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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五·2027·旧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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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何时猛然睁开眼睛,胸口一阵剧烈起伏。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又梦到了那天。
何时偶尔有种感觉,他从来没离开过那扇铁门。
那道门是个诅咒。很多次午夜梦回,他在梦中睁眼,发现自己藏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后,听见弟弟彷徨地呼喊自己,却动弹不得,张口不能。
这么多年过去,梦里还会流泪。
他看了眼时间,起床洗漱。
何时将头发扎起来,额前碎发拢至耳后,对着镜子前后照了照。
在意大利刚任教时,他就把身上能摘的钉子摘得差不多了,只保留了左耳的耳垂钉。
曾被银针贯穿之处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痕迹,有些已经将近闭合,看着并不明显。
今天上午要去R大补交一部分材料,大后天开学,他就是文学院的讲师了。
下午张秋瑜请客吃饭,一是为道谢,二是为恭贺,三来昨晚他自觉照顾不周,想着赔罪。一饭三吃,倒是便宜他。
至于晚上……今天也有live演出。何时思及此,调整袖扣的动作慢了下来。
今晚祁悠之也会去那里吗?他到底为什么出现在那家酒吧呢?
昨晚回家后,何时把祁悠之的号码存进电话簿,对着“悠之”两个字苦恼了一会儿,到底没给弟弟发消息。
事到如今,才想起摆出兄长的姿态来,关心这个十年里他不闻不问的弟弟,不是很可笑吗?这并不是爱,不,不是那么无私的情感。只是为了安抚良心的不安,徒劳做出的自私行径而已。
远远地确认悠之过得怎么样就好。何时不想再靠近弟弟,给他带去更多的痛苦了。
可是万一……他过得不好呢?
自东门入校园。夏末秋初,正绿意浓时。
前番京中连降骤雨,草色一新。天高云淡,行人两三。何时在白杨的树荫下慢慢地走,一一记过路边建筑。
学校的行政效率比他想得要好很多。交完材料出来,离约好的吃饭时间还有一阵,他决定四处转转,熟悉一下校园。
R大占地面积不大,骑车二十分钟能绕学校转三圈,又及部分教学楼并学生宿舍多年不曾翻修,是以常被人嘲老破小。话虽如此,老、破且不论,对学生来说,小点儿倒不是坏处。麻雀虽小,各类设施一应俱全,分布又密集,生活很是方便。早八赶课不用骑车,依旧从容。他嘲任他嘲吧,自己人也嘲。嘲是一回事,爱又是一回事,这叫做心口不一。
午后日头毒辣,晒得人头脑昏沉,何时进得图书馆,躲躲阴凉。
一楼处有闸机,刷卡才能进。他在手机上的校园数智系统里鼓捣半天,才调出一个二维码,以此向那机器证明他是他。
向里走没几步,一左一右两条方形的支柱后面,各摆着一架电钢琴,其中一架已经有人在使用。何时在另一架前坐下来,戴上已经连接好的耳机,在触控屏幕上注册完账号,玩了一会儿。音色与手感俱平平,好歹是个可以练琴的地方。
何时钢琴弹得不好,只是勉强会弹。像《水边的阿狄丽娜》这种难度的曲子,他要练上一周才能不出错地顺下来。
旁边的女生明显比他厉害很多。她弹琴时的气场和方才调整设备时完全不一样,灵活的十指在黑白键上上下翻飞,叫人眼花缭乱。何时摘下耳机,悄悄旁观了一会儿,想起祁悠之小时候练《小狗圆舞曲》的模样。
他起身离开那里,溜达进了中国文学阅览室,抽出一本汪曾祺的散文集,找了个明亮靠窗的座位,坐下来看书。
图书馆冷气开得过足,坐着时还不觉得。何时读过几篇,趴下来小憩十来分钟。越睡越觉得身上冷了,他站起来,活动活动身子。
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半,现在出发去约定的饭店,时间该刚刚好。何时将书还了,信步走出图书馆。
“哎,你来啦?”
张秋瑜坐着的位置正朝向店门,何时一进门,他就瞧见了。
“来来,等着你点餐呢。看看爱吃什么?”
张秋瑜扫完桌子上的二维码,把手机递给何时。
“我已经看好了。我的诉求是一份小炒黄牛肉,还有两份长沙臭豆腐。”
何时接过手机,添了两道菜,又递回去。
“诺,挑好了。”
张秋瑜点了下单,看着何时道,“昨天忙晕了,都没来得及好好瞧瞧你,头发怎么留长了?还打了耳钉。风格和你高中时候可一点儿都不一样。”
“想留就留了。”
“让我猜猜——为了女人?”
“……你叫我来是为了说这些屁话的?”
“哎,看来是说中了。这么多年没见,你说话怎么还这么不客气,真让我伤心。”张秋瑜笑眯眯地说,看起来一点也不伤心,“我叫你来当然是叙旧情呀!”
“我竟不知你我之间还有什么旧情。”何时也笑着说。
“那你还答应我那么突然的请求。我是真的很感谢你来帮忙的……要不是你,昨晚的演出就糟啦,秦真那家伙走得太急,真不义气,还是我们家何时好,仁义!”
“嗯哼,废话少絮。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我走前想和你打招呼的,都没找到你。”
“张大顺和我说啦。”
“张大顺?”
“唔,给你上酒的那个,威廉。”
“……你继续。”
“我呀,唉。昨晚不是有两个人在店里闹事吗——”
何时竖起耳朵。哦,那两个人。张……威廉的话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中,“店长拉出去那两个人就是为着他吵起来的,您瞧见没有呀……”
嗯……有必要和张秋瑜侧面了解一下情况。
“您好,打扰了,您点的小炒黄牛肉……”
服务员一道接一道地把菜上齐了,等人走后,张秋瑜显然已经忘记刚刚在说什么。他身子前倾,一副有重要的秘密要告诉何时的样子,何时于是也探过头去。
张秋瑜凑近他的耳边,悄悄问何时,“你说这家店上菜这么快,不会是预制菜吧?”
何时面无表情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神经病啊……他在桌下踹了张秋瑜一脚,对方明显吃痛,一脸不解地看向他。
他高中就这样,一本正经地耍宝,叫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这样的人,大学竟然稀里糊涂选了法学专业。还好现在下海开店,没有误入歧途,否则中国的法律界真是前途无亮。
和高中旧友再聚头的感觉真好,也或许是因为聚在一起的是他和张秋瑜,感觉才这么好。两个人都二十七八的年纪,都没经历过什么正儿八经的职场。没受过社会打磨,也就自顾自保存着一份少年心性。毕业这么多年了,再次见面,还是像以前一样,插科打诨,说些不着边际的垃圾话。
“这不是你推荐的店吗?怎么问我。味道不行的话,你还得再请一顿。”
张秋瑜嘟囔着“岂有此理”,一面夹了一筷子小炒肉往嘴里塞,眼睛一亮。“还是好吃的,你尝尝。”
何时也下了筷子,却是直指山楂红烧肉。
“糖色油亮,肥瘦相间,肉质软烂,甜而不腻。嗯,确实不错。”
“——何时领导发表重要讲话。”
“去你的。”
“哎,你还是那么喜欢甜咸口。”
“怎么样?”
“没什么,只是当不了皇帝而已。”
“为什么?”何时真诚发问。
“皇帝不能表现出太明确的口味偏好啊,菜不过三口,懂不懂?很容易被下毒刺杀的。你这都吃几口了。”
“野史?”
“哦shit。”
“在吃饭呢!”
对话的走向越发扑朔迷离。何时觉得有必要进行一番引导。
“所以,刚刚说到,两个人在店里闹事?”
“?”
“昨晚。”
“哦哦,昨晚,对。你也看到了吧,那两位客人块头都不小,我好说歹说把他们送出去,其中一人又不知道抽什么疯……”
“您好,打扰您了。这边大众点评收藏打卡送甜品或饮料,您看看您有需要……”
何时终于忍无可忍。他微笑着看向店员,温和道,“不需要,谢谢。”
张秋瑜本来在憋笑。看见他这个表情,心里打了个哆嗦。每次看见何时被惹恼后如沐春风般的笑容,他都觉得这崽子在酝酿什么坏事了。正常人哪是这样的表现呢。
“所以呢,其中一个人抽了什么疯?”何时的盈盈笑脸忽然转向自己,张秋瑜心下慌张,只要不是银行卡密码,他什么都能招了。当下便倒豆子一样把那晚发生的事情讲完了。
那两人出了店,本来都要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其中那个瘦高个儿嘴里不干净,稍矮一点的格子衫忍不了了,趁着瘦高个儿步履踉跄背向他之际,使出一记偷袭。刚好把人绊倒。这下不得了,两人就地扭打起来。
双方可见的没什么技巧可言,拳拳到肉,全靠感情,打起来一点观赏性也无,滑稽可笑上却是无人能及。偏巧这条酒吧街里最不差闲出个鸟来的乐子人,呼啦围了一圈,还有好心人举着手电筒帮忙打光。附近商超老板见着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带着几袋儿瓜子啊花生的过来卖,生意很是兴隆。
张秋瑜半只脚才进店呐,看到有人打起来了,还是自家店门前,刚喝完自家酒出去的,赶紧过去拉架。他生性谦和,不喜杀伐(何时听到这里,嘴里正嚼着东西,一时也不知该咽还是吐。),在旁边光干着急了。威胁要报警也没用,那两个祸害情绪正上头,闻言竟纷纷暂停手里的动作,一同看向他。张秋瑜连忙举手投降,转头就打了110。
等待警察叔叔过来的时候,胶着的战局迎来了拐点。格子衫一拳呼过,正中瘦高个儿鼻心,那叫个血流如注。张秋瑜他晕血啊!他一见到那么多血,脑袋就嗡嗡响,心跳如擂鼓,两眼一黑。打架俩人没啥事,他一劝架的倒在一旁,也可称奇观了。
警察来时,正遇上这精彩一幕。张秋瑜幽幽转醒时,人在警车上,脑袋下面枕着什么东西,硬邦邦的。他转过身抬眼,一名身材魁梧的警察冲他憨厚一笑,“你再不醒,我们就得先把你送去急救了。”原来他一直枕人腿上。
张秋瑜一阵恶寒,弹射起身。那位警察又冲正开车的人说,“直接回所里吧,报案人醒了。”
就这样,征得了张秋瑜的同意后,他们携他并两名肇事者回了所里。他配合着警方做完笔录,回店里时已经很晚了。
“大顺跟我说你早走了,我心里过意不去,这才联系你今天出来吃饭的。昨晚怎么不多玩一会儿?”
“今天上午学校有点事,回去准备了些材料。”
“是呵……我们何时都当教授啦,时间可真快呀。以后我是不是得管你叫老师了,何教授,嘿嘿嘿。”
“你过来前喝酒了?”何时疑惑,“你都毕业多久了,还装嫩呢。还有,和你说了多少遍了,我现在还只是讲师。讲不好就滚蛋了。”
“你怎么会讲不好,你高中可擅长讲题了。就那什么概率,P,还有朱丽叶公式,天使长在台上讲,我在下面晕,谁也不如你讲得清楚。”
“行了,少拍马屁。”
何时仰头喝了一口水,心里思索着什么是朱丽叶公式。贝叶斯公式……?他不敢细想。
老蒋若听了他这一席屁话,保不齐头上光圈能再亮三分——老蒋就是天使长,他们高二高三的老班。英年谢顶。晴日里出操,老蒋带队,头顶常散发某种神圣的光辉,故有此诨名。也不知道哪届学生起的,代代传下来。有学生上他三年的课,都不知道他姓蒋,提起数学课,就是天使长。
张秋瑜废话连篇,何时还是没听到最想知道的信息,他试图循循善诱,“我听威廉说,他们吵起来是有原因的。”
“害,谁吵架还没个理由了?”
何时不着痕迹地瞪了他一眼,张秋瑜还没知觉,“哎,你怎么对他俩那么上心呢?这话题就绕不开他们了。怎么,这俩有你认识的人?”
前提正确,方向错误。何时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接着追问,“是为了一个男生?”
“啊,他呀……嗯,这么说也没错。”张秋瑜的停顿颇耐人寻味。他又顿了顿,“等一下,这么说,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话老说一半,真让人着急。
“我那家店是……”
“gay吧?”何时挑起一边眉毛,他又喝了一口水。
张秋瑜忽然情绪激动,大叫一声,“干!!”
“都怪余乐天那帮兔崽子,把我好好的店名声都带歪了。听着,我们家定位是全年龄全性别全性向友好的哦……现在好了,店里来的全是男人。呵……呵呵,无所谓了……就算开的是gay吧,我也要做到gay吧业内第一流!”
张秋瑜一边说一边狂抓头发,语气从崩溃绝望到麻木淡然,最后莫名燃了起来。他说完,也举起杯子喝水,几口柠檬水豪迈下肚,又把那点斗志全浇灭了。
张秋瑜放下杯子,表情淡漠,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全年龄还是有点困难吧。毕竟是酒吧。”何时冷漠地旁观完挚友发疯,点评道,随即他又补充一句,“我没偏见。”
“什么?……哦,你说酒吧?”
何时耸了耸肩。
“等等,喂,等一下,你不会以为我是……gay,吧?”
何时移开目光,躲避张秋瑜咄咄逼人的直视。
“你怎么不说话了……何时,为什么逃避我的目光!直视我!啊……干!我不是!谁跟你说的,嗯?我去杀了他……我的店被当同志聚集地就算了,我为什么也成弯的了。我喜欢的是——大姐姐啊!!”
服务员恰在此时推车经过,看了他一眼,目光古怪。
何时等人走了才开口。
“不是,你一直男,开什么gay吧啊?”
“那不然,还能赶他们走吗?都是顾客,来我这儿消费的,顾客就是上帝啊,God!口碑如此,我也无可奈何了。只要不在我店里闹事儿就行。”
“嗯嗯嗯嗯,你最善良了。那个男生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说两个人打架和他们有关?”
眼见着话题又一次扯远。何时这次干脆单刀直入。
“啊,哎……他呀。哦,你是不是听谁说他闲话了?他是我店里的常客……”
“那么小的孩子,你也放进来?”何时眉毛拧起,眼里淬着一团火。明明是他自己问的,却刚听几个字就受不了了。
“什么呀,他都成年啦。不过也是,虽然块头大,脸蛋看着还稚气未脱吧?现在好多了。他刚来我店里的时候,看上去就像未成年一样。我当时还拦住他来着呢……”张秋瑜目光涣散了些,像在回忆当时的场景,“他那时一个劲儿地跟我说,他来找他朋友。态度彬彬有礼,却像在气头上,不管我怎么问,他都重复同一句话。”
“‘我找高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