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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接叶巢鸾 自 ...

  •   自那日后,老庄对郑乘云的态度,悄然多了几分不同。
      那份和气的笑容依旧,但眼神里,时常会多出一种探看璞玉琢磨进度的专注。他开始有意识地,将一些玄之又玄的道理,掰碎了,揉进最平常不过的日常点滴里。地点,往往就在他那座临巷小院的屋檐下,一张小竹几,两把旧竹椅,一壶粗茶,还有一碟松子糖。

      “小乘云,看,”老庄啜了口茶,没头没尾地指着院子里那口养睡莲的青陶大缸。缸壁湿漉漉的,爬满了翠绿的青苔。正是夏末秋初,午后的阳光斜斜照下来,缸里的水汽被蒸腾起,在缸口上方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氤氲缭绕。
      “看到那水汽没?”老庄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循循善诱,“它从水里来,被日头一晒,就往上跑。这往上跑的劲儿,就是一股气。”

      郑乘云捧着茶杯,顺着老庄的手指看去。那水汽丝丝缕缕,聚散无形,被风一吹就散了形状,又顽强地重新凝聚。“气?”郑乘云眨眨眼,这词儿听着新鲜,但眼前的景象却实实在在,“就像外婆烧水,壶嘴冒的白烟?”
      “对咯!”老庄一拍大腿,乐了,“差不多的理!不过呢,这天地间,万事万物里头,都藏着这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实实在在有的气。水有水的生气,火有火的燥气,石头有石头的沉气,树有树的生气……人,也一样。”
      他指了指郑乘云自己:“你坐在这儿,活蹦乱跳的,就因为你身体里有一股生气在转悠。要是哪天这股气散了,或者堵住了,人就不舒坦了。” 他说得极平常,像是在解释为什么不能贪凉吃多了冰棍会拉肚子。
      郑乘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这气好像也没那么玄乎,跟呼吸差不多?她试着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

      “感受它,”老庄眯着眼,引导着,“别光用鼻子吸,试着……用心去感觉,那股气在你身体里是怎么走的?是热乎乎的,还是凉丝丝的?是顺畅的,还是有点憋闷?”
      郑乘云闭上眼睛,努力去“感觉”。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只觉得呼吸。但耐着性子,排除杂念,慢慢地,她似乎真的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暖流,随着呼吸,在胸口缓缓流动。她惊喜地睁开眼:“好像……有点热热的,在胸口这儿转!”
      老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亮的光,那是纯粹的惊喜!
      这孩子,这份对自身内在气息的天然敏感,是多少修道之人苦求不得的入门根基!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面上依旧平静,只是赞许地点点头:“好!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你自个儿的生气。以后心烦了,害怕了,就静下来,试着找到它,让它稳稳当当地转,人就能定下来。”

      又有一次,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两人坐在檐下看。雨水顺着黑瓦沟槽流下,在檐角汇成一条条晶亮的水线,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水花四溅。

      “小乘云,看那水滴。”老庄又开始了,“一滴水落下,砸起水花,水花散了,又汇进地上的水里。这水,从天上落下来,到地上,最后又不知渗到哪里去了,可能哪天又被日头晒上去,变成云,再落下来……你看,它是不是在转圈?”
      “嗯!”郑乘云看得入神,“像……像一个看不见的圆!”
      “对,圆!”老庄肯定道,“这天地万物,大到日月星辰东升西落,四季寒来暑往,小到一滴水的轮回,甚至咱们呼吸的一进一出,都是一个圆。这圆呢,就是道运行最根本的样子,生生不息,循环往复。记住这个圆,很多道理就在里面了。”
      郑乘云看着那不断滴落、溅起、汇聚、又不知流向何方的雨水,又想起老庄之前说的气的聚散,心里模模糊糊地抓住了一点什么,像雾里看花,却觉得那花一定很美。

      老庄一开始的教学,没有经书,没有符咒,更没有神神叨叨的仪式。他讲的是日升月落的规律,是草木荣枯的道理,是观察风如何吹动柳枝,是感受自己一呼一吸间的韵律。他甚至带郑乘云去看巷口老蔡炸油条。
      “瞧那火候,”老庄指着油锅里翻滚的油条,“火太旺,油条外面焦了里面生;火太小,炸不起来,软趴趴。这火候,就是度。做人做事,修行体悟,都得讲究个度,过了不行,不及也不行。就像你背书,一口气背太多,脑子就成浆糊了,得缓着来。”
      郑乘云听得咯咯直笑,觉得这玄之又玄的道,好像和外婆教她煮粥时说的火候要匀也没什么两样嘛!

      就这样,老庄心底的惊喜与日俱增。
      这孩子就像一块最上等的海绵,那些看似平常的点滴道理,被她那琉璃心窍一过,总能吸收得又快又好,有一次,她看着巷子深处那棵老榕树盘根错节的根须,若有所思地说:“庄爷爷,这树根抓着地,是不是就像人脚踩着地,也是一种气往下沉,才能站得稳?”
      老庄端着紫砂壶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都浑然不觉。他定定地看着郑乘云仰着的小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和领悟的光芒。

      璞玉!
      这绝对是难遇的璞玉!
      不仅灵性天成,七窍玲珑,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能自然而然地将这些玄理与最平凡的生活景象相连,毫无滞涩!这份接地气的悟性,在现世,远比能呼风唤雨更显珍贵,是真正能融会贯通、成就大道的根基!

      “好孩子……”老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他放下茶壶,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郑乘云的发顶,眼神深邃如同古井,却蕴含着巨大的欣慰与期许,“你说得对极了。根往下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人,也是一样的道理。记住今天的话,以后你会懂更多。”
      郑乘云懵懂地点头去领悟,她开始不自觉地用老庄点拨的那种眼光,去重新打量这个习以为常的世界,晨起,看那熹微的天光如何穿透薄雾,空气仿佛有了形状,丝丝缕缕地流动、缠绕。

      厨房里,外婆揉着面团,那面团在她手下呼吸、膨胀,蕴藏着一股看不见却摸得着的韧劲,圆融地聚合。甚至巷口那只总在晒太阳的花猫,懒洋洋伸个懒腰,那脊背流畅起伏的弧线,也仿佛暗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像是眼前常年蒙着的一层薄纱被轻轻揭去,万物显露出更细微、更本真的肌理,呼吸之间,皆有文章。
      老庄将她的变化悉数收在眼底。最初那份发现璞玉的欣喜,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审慎的引导。他不再满足于零星散碎的指点,开始她渡向那更深邃的感知道韵之途。

      一日,天清气朗。老庄的小院里,那张小竹几上,除了茶壶茶点,多了方古朴的砚台,一支笔锋尖细的狼毫小楷,还有一沓裁剪得方方正正的素白宣纸。
      “小乘云,”老庄招呼她坐下,没提什么玄妙道理,只是指着院角那丛开得正盛的紫茉莉,“来,把它画下来。”
      郑乘云眨眨眼,有些意外。她喜欢画画,但庄爷爷教的画,似乎不太一样?她拿起笔,蘸了墨,习惯性地就要去勾勒花朵的轮廓。
      “慢着,”老庄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先别急着画线。静下来,看着它。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前几天教你的法子,试着去感它。”

      郑乘云依言放下笔,学着老庄的样子,微微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心神沉静下来。她不再急于捕捉花朵的形状颜色,而是放松身心,去感受那丛紫茉莉的存在。
      渐渐地,她仿佛听到了花开的声音,不是真正的声响,而是一种盎然的、向上的生命力在空气中无声地鼓荡。她看到了阳光洒在花瓣上,那光并非静止,而是带着暖意,在微微地跳跃、流动。她甚至模糊地“触”到了那枝叶间弥漫的、湿润而清新的气息。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看向那丛紫茉莉时,感觉完全不同了。它不再仅仅是一株静止的植物,而是一个充盈着某种看不见的生机的整体。
      “现在,”老庄的声音适时响起,低沉而舒缓,“拿起笔,别想着画得像不像。想着把你刚才感到的那股生气,那股向上的劲儿,那股光流动的味道,试着让它顺着你的笔尖,流到纸上去。”

      郑乘云深吸一口气,重新提笔。
      这一次,她落笔不再犹豫,也并非追求形似。笔尖在宣纸上行走,或轻或重,或徐或疾。她画出的线条,不再是僵硬的外形勾勒,而是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感,仿佛在模拟那生命的律动。一朵花可能只用了寥寥数笔,但那弯曲的茎秆线条里,似乎蕴含着支撑的力量;几片叶子墨色浓淡不一,却仿佛能感受到叶脉里汁液的流淌。她画得忘我,笔下的紫茉莉虽不逼真,却奇异地透出一股蓬勃的活性。

      老庄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波澜再起。这孩子,对生气的捕捉和表达,竟如此敏锐自然!这已不是简单的绘画技巧,而是触摸到了以形写神、以线载气的玄妙边缘!
      “好!”待郑乘云搁笔,老庄由衷赞了一声,没有评价画得像不像,只是指着画纸上那看似随意却充满张力的线条,“这股劲,抓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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