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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外垂杨千万缕 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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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泽闻声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眸里依旧是那片沉静的湖水,但看到郑乘云,那平静的湖面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光。他看了看手中的竹叶小鸟,又看了看郑乘云充满惊喜的小脸,没有多言,只是将那只精致的小鸟轻轻往前一递。
“给你。”他的声音清朗依旧,简洁直接。
郑乘云开心极了,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竹叶小鸟,捧在手心仔细端详。竹叶特有的清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小鸟的每一个细节都做得惟妙惟肖,尤其是那昂首的姿态,竟让她莫名想起了自己画里那只歪脑袋的小小雀鸟。
“谢谢!它真像活的!”郑乘云笑得眉眼弯弯,“元泽,你真厉害!这跟谁学的呀?”
“寺里的明空小师傅教的。”元泽简单回答,目光落在郑乘云珍惜地捧着竹鸟的手上。
郑乘云忽然想起什么,赶紧从自己背着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个用干净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裹。她献宝似的打开,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点缀着点点糖花和薄荷叶的白玉糕,散发着淡淡的米香和清凉的气息。
“喏,给你!”郑乘云把油纸包往元泽面前一送,小脸上带着点礼尚往来的认真,“我外婆做的白玉糕,可好吃了!凉凉的,甜甜的,一点也不腻!”
元泽看着递到面前的白玉糕,又看了看郑乘云真诚期待的眼神,他那总是显得过分沉静的脸上,似乎有极淡极淡的笑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没有推辞,伸出干净的手,接过了油纸包,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
“不客气!”郑乘云看他收下,心里更高兴了,低头又爱不释手地玩起那只竹叶小鸟。
阳光暖暖地洒在廊下。元泽安静地吃着那软糯的点心,动作依旧斯文。郑乘云则拿着竹叶小鸟,对着阳光看,又轻轻吹了吹它的翅膀,仿佛在试它能不能飞起来。
两人之间没有太多言语,只有竹叶的清香、白玉糕的甜香在空气中静静交融,以及一种孩童间单纯分享的快乐。
不远处的禅房门口,老庄倚着门框,手里端着紫砂壶,眯着眼看着这一幕。
他看看元泽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松动的侧脸,又看看郑乘云对着竹鸟笑得无忧无虑的样子,最后目光落在元泽手中那块咬了一口的白玉糕上。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嘴角那抹惯常的和气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了然的、更深邃的东西。
自从互赠了竹鸟和白玉糕,郑乘云便觉得元泽不再那么陌生了。虽然他还是话少得可怜,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株沉默的青竹,但郑乘云发现,他似乎并不讨厌自己叽叽喳喳。于是,在一个微风和煦的周末午后,郑乘云自告奋勇,要带着这位北方来的小客人,逛逛桐湾城她最喜欢的地方。
他们没走远,就在离家不远的翠微园。这园子不大,依着一条小小的内河而建,是附近居民散步消闲的好去处。园内亭台水榭错落,最有名的便是沿河那一排排垂丝杨柳。
此时正是柳枝抽芽、新绿如烟的时节。
桐湾的柳树,枝条细长柔韧,远望去,如同笼罩着一层嫩绿的薄雾。阳光透过疏朗的叶片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微风吹过,千万条柳丝轻盈地舞动起来,拂过水面,撩起细细的涟漪,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情人间的低语,温柔而缠绵。
“元泽你看!”郑乘云像只快乐的小鸟,蹦跳着跑到一棵最大的柳树下,仰起小脸,指着那如瀑的绿丝绦,“我们桐湾的柳树,是不是特别依依?像不像很多很多绿色的帘子?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还会跳舞呢!” 她说着,自己也学着柳枝的样子,踮起脚尖,张开手臂,轻轻摇晃起来,笑声清脆。
元泽缓步跟在身后,在柳荫下显得格外沉静。他抬头,目光顺着郑乘云指的方向望去,那沉静的深色眼眸里,映入了这满目的、流动的绿色。他看得专注,似乎也被这南方特有的柔美风姿所吸引,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低垂到他面前的柔软柳梢。那嫩叶触感,带着微凉的湿意和勃勃的生机。
“嗯。”他简单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郑乘云的兴奋。
但郑乘云显然不需要他太多的言语回应,她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像这园子里的流水,潺潺不绝,“这里的柳树啊,和我们家门口锦鸡巷的不一样。”她一边沿着河岸走,一边自顾自地说下去,“锦鸡巷的柳树都老啦,枝干粗粗的,叶子也厚实些。这里的柳树年轻,枝条特别软,特别长,风一吹,好像会说话似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更远的地方,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回忆的神采:“不过呢,跟爸爸妈妈带我去看的龙门石窟那里的柳树,又不一样了!” 她努力比划着,“那边的柳树,就在伊河两边,哇,好高好大!树干很粗,叶子绿得发亮,简直像一片绿色的城墙!站在大佛脚下看过去,那些大柳树绿得那么精神,那么有劲儿!感觉它们不是被风吹动的,是它们自己在用力地生长,要把根深深扎进石头缝里似的!” 她的描述带着孩子气的夸张和强烈的画面感,小手用力地挥舞着,仿佛要把那雄浑的柳色带到元泽眼前。
“还有还有,”郑乘云意犹未尽,又想起老庄闲聊时提过的地方,“庄爷爷说过杭州西湖的柳浪闻莺,那里也很出名。他说那里的柳树啊,种在湖边,枝条都垂到水里去了,风一吹,就像绿色的波浪在翻滚,还有黄莺在柳浪里唱歌!跟我们这里的柳树比,好像更热闹,更有仙气儿?” 她歪着头,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来区分老庄口中和她眼前的景象,“我们这里的柳树,就是安安静静的,像邻居家的姐姐,很温柔,很家常。”
她说完,期待地看着元泽:“元泽,你见过什么地方的柳树吗?你们北方的柳树,是什么样的呀?”
元泽一直安静地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对比,目光随着她的描述,仿佛也掠过伊河的雄浑、西湖的灵秀。当郑乘云问起北方,他静默了片刻,那沉静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遥远思绪。他垂下眼帘,看着脚下被柳荫覆盖的青石板,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北方的柳,树干虬劲,叶落得早。”
只这简短的一句,便不再多言,仿佛北方的风景,连同他离开的地方,都被他小心地封存了起来,不愿轻易触碰。
郑乘云眨眨眼,觉得元泽的回答有点太简单了,跟她热情洋溢的描述完全不一样。但她也不在意,很快又被河边几丛新开的紫色小花吸引了注意力,小跑着过去看。
元泽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那随风摇曳的、温柔如丝的桐湾柳色。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在他清俊沉静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伸出手,又轻轻捻住一片嫩叶,感受着指尖传来的、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湿润而柔韧的生命力。
翠微园的柳荫深处,有一方小小的石凳。逛得累了,郑乘云拉着元泽在石凳上坐下。阳光被浓密的柳叶筛过,只余下清凉的绿意斑斑驳驳地洒在两人身上。
河风带着水汽和草木清香,轻柔地拂过面颊。
元泽依旧安静,像一尊玉雕的小像。郑乘云却闲不住,她晃荡着两条小腿,侧头看着元泽沉静的侧脸,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忽然起了个调皮的念头。“元泽,”她凑近一点,声音带着点小小的狡黠,“我听慧平大师说,你最近在临摹经书?”
元泽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那,”郑乘云脸上的笑容更灿烂,带着点央求的意味,“你能不能念一段给我听听?就念你前几天临的那本!慧平大师说那本可深奥了,好多字我都不认识呢!”
元泽似乎没料到她会提这个要求,浓密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深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本不是爱在人前诵读的性子,尤其是那些晦涩深奥的经文,总有表现炫耀的意味。但看着郑乘云充满期待、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似乎有些难以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郑乘云以为他不会答应的时候,他薄唇微启,清朗而平稳的声音流淌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在沙沙的柳浪声中格外清晰:“诸善男子,此虚妄心,若无六尘,则不能有。四大分解,无尘可得。于中缘尘,各归散灭……”
他念的是一段《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中的文句,文字古奥,义理玄微,充满了对心识与尘境关系的辩证思考。别说郑乘云这样的小学生,便是许多大人听了,也只觉得云里雾里,字字如天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