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48章 打人 “他骂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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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沈渡嘴上说着自己没病，但次日一早，人还是乖乖跟林晚风去见了许医生。
许医生和沈渡单独聊了很久。
最后许医生给出了明确的诊断结论：
“战争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显著的幸存者愧疚。”
“目前没有特效的治疗办法，只能靠他自己慢慢恢复。我给他开了些助眠药物，但尽量少吃，避免产生依赖性。”
“药物只能帮他入睡，不能帮他走出过去。真正起作用的，是时间，以及他身边的人。建议多带他出去散散心，放松心情，让他慢慢感受到——现在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他离开时的那个世界了。”
林晚风把许医生的话记在心里。回去以后，她向老周提交了外出申请——带沈渡去参观淞沪会战纪念馆。申请理由写得很坦率：协助被监视居住人进行心理疏导。老周没多问，直接找所长签了字。
四行仓库坐落在苏州河北岸，灰黄色的砖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那些弹孔是真的——八十多年前的子弹和炮弹碎片在这面墙上留下了永久的伤疤。入口处刻着四个字：八百壮士。
林晚风站在入口处，抬眼看了看那面墙。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沈渡。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正仰头看着那面布满弹孔的墙。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悲恸，没有激动，只是沉默地、长久地看着。
“沈渡。”她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战争已经结束了。一切已经成为历史了。”
沈渡没有说话。
纪念馆内部灯光昏暗而深沉，展柜里陈列着当年的军装、钢盔、步枪、手榴弹，还有泛黄的电报稿和手写的遗书。有一面墙全是照片——年轻的脸，模糊的轮廓，穿着同样的褐绿色军装，对着镜头笑得有些拘谨。有的照片旁边连名字都没有，只写着“八十八师五二四团某部”。
沈渡的脚步很慢，几乎在每一张照片前都会停一下。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信纸，扫过那些锈迹斑斑的钢盔，扫过玻璃展柜里那面残破的军旗。
林晚风走在他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她没有讲解，没有介绍，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直到走到一封家书前面时，他不动了。
那封信是谢晋元写给妻子的。信上写：“我心非铁石，能无眷然乎。但职责所在，为国当不能顾家也。”
沈渡站在那儿，像一尊静止的雕像。
林晚风站在他旁边，屏着呼吸，不敢出声。她看见沈渡放在裤缝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走吧。”沈渡说。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林晚风赶紧跟上，出了纪念馆大门，阳光刺眼，沈渡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晚风看到他眼眶有点红，轻声道：“沈渡——”
“我没事。”沈渡说，“去那边看看。”
广场上立着谢晋元的铜像，铜像穿着国民革命军军装，手持望远镜，目光望着远方。
沈渡在铜像面前站了很久，忽然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林晚风站在三步外看着，鼻子一酸。
他在向他的战友敬礼。
她想起沈渡跟她说过的话——“所有人都死了，我还活着”。她看着他笔挺的背影、高举的手臂，忽然明白了许医生跟她说的那句话：他把自己留在了一九三七年。
就在这时，一个游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嘲讽：
“别拍了，全是窟窿眼儿，有什么好看的。国军就是一群孬种，打仗就没赢过。”
林晚风立刻皱眉，转头一看，是个叼着烟的小黄毛在和旁边的女伴说话。
林晚风正要去制止，那小黄毛却变本加厉：
“我爷爷说，当年国军在这儿根本没守几天就跑了，后来被吹成什么壮士，其实就是一群孬种。淞沪八十万大军，被小日本打得屁滚尿流，死了那么多人，上海还不是丢了——”
话没说完。
林晚风只感觉身边掠过一阵风，一道身影冲了过去。
沈渡一把揪住那个小黄毛的衣领，一拳砸在他脸上。那一拳又快又狠，骨头撞击皮肤的声音闷响。
小黄毛惨叫着向后倒去，仰面被沈渡摁在地上。
沈渡膝盖顶住他的胸口，一手抓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攥成拳悬在半空中。
“你再说一遍。”声音冷冽，像是淬了一层寒冰。
小黄毛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不可置信，鼻血糊了半张脸：“你——你他妈有病啊？！我说国军关你屁事！你是国军啊？”
眼见那悬在半空的拳头又要落下来，小黄毛吓得一缩脖子，闭眼。
“沈渡！”林晚风冲上去抓住他悬在空中的那只手臂，声音又急又厉，“你冷静点！”
沈渡抬头看她。他眼底翻涌着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暴戾，瞳孔深处烧着暗红色的火。
林晚风没有松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过了好几秒，那片暴戾才被他一点一点压下去，悬在半空的拳头缓缓松开。
林晚风顺势把沈渡拉开。
小黄毛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摸了把脸，低头一看，满手是血。
他愣了一瞬，随即一张脸涨成猪肝色，骂了一声，挥着拳头就朝沈渡冲过来。
林晚风侧身挡在沈渡前面，拳头直冲她的脸——
沈渡一把将林晚风拉过来，护到身后，对着冲过来的人飞起一脚。
那一脚踹得又准又狠，正中小黄毛胸口，把他整个人蹬出去两米远，重重摔在地上。
小黄毛的女伴尖叫着扑过去，蹲在地上又是拍脸又是哭喊：
“打人啦！打人啦！”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小黄毛恼羞成怒，一把推开女伴，红着眼睛又要朝沈渡冲过去。
沈渡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都不屑作出防御姿态，眼神冷的像寒冰，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等着他过来。
眼见两人又要打起来，林晚风眼疾手快掏出警官证：“别动，警察！”
小黄毛愣了一下，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喊开了：
“警察打人了——警察打人了——大家快来看啊警察打人——”
***
派出所。
老周的脸沉的比锅底灰还黑。
小黄毛缩在椅子上，鼻子里塞着两团纸巾，脸上的血倒是擦干净了，但左眼下方青了一大块，看着确实有点惨。
沈渡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那小黄毛侮辱抗日英烈在先，也不占理，警方念其是初犯，对其进行了批评教育。
同时也对沈渡进行了批评教育。
处理完已经是天黑了。
陈进把林晚风和沈渡送到小区门口，警车尾灯在夜色里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林晚风没说话，转身往单元楼走，步子迈得很快。沈渡跟在她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她一直没有回头。
“林晚风。”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不答应，继续往家走。脚步没停，甚至更快了些。
沈渡紧追几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你在生气。”
“我不该生气吗？”林晚风抬起头，声音很冷，“你知不知道你那一拳下去，如果那个人坚持要验伤，你现在是什么处境？”
沈渡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他该打。”
“你——”
“他骂的是我的兵。我那一千二百个人，是为国死的，他们不是孬种。”沈渡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平静，“林晚风，你可以罚我，关我，铐我。但你说我不该打他——我做不到。”
林晚风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了些，“是，他有错在先，但你打人也不对。”
“我没错。他该打。”态度强硬，毫无悔过之意。
林晚风更气了，一把甩开他的手，往家走去。
进了家门，林晚风把钥匙一丢，径直走进卧室，翻出两本厚厚的书，转身走回客厅，把它们摞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
两本书摞在一起，厚度堪比两块砖头。
“背，背不完不许吃饭！”林晚风冷声道。
沈渡看了眼那两本二尺厚的书，还真拿起一本，翻开，从头开始看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