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早》奶茶我一天灌两杯

2、第1章 你叫江迟，

　　手边的可乐被晒得温热，虽然早有预料，但打开的一瞬，喷涌而出的汽水把她的手冲湿，江迟还是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大夏天买可乐都不知道买瓶冰的，这群人还是一样的疏忽。裹挟着气泡翻涌着的黑色液体在瓶里还剩了一小半，江迟对准了自己的嘴巴，灌了进去。

　　甜得发腻，还有点苦。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像她一样。

　　刚刚好，三年一个月再多一个星期，她从被困住了三年的二十六楼离开。三年间能踏上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此刻还有些不踏实。但很快，穿西装的大腹便便的男人就开始招呼她。

　　“江小姐，时间快到了，我们得走了。”他顿了顿，“你们年轻人的聚会我不懂，但再发呆就要迟到了。”

　　“走吧。”她面无表情用湿巾擦净自己的手，跟上西装革履的男人。

　　派对里的男男女女不多，但都是商圈世家子弟——规模不大，但胜在精，介绍她的回归，合适了。他们的穿着都偏日常，看来派对的中心是场地中央的舞池。喧闹，浮华。对比起来，身边的男人就像误闯此地的企鹅，格格不入。

　　……如果人再多些，场地再大一些，就更像她的十六岁生日派对了。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这里还缺一只表。

　　那时她虽然已经没有了母亲，没有了睡前额头的安静一吻，但还有父亲，江迟还坚信，父亲是爱她的。他穿着西装来到她的生日派对上，是那么不合时宜，握着她的手切下第一块生日蛋糕，笑眯眯地告诉她，以后会前程似锦。啊，还有心仪大学的通知书。破格录取，鎏金的封面厚重而不沉重。还是众星捧月的小公主。

　　在十六岁的第二个月，一切都变了。

　　——父亲的公司资金链全面断裂，神仙难救。她看着父亲焦头烂额，却帮不上什么忙——公司不久就宣告破产。车子，房子……什么都抵押出去了，什么都没了。父亲凌乱着头发安慰她，都会好的。全家唯一有的东西是母亲遗嘱上的承诺：她十九岁时可以获得的另一家公司的股份。

　　数额很大，足够偿还父亲所有的欠款和东山再起。她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起了心思，但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灯红酒绿的歌舞厅，看着父亲笑容谄媚地拉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这是桩稳赚不赔的生意，大哥！到时候她妈的股份一半都是你们的！只要付出那么一点点投资……”多少个夜晚，她站在二十六楼上，场景回放，然后试图再拨通那个永远不可能拨通的……父亲的电话。不知道是否再期待听到一句前程似锦。

　　在东山再起第二次失败后，父亲就跳楼了——他不知道母亲留给她的钱有多少，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歌舞厅的男人倒是讲信用，把该扣的钱扣下，剩下都还给了她。他拍着她的肩膀“你爸这样的，我见过太多了。我好歹也照拂你三年，也算几分情分。”桌子上是收购她持有股份的那家公司的资料。他的笑容充满算计。

　　钱剩的不多，但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作为一个普通人。

　　那三年她是怎么熬过去的，她想都不敢想。

　　但那个男人很明显还要她手里的那点东西……她的身份来盘活手里的股份。所以，她站在这里。

　　她知道自己长得不差，一双桃花眼欲说还休，配上三年未剪的头发，没有化妆，但过白的肤色让清冷的气质怎么也遮盖不住。所以，只是站在这里，就有人前来搭讪，邀请她到舞池中央去。

　　江迟摇晃着自己的腰和腿，它们久未活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如同生锈的铰链

　　突然，一个不经意的对视，有人的眼神一亮，向她走来，“江学姐？这不是江学姐吗？你在迎新晚会上跳的那支地板舞，我现在都记得！老何，别喝了！看我发现了谁？江学姐！”烫着泡面卷的男孩子摸了摸鼻子，脸颊略微发红，却在看清她的那一刻脸色变白。

　　她心头茫然，认不出这张脸。“哈……哈哈……”江迟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笑声那么尖锐发颤，“我先走了！”没听清那个男孩子接下来的话。

　　她的视角逐渐变得模糊，跑到连廊，但连廊上有一面镜子。她不想让十六岁的自己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至少现在不想。

　　她跑到入口的喷泉处——四面八方都是自己——十六岁的自己。

　　江迟的眼前阵阵发晕，她忍不住坐在了楼梯上。泪痕已经爬满全脸，池水还在打湿她的衣袖。

　　她发抖，她干呕，她把自己抱成一团，仿佛这样自己就不会受到一丝伤害，就还能再撑下去一刻。

　　她用空着的左手擦掉眼泪，朦胧中，她好像听到谁在她耳边说话。是自己的声音，但更活泼。

　　“你叫江迟，那我就叫江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