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1）·2027·疏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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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出生那天，年仅七岁的何时领悟到，在世界上种种形态的不幸之中，最难堪的是旁观他人的幸福。
——他曾经这样认为。
现在不好说了。
“悠之？”
“真的是哥啊……哥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文舒予等人回来，刚巧听上后半句。
“哇，何时哥，你们俩认识吗？你不是才刚回国，是旧交吗？”
“嗨！小悠，刚还想找你打个招呼呢，你就来了。你怎么认识何时哥？”
“我当然认识……他是我哥……”
连他弟在内，小朋友们的问题纷至沓来。何时脑袋里有一百只蜜蜂嗡嗡作响，一个也没顾上回答。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场景，让这场时隔多年的重逢显得狼狈可笑。
何时脑海里飞速掠过威廉方才的闲话，脸色忽然变得奇差无比。
如果不是身边围了一群孩子，这家店是张秋瑜的店，店里还有其他客人在……他真想把威廉拎出去吓唬一顿，叫他那张嘴不敢再胡诌乱扯。
怎么可能，他最知道悠之是什么样的孩子了。
“哥，哥？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祁悠之关切地握住他的手臂，眼里满是担忧。
——看吧，明明是这么正直善良的孩子。
“我没什么事……我前天刚回国。”
何时如梦初醒，捡着几个要紧的问题答了，一面打量着弟弟。
他离开那个家多久了？十年？十一年。
算起来，祁悠之今年该二十有一，正上大四的年纪。这么长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模样大变。然而，他眉眼之间仍有小时候的影子。
那双漆黑而潮湿的眼睛，像骤雨后的疏朗夜空，一丝云也没有。繁星自愿被笼在小小的夜幕里，睁闭之间，星星也跟着一闪、一闪，楚楚可怜，和以前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片刻，何时先撇开了视线。一时冷场。
“何时哥，你只回答了祁悠之的问题！”文舒予强行介入这沉默的二人之间。“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们真的是兄弟啊？怎么姓氏都不一样啊？”
“我们不是亲兄弟，所以不同姓。但确实在一个家里一起长大。”
更多细节，何时无意多言。石宽善解人意地把话题引开，“看刚刚的反应，这是何时哥回国后和小悠第一次见吧？哥不是在意大利呆了很久，一直没有回过国吗？你们应该还有很多话要说。走啦，阿千，小文，我们去旁边玩一会儿，刚好那桌的UNO还没收。何时哥，小悠，那你们聊完再来找我们哦。”
石宽指着的是旁边的小桌，那桌客人刚走。他连推带拽地把文舒予和李千千带走了。默默趴在吧台另一侧，默默地睡觉，他喝晕有一会儿了。
那边三人很快分完了牌，又笑作一团。这厢兄弟两人间横亘着磅礴的沉默，在喧闹中比尖叫更刺耳。
何时无法忍受这种生疏的隔阂，他再次意识到弟弟已经长大了。他从没在悠之面前感受过名为尴尬情绪，小时候的悠之并不擅长沉默。
何时斟酌再三，还是开口道，“妈妈的身体怎么样了？我计划安顿好了就去探望她的，这两天琐事太多，还没来得及打招呼。”
“妈妈去世了……六月十三日走的，两个多月了。”
“抱歉。我没有收到消息…你还好吗？”
祁悠之轻轻摇了摇头。“我……我没事。”
他停了很久，才慢慢往下说，“妈妈确诊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我偶尔会想……她是为了多陪我几年，才一次次挺过那些痛苦的化疗的……我也不想再看到妈妈被病痛折磨的样子了。”
祁悠之说他没事。他大概是因为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才会说出这么明显的谎言。何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应该要说些宽慰的话吧，语言在痛苦面前太过苍白。他努力不去想象，不去想冰冷的病房、憔悴的母亲，和病床前孤零零的祁悠之瘦落的影子。
“……爸呢？他怎么样。”
“还在里面，还有两年多出来。他没什么事，我上个月去看过他。”
谈及父亲，祁悠之明显变得焦躁了很多。
何时点点头。他想叹气，张了张嘴，又把那口气咽回肚子里。于是看起来像做了个深呼吸。
别显得这么傻气，何时。接下来该说什么呢，解释他回国的原因吗，有必要和悠之说吗，他走的时候也是不告而别。该死，总得说点什么吧，沉默如此难捱。
“哥，你和妈妈这些年有联系吗？”
这次是祁悠之先开口。他问完，觑着何时的表情，不自觉地咬着下唇。
“嗯。我换了手机号，但有存妈妈的号码。定期联系是走前答应好她的，她说否则她不放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完他的回答，悠之的眼睛黯了几分。
“你这次回来呆多久？还要走吗？”
何时注意到他又在咬自己的嘴唇，被咬住的地方颜色泛白。
“不，不走了。我的工作已经安顿下来了。”
祁悠之终于放过他的嘴巴。被牙齿咬过的唇上闪着晶莹的水光，血色渐渐恢复，显出健康的红润色泽来。
何时心中微笑，悠之还像小时候一样，藏不住情绪。他没发现，他正下意识地在少年身上寻找他熟悉的特质，以获取某种安心感。
“你在哪里上班？在附近吗？”
“嗯。”
“那，你会常来这家酒吧吗？”
“嗯。”
何时应了张秋瑜的请托，在文舒予他们找到下一个靠谱的鼓手前，每个周末晚上来表演，权当保持手感的练习。
“哥哥，你喜欢男人吗？”
“嗯……嗯？你刚刚说什么？”
“你不是因为喜欢男的才来这家酒吧吗？”
何时急火攻心。
“店长是我朋友，我是来帮忙的。我对男人没兴趣。”
这是今晚第二次说出这句话了，心情还真微妙。
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你过得还好吗？他想问的是这个。威廉的话仍然萦绕在他心头。来者不拒，很好到手。
可是不知怎的，没能问出口，话到嘴边了，换成一句软绵绵的玩笑。
“我刚刚就在台上敲鼓呢，一点没看到吗？这鼓手当的太没存在感了。”
“不是的！哥哥敲得很棒。”祁悠之顿了顿，接着说，“我以为台上的是秦真来着，就是他们乐队原先的鼓手。他去哪了？怎么要哥来顶。哥，你是什么时候学的架子鼓？”
连常驻乐队的鼓手叫什么名字都知道吗？也有可能是认识的朋友，才会来这儿喝酒。何时脑袋里的逻辑转过一圈儿，告诉自己，性取向的话题到这儿算是翻篇了。不管弟弟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考公上岸，回山东了。舒予刚刚还在和我哭。鼓是大学才开始练的。”
“哦……”
至此，搜肠刮肚，又是无言。
他们的关系有着不只十一一年的空白，除却那些颠三倒四的往事记忆外，对彼此如今的了解程度，与陌生人也无异了。
“我明天早上还有事，过去和舒予他们打声招呼，要先回去了。”
何时说着站起身，他早已觉得坐在那个位子上如坐针毡。
“哥！等一下……”
何时垂眸，看向祁悠之抓住他袖子的手。
“不能给我你的手机号吗？或者，我把我的告诉你。”
“不用，我记得你的号码。你换过吗？”何时从记忆里调出一串精准的数字，“还是尾号5437的那个吗？”
“哦，对……嗯，是这个号没错。”
祁悠之呢喃着松开手，看起来失魂落魄。
何时移开了目光，“那，我先走了。”
“好，再见。路上小心。”
祁悠之目送着何时走到文舒予那边，跟他们眉眼含笑地打过招呼后，又在店里四顾一圈，像在找人。最终，在和威廉说了几句话后，何时转身推门而出，离开了这家店。
他怔愣一会儿，又开始后悔，应该坚持要到何时的手机号。这样不就又只能等哥主动联系他了吗？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望着哥哥身影消失的门口，思绪翩跹。被这场意料之外的重逢弄得晕头转向的人，不只是何时而已。
祁悠之将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心噗噗地跳，这时才感受到大打折扣的喜悦。这其中混了太多其他的东西，爱与恨都不纯粹了。
祁悠之垂眸，扣弄起食指上新长出的倒刺。伤口流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一心在脑海中回放刚刚的种种。
尽管他在这重逢中的表现还算得体——就是说，看起来很像一个阔别多年的普通的弟弟。然而事实上，他此刻心中汹涌的怨恨一点也不比这十年间淤积的思念少。
祁悠之没办法阻止这种不成熟的幽怨冒出头来，就像人不能阻止爱，也不能阻止死。尽管他百般不愿将这情感的矛头对准哥哥。
“悠之，亲爱的。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今天难得身边没围着那些豺狼虎豹啊。怎么样，要我陪陪你吗？”
身形高佻的金发男子靠过来，侧身倚在吧台边，说话的语气懒洋洋的，祁悠之心里一阵烦闷。
“今天不行。”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真的不跟我走吗？我会让你忘掉不开心的。”
不是程度更轻一点的烦闷或是埋怨，而是怨恨吗？
“高谦，拜托你。”
“你说。”
“离我远点吧。”
叫高谦的男人耸了耸肩，“嗯……那么，我先走了。如果你改主意的话，给我打电话吧。”转头搂住早跟在他旁边伺机而动的男生，两个人走远了。
——对，怨恨。
他如何能不怨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1）·2027·疏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