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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霏霏玉管春葭 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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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泽看着宣纸上那团刺眼的墨迹,又看看几步外跃跃欲试、像只炸毛小兽般的郑乘云,无奈地放下笔。他深知郑乘云的性子,知道今日不遂她意,怕是不得清净。他整理了一下长衫的袖口,缓步走下回廊,站到郑乘云对面。身姿挺拔如松,气息沉静下来,眼神也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无波,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也燃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好胜火苗。
“点到为止。”元泽的声音恢复了清朗平稳,言简意赅。
“好!”郑乘云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她足下步伐轻灵,绕着元泽快速游走,时而左探,时而右击,小手如穿花蝴蝶,或拂或点,专找他手臂、肩背的空隙。她将庄怀素教的身法发挥得淋漓尽致,不求力道,只求快和变,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又像一条滑不留手的小鱼。
元泽则稳立原地,双脚如同生根。他并不主动进攻,只以双臂格挡、卸力、引带。
慧平教他的拳架根基扎实,动作简洁有效,每次格挡都带着一种沉凝的力道,如礁石迎接海浪。郑乘云那看似刁钻的攻击,每每被他看似缓慢却恰到好处地化解开。
他的呼吸依旧深长平稳,眼神专注地捕捉着郑乘云每一个动作的轨迹。
郑乘云久攻不下,小脸憋得微红,忽然身形一顿,作势要攻中路,却在元泽抬臂格挡的瞬间,腰肢一拧,足尖发力,整个人竟从侧面轻盈地腾起,伸手去拍元泽的右肩!
这一下变招灵动迅捷,带着点出其不意。
元泽眼神一凝,沉肩侧身,左手如电般探出,并非格挡,而是精准地搭向郑乘云腾空后略显虚浮的脚踝!郑乘云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拿住脚踝。
千钧一发之际,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身法中借力卸力的口诀,腰腹猛然发力一扭,被元泽指尖触及的脚踝如涂了油般瞬间滑开,同时另一只脚在元泽格挡的手臂上借力一点!
“嗒!”一声轻响。
郑乘云借力旋身,如同飘落的叶片,轻巧地落在几步之外,虽然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终究是站稳了。而元泽,也被她那借力一点,手臂微微晃了一晃。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站定,都微微喘息。
郑乘云小脸红扑扑的,额发微湿,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得逞的笑意和一丝兴奋。元泽则依旧气息沉稳,只是长衫的袖口,被郑乘云先前拂过的地方,留下了几点淡淡的指痕。他看着郑乘云那得意又兴奋的小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菩提树下,庄怀素不知何时已和慧平老和尚并肩而立。
庄怀素捻着胡须,眼中是藏不住的欣慰笑意:“这丫头,身法倒是灵透,这借力的火候,有几分意思了。” 慧平老和尚则低宣一声佛号,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元泽根基沉稳,心性亦佳。”
郑乘云冲着元泽做了个鬼脸:“怎么样?我的身法厉害吧?下次再比过!” 说完,也不等元泽回应,像只欢快的小鹿,蹦跳着跑开了,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在禅院回荡。
元泽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袖口的指痕,又抬眼望向郑乘云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沉静的眸子里,那丝被点燃的微小火苗尚未完全熄灭。
他默默走回廊下,看着宣纸上那团墨迹,重新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这一次,笔下的字迹,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锐利。
夕阳斜照进禅院,落在青石板上,把石板缝隙里长出的车辙草也映得亮汪汪的。两个身影被拉得老长,汗水滴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旋即就被这暖光烘得只剩一点痕迹。
他们日日在这里打磨筋骨,演练招式,个子像院角那几竿新竹,不知不觉就窜高一截。
一个性子静,打坐时眉宇间有股超出年纪的沉定,另一个身法灵巧,拳脚起落间带着风。古寺的晨钟暮鼓,听着他们从呼吸不匀到气息绵长,看着他们褪去几分孩童的稚气,添上些许少年的韧劲。
偶尔为了一个招式的对错,或是谁多歇了一炷香的功夫,也会你推我搡地较起劲来。那点子争执,就像铁匠铺里锤子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猛地溅出几点火星子,烫人,也亮眼,转瞬就熄了。
更寻常的,还是空气里混着老青苔的潮气,和他们练完功后身上散发出的、热蓬蓬的少年气息。
就在这味道里,他们一天天长大。
半个月后,花朝节刚过,桐湾城尚沉浸在春日盛宴里。
锦鸡巷老墙头,迎春花金黄灿烂,如瀑垂落,巷陌深处,桃花夭夭,杏花如雪,空气里浮动着甜腻醉人的花香。就连月台寺的禅院,平日清幽之地,也沾染了春色,墙角几株老梅虽已凋零,月季却开得如火如荼,更有不知名野花在石缝间探头探脑,一派生机盎然。
然而,这满目芳菲,似乎并未浸润到月台寺后禅院最僻静的一隅。
清晨,郑乘云如常去寻师父,脚步轻快地穿过挂满新绿的藤萝小径。刚绕过藏经阁的月洞门,她欢快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前方,那株虬枝盘曲的老菩提树下,元泽静静地伫立着。
他今日换了一身毫无纹饰的素黑布衣,衬得他本就沉静的侧影愈发显得孤峭。
他背对着郑乘云的方向,身姿挺直如松,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面前的地上,没有香烛纸钱,只放着一小碟清水,几枚青翠欲滴的时令鲜果,还有一个素净的白瓷小酒杯。杯中清酒微漾,映着穿透菩提叶隙的晨光。
郑乘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她立刻想起了什么。
前几日,她无意中听慧平老和尚对师父低语,提及一句“元家那孩子的父母忌辰将近”。
原来,就是今日……
风过菩提,叶声沙沙。
元泽没有动作,没有言语,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对着北方遥远的天际方向,深深地、深深地躬下身去。
一躬,再躬,三躬。每一次弯腰,那素黑的身影都显得格外单薄而沉重,仿佛承载着无形的千钧之重。当他直起身时,郑乘云似乎看到他清瘦的肩背有着瞬间极其轻微的颤抖,随即又恢复了那如冰封般的沉静。
满园春色,鸟语花香,在这一刻仿佛都褪去了颜色,凝固了声响。那素黑的背影,像块沉重的墨迹,洇染在花朝节明媚的底色上,晕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与哀伤。
郑乘云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她屏住呼吸,悄悄地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完全退回到月洞门的阴影里。
她没有上前打扰,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融入背景的小树,隔着一段充满敬意的距离,默默地看着那个沉浸在无边追思中的身影。
阳光在她脚前投下清晰的界限,一边是春光烂漫,一边是无声的哀悼。
她看到元泽缓缓抬起手,端起那杯清酒,对着北方,缓缓倾洒于菩提树下的泥土之中。清冽的酒香混合着泥土的微腥,在晨风中弥散开来。
郑乘云没有再停留,她转过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满园春色,在她眼中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愁。
直到第二天午后,天空如洗,昨日一场短暂春雨后的清澈澄明。阳光暖融融的,空气中弥漫着被雨水洗刷过的清新草木气息。
郑乘云估摸着元泽的心情或许稍霁,才抱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再次来到月台寺后禅院。
元泽依旧在廊下,换了回那身长衫,正提笔临帖。只是那身影,比起昨日,似乎少了几分沉滞,却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清冷的孤寂。阳光落在他身上,也驱不散那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元泽!”郑乘云的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轻快,像只小鸟般蹦跳到他面前,将手中油纸包往他桌上一放,
“别写字啦!雨后初晴,多好的天!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散散心!”
元泽笔尖一顿,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眸看向郑乘云,里面没有了昨日的沉重,却依旧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深潭,平静无波。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走嘛走嘛!”郑乘云不由分说,伸手就去拉他的袖子,动作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亲昵,“就在城西,崇元寺!慧平大师说那边的松林和放生池可清幽了,雨后肯定更美!保证你没见过!”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期待和一种笨拙却真诚的关怀,像一道温暖的阳光,试图穿透他周身的薄雾。元泽看着她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放下笔,点了点头:“好。”
崇元寺,与月台寺的古朴幽深不同,更显开阔疏朗。寺前有一片极大的放生池,雨后池水丰盈,碧波微漾,倒映着澄澈的蓝天白云。池边古榕垂须,新叶如洗,绿得耀眼。池中几尾红鲤悠闲摆尾,搅碎一池天光云影。空气湿润清凉,带着池水的微腥和水草、苔藓的清新气息,深深吸一口,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涤荡了一遍。
郑乘云熟门熟路,引着元泽绕过香火鼎盛的大殿,径直走向寺后。
一条青石板铺就的林荫小径蜿蜒向上,两旁是高大参天的古松。这些松树不知历经多少寒暑,树干粗粝斑驳,如披龙鳞,枝干虬劲伸展,姿态各异。雨后,松针青翠欲滴,散发着浓郁的松香,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针叶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细碎跳跃的金斑。
松林间异常静谧,只有风过松涛的沙沙声,如同深沉而恒久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