿(泥丸)歇歇,养养神,再往下,”笔尖下行,回到起点,“沉下来,养精蓄锐。转得顺畅,人就精神;哪儿堵了,哪儿就闹毛病。这就是最简单的小周天了。”

      没有复杂的经络图,没有晦涩的口诀,只有一个圆,几个点,一个类比花开花落的循环。郑乘云看着那简单的圆圈,再看看自己画的、充满生气的紫茉莉,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里那股微弱的气息,三者奇异地在她脑海中重叠、印证。一种模糊却真切的通的感觉,在她心底油然而生。
      “好像……有点明白了!”她喃喃道,小手不自觉地也跟着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圆。

      檐角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小院里,墨香、茶香、紫茉莉的甜香交织在一起。郑乘云捧着那本泛黄的道书,指尖拂过书页上“金阙玉房”的字样,又看看自己笔下那丛生机盎然的紫茉莉,第一次觉得那些神秘的天书,似乎不再那么遥不可及了。
      而老庄知道,引她入道的门,已经在她懵懂而灵慧的心窍中,悄然推开了一条缝隙。

      锦鸡巷的老墙根下,不知名的野草顶开了陈年的苔藓,探出鲜嫩的绿芽。林家小院天井里的那棵老桂花树,也悄然抽出了油亮的新叶,在暖风中轻轻摇曳。
      几个月后的又一个夜,月色溶溶,透过雕花木窗棂,在林家堂屋的青砖地上投下朦胧的光斑。堂屋里,一盏白瓷罩的旧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照亮了小半间屋子。林振海老爷子戴着老花镜,正就着灯光翻阅着《梦溪笔谈》。外婆早已歇下,院里一片静谧,只有偶尔几声虫鸣。

      笃、笃、笃。
      三声极有节奏的轻叩,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振海闻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个时辰,这般叩门声,除了隔壁的老庄,不作第二人想。他放下书,起身走到院中,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
      门外果然站着老庄。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衫,手里没拎茶壶,月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振海兄,打扰了。”老庄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进来吧,老庄。”林振海侧身让开,脸上是温和的笑意,“春寒料峭,进屋说话。”

      两人回到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下。
      林振海给老庄倒了杯热茶,氤氲的茶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腾。林振海的目光从移到老庄脸上。老庄迎着他的视线,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和气笑意的眼睛,此刻澄澈而坚定,仿佛卸下了某种长久的伪装,露出了深藏的内核。

      “振海兄,”老庄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笔直,姿态是林振海从未见过的端正,“你我相识于微末,过去,你知我,我信你。咱们装聋作哑,守着一点心火,熬过来了。这份情谊,老庄不敢忘。”
      林振海默默点头,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那些年月的记忆,如同沉在水底的石头,此刻被老庄的话轻轻搅动。老庄的真实来历,他心知肚明,只是彼此心照不宣,从未点破。

      “如今,盛世承平,孩子们都长大了。”老庄的目光落在桌面的书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度,“乘云这孩子……她的灵性、她的心性,振海兄,你看在眼里。琉璃心窍,七窍玲珑,天生近道,更难得的是那份赤子般的纯净和悟性。在这末法之世,能遇上这样一块璞玉,是机缘,也是……责任。”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振海:“老庄我这一脉,源出正一,虽凋零已久,不敢言大道,但总还有些薪火未绝。今日夤夜前来,是想正式向振海兄提个请求。”
      林振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我想收乘云为徒。”老庄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如同磐石落地,清晰无比,“不是教她画几笔画,也不是让她背几本经书。是引她入门,传她正法,授她观星望气、体察天地、修身养命之道。让她以这双玲珑眼,去看这世间万物运行的纹理,以这颗剔透心,去感那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的缘法。”
      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台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的虫鸣似乎也识趣地安静下来。

      林振海沉默了良久。他端起茶杯,慢慢啜了口。茶水温热,熨帖着喉咙。他看向老庄,这位相交数十年的老邻居、老友,此刻眼中那份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期待,如燃烧的星火。
      “老庄啊,”林振海终于开口,声音平缓而带着深思,“这些年,你待乘云,如自家孙辈,悉心指点,我和淑仪都看在眼里,感激在心。她的变化,我们也知道。这孩子心思纯净,灵慧异常,能得你青眼,是她的造化。”
      他放下茶杯, “只是,这条路……玄之又玄,道阻且长。我们林家,世代书香,讲的是格物致知,求的是经世致用。这玄门道途……”他微微一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然明了。

      老庄脸上并无意外,反而露出一丝理解的笑意:“振海兄的顾虑,老庄明白。我教的,不是什么呼风唤雨、腾云驾雾的仙法,那是传说,是虚妄……我要讲的是天地之理,人身之秘,教她认识自己,认识世界,教的是修身养性,固本培元,是安身立命、强健体魄的根本。堪舆星象,是让她懂得仰望星空,俯察地理,明白人在天地间的方位和敬畏。至于那些符箓咒诀,”老庄微微摇头,“不过是外相皮毛,末流小道。若有缘,或可涉猎一二以印证所学,若无缘,不学也罢。核心,只在明理修心四字。”
      他看向林振海,眼神坦荡而恳切:“我不会让她放下书本,抛却学业。相反,我希望她读更多的书,明更多的理。玄学之道,与真正的学问,从来不是背道而驰。格物致知,格的是天地万物这大物,致的也是这天地运行的大知!我所求的,不过是让她多开一扇窗,多点亮一盏心灯,让她那天生的慧性,有个依归的方向,不至于明珠蒙尘。将来无论她是做学问,还是走别的路,这份根基,只会让她看得更清,走得更稳。”

      林振海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想起女儿云雁曾说过,乘云跟着老庄学画学道理后,整个人似乎更加沉静通透,对事物的观察也越发敏锐。也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浩劫中,若非老庄那看似不经意却每每切中要害的提醒和那份沉得住气的定力,林家未必能安然度过。
      良久,林振海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凝重渐渐化开,露出一抹释然又带着期许的笑容。他站起身,走到老庄面前,郑重地伸出手:“老庄,乘云这孩子,就拜托你了。”

      老庄眼中瞬间爆发出激动光芒,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握住林振海的手。那双异常有力的手,此刻微微颤抖着。“振海兄……放心!”老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随即又化为磐石般的坚定,“老庄必倾囊相授,不负此玉,不负此托!”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数十载风雨同舟的信任,有对璞玉蒙尘的惋惜终得解的欣慰,更有对那懵懂孩子未来道路的深沉期许。
      “此事,便只在你我,还有淑仪知晓。”林振海低声道,“孩子还小,不必张扬,让她慢慢学,慢慢悟。”
      “自然!”老庄重重点头,“大道无言,润物无声。”

      送老庄到院门口,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青石板路上。老庄的身影融入夜色,步伐却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又肩负新责的轻快与沉稳。
      林振海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看着手中沉甸甸的蓝布包袱,又抬头望向天井上方那一方被老桂树枝叶切割的、星光点点的夜空。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嘴角噙着一抹复杂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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