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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飏青旗 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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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少年人少有的沉定。他念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在舌尖细细碾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石凳边垂下的一根细嫩柳条,动作和他念诵的节奏隐隐相合。
郑乘云起初只是好奇,歪着小脑袋听着。
那些词句,对她而言确实如同天外之音,意义不明。然而,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她并没有试图去理解那些深奥的字句,只是纯粹地用耳朵去捕捉那清朗的声音,感受那声音的起伏和韵律。她的眼神渐渐变得空灵起来,仿佛整个心神都沉浸在那抑扬顿挫的音节里。
元泽念完了一段,声音停下。柳浪声和远处的流水声重新清晰起来。
“好啦!”郑乘云像是从一场专注的聆听中回过神来,小脸上没有任何困惑,反而带着一种轻松的笑意。她甚至学着元泽刚才的样子,也捻了捻旁边垂下的一根柳条,然后,在元泽略带疑惑的目光中,她清了清嗓子,小嘴一张,竟将那一段晦涩无比的经文,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譬如动目,能摇湛水。又如定眼,由回转火。云驶月运,舟行岸移,亦复如是……”
她的声音不像元泽那样沉定,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和跳跃感,但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音调的转折,都精准无比地复现了元泽方才的诵读!甚至那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这段经文本身的韵律感,也在她清脆的童音里隐隐透出!
元泽捻着柳条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惊的波澜。
那波澜迅速扩大,几乎冲垮了他惯有的平静外壳。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明丽、仿佛只是背了一段顺口溜般轻松的小女孩,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风似乎也在这一刻静止了。柳条不再摇曳,只有郑乘云清脆的声音在绿荫下回荡,将那些玄奥的字句再次送入元泽的耳中。
“郑乘云流畅地背完最后一个字,满意地拍了拍手,笑嘻嘻地看着元泽,“怎么样?我没念错吧?虽然我一个字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啦!”她笑得没心没肺,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有趣的游戏,浑然不觉自己方才展现的能力有多么惊人。
元泽依旧定定地看着她,那深潭般的眸子里,震惊之色尚未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难以置信、探究、以及惊艳……他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疑问:“你……记得住?”
“当然啦!”郑乘云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小脸上带着点小得意,“你念得挺好听的嘛!像唱歌一样!我听一遍就记住啦!” 她说完,又觉得坐着没意思,跳下石凳,跑到河边去够那些低垂到水面的柳条玩了,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元泽独自坐在石凳上,指尖那根被捻得微微发蔫的柳条无声滑落。
他望着郑乘云在柳荫下蹦跳的身影,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叽叽喳喳、像个小太阳一样的南方女孩,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无法看透的、柔和却耀眼的光晕,如同这春日里最清澈的一泓溪水,猝不及防地映照进他沉静而略显孤寂的世界,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涟漪。
自从那日后,郑乘云今日就元泽的字帖起了兴趣,她常凑过去,踮着脚尖看。
这日元泽在小院里临的是一篇《金刚经》选段,字迹方正端严,筋骨内蕴,确实漂亮。但郑乘云的目光扫过那些“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善男子”之类的词句,小嘴不由得撇了撇,“怎么都是男孩子的事情呀?”她小声嘀咕着,带着点孩子气的直率,“好像没我们女孩子什么事似的,听着没劲。”
元泽笔尖未停,只是眼睫微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早已习惯她的童言无忌。
郑乘云觉得无趣,一路看花逗狗,溜溜达达走回了老庄的院子,目光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老庄放在廊角石墩上的旧藤箱。
那箱子半开着,里面露出几本线装书的书脊,纸张泛黄,看起来比元泽临摹的佛经更古旧神秘。
她知道那是老庄的东西,他偶尔会拿出来翻看。
好奇心占了上风。郑乘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封面没有名字,纸张薄脆,透着一股陈年的墨香和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气息。翻开一看,里面的字迹是工整的楷书,但内容却让她更加摸不着头脑。
“上有魂灵下关元,左为少阳右太阴,后有密户前生门,出日入月呼吸存……”
郑乘云看得一头雾水,只觉得比元泽念的那些佛经更加像天书。她不甘心,又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一幅人体图,上面画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标注着奇怪名称的点位。
“这是什么呀?”她皱着眉,用手指点着图上的泥丸宫,“脑袋里还能有宫殿吗?”
正当她对着那本“天书”和人体图满心疑惑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哟,云丫头,在翻庄爷爷的天书呢?看得懂吗?”老庄不知何时已结束了棋局,背着手溜达回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和气笑容,眼神里却藏着顽童般的促狭,显然是故意逗她。
郑乘云被他吓了跳,差点把手里的书扔出去。
但片刻,她就捧着书转过身,小脸微红,但被老庄那“看不懂吧”的语气一激,立刻挺直了小腰板,带着点不服气:“庄爷爷,你别看不起我!不就是些字和图嘛!虽然,虽然现在是不太懂,但我能记住!”
她急于证明自己,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直接把书翻回刚才看的第一页,指着那几行关于“肝魂肺魄”的文字,脆生生地就开始背诵:“夫肝,魂之宫也,窍于目……肺,魄之府也,窍于鼻……东方青牙,服食青牙,饮以朝华……”
她背得飞快,字正腔圆,虽完全不明白那些是什么意思,但方才看过一遍的文字,此刻竟如同印在脑子里一般清晰!她一口气背完大半页,连拗口的也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背完,她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红,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点挑衅地看着老庄:“怎么样?庄爷爷,我没背错吧?”
而老庄脸上的笑容,在郑乘云开口背诵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凝固了。
起初,那笑容里还带着点逗弄孩子成功的顽皮。但随着郑乘云清脆的声音毫不停顿、一字不差地将那些艰深晦涩、连许多修道之人初看都觉头大的道教典籍文字流畅背出,他眼底那点玩笑之意,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迅速消散、沉淀。
他那双总是眯着、显得和气生财的眼睛,此刻缓缓睁大了。浑浊的眼珠深处,仿佛有沉睡已久的星子被骤然点亮,迸射出难以言喻的异彩!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又因为某种强烈的情绪而微微绷紧。他端着紫砂壶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甚至有些泛白。
老庄就那么定定地看着郑乘云,看着这个捧着泛黄道书、小脸微扬、眼神清澈又带着点不服输劲头的小姑娘。他眼中的异彩越来越盛,仿佛一个在荒漠中跋涉多年的寻宝者,终于看到了深埋地底、光华内蕴的绝世璞玉!
那光芒是如此耀眼,几乎要冲破他刻意维持的、和气老房东的表象。
过了好一会儿,老庄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脸上那顽皮逗弄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激动、赞叹和某种巨大期许的郑重神情。他向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地问道:“你方才翻看时,可曾注意到,这页后面,有一句女子则藏于金阙玉房之中?”
郑乘云被他突然严肃起来的语气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然后很肯定地点点头:“嗯!有这句! 魄精之后!” 她甚至清晰地记得那句话在图页旁边的位置。
“好!好!好!” 老庄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带着微颤。他接过郑乘云手中的书,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他深深地看着郑乘云,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相,看到她灵魂深处那闪耀的灵光,“金阙玉房……金阙玉房……”老庄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亮得惊人,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与平日和气笑容截然不同的、充满深意与欣喜的弧度,他小心翼翼地合上那本泛黄的道书,放回藤箱,然后拍了拍郑乘云的小脑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认真:“行了,小神童,背书背得口干了吧?先坐,庄爷爷给你泡壶茶陪着点心吃去。”
郑乘云虽然不太明白老庄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但听到有东西吃,立刻欢呼一声:“好呀!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