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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PTSD “所有人都 ...

  •   接下来的两天,沈渡的话明显变少了。

      说“明显”,其实也不准确——他本就不是话多的人。

      以前林晚风问他一句,他答一句,偶尔还会在她滔滔不绝讲现代生活常识的时候,用那种极淡的、带着一点玩味的语气接上一两句,把她噎得说不出话。

      但现在他不太接话了。

      问她“吃饭了吗”,他答“吃了”。问他“伤口还疼不疼”,他答“不疼”。

      她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

      也许是因为监视居住限制了他的活动自由,毕竟一个大活人被关在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里,换了谁都会闷得慌。

      她想着等找个机会和所里申请下,带他外出散散步。

      第三天晚上,她起来上厕所。

      凌晨两点多,客厅里很暗,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

      次卧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很细,窄窄的一条,在黑暗的客厅里格外明显。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光线,心想也许是忘了关灯。

      又夜,林晚风起床上厕所,次卧的灯依旧亮着。

      她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

      次日早上,她抬头看他——他眼下有一圈很淡的青灰色,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昨晚没睡好?”她问。

      沈渡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他夹了一筷子榨菜,放在粥面上,“睡得挺好。”

      林晚风张了张嘴,想说你凌晨两点房间灯还亮着——但话到嘴边,又被她自己咽回去了。

      万一他真的只是忘了关灯,她这么一问,倒像是在监视他。

      监视居住是执法程序,不是真的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她把话吞回去,低头喝粥。

      当天下午。

      林晚风外出回来,用钥匙拧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

      深秋的阳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沙发和茶几之间铺了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沈渡仰靠在沙发上,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睛闭着。腿上搁着那本翻开的《中国近代史》,一只手搭在书页边缘,手指微微蜷着,像是翻着翻着就睡着了。

      林晚风轻手轻脚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微微蹙着的——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像是在梦中和什么人较劲。

      她拿了条薄毯出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毯子刚落到他胸口,她还没直起腰,手腕就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攥住了。

      下一秒,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下猛地一拽。她的后背狠狠撞在沙发垫上,后脑勺陷进靠垫里,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掌已经扼住了她的喉咙。力道大得她几乎瞬间感到窒息,颈动脉在虎口的压迫下突突地跳着。

      然后她对上了那双眼睛。

      双目猩红,警惕而凌厉,瞳孔里翻涌着浓烈的杀意。

      “沈渡。”林晚风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反应。

      那双猩红的眼睛仍然盯着她,呼吸沉重而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是我。林晚风。”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迷路的人回头。

      她抬起手,缓缓覆上他卡在她咽喉上的那只手的手背。

      他的眼神变了。

      先是瞳孔——那双猩红的眼睛在某个瞬间忽然有了焦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往回跑,跨过战壕、跨过硝烟、跨过漫天的尘土和倒塌的楼宇,终于落到了她脸上。

      然后是指尖——箍在她脖颈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他低头看着她。

      呼吸微微凌乱,但她没有挣扎,没有尖叫,没有推开他。

      锁骨上方是他刚才箍出来的三道红痕。

      “抱歉。”声音沙哑而低沉,像砂纸擦过粗粝的墙面。

      他视线落在那红痕,眸色深沉,“我......”

      他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向自己的卧室走去,脚步略带狼狈。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林晚风从沙发上坐起来,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那片区域仍然残留着某种紧绷的触感。

      她弯腰把地上的毯子捡起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战争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

      那天夜里,林晚风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凌晨一点十七分,她坐起来,打开卧室的门。

      对面次卧的灯依旧亮着。

      她站在那扇门前,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敲了下去。

      安静了很久。

      就在林晚风纠结再敲一遍还是转身离开的时候,门开了。

      沈渡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睡衣,额前头发垂下来几缕,遮住了半边眉骨。

      床头灯还亮着,光线从侧面打在他身上,把他身影拉得很长。

      他看着她,没说话。

      林晚风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大半夜敲开一个男人的卧室的门,有点莽撞。

      “那个……”她开口,声音有几分局促,“我看你这么晚还亮着灯。”

      沈渡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回了房间里。门没有关。

      林晚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犹豫了两秒。

      “我可以进来吗?”

      房间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嗯。”

      次卧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些生活的痕迹——床头小书桌上多了几本书、一支笔、一个玻璃杯。

      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条缝,外面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床铺是整齐的,被子叠得棱角分明,但枕头上有反复翻转过的压痕。

      林晚风把书桌前的椅子轻轻转了个方向,坐下来。

      沈渡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弓着背。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地板上那片月光和灯光的交界处,像是在看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

      “沈渡,”林晚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是不是晚上失眠,做噩梦?”

      他沉默了很久。

      “有酒吗?”声音低哑,像是压抑着什么。

      林晚风微微愣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他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医生嘱咐过不能喝酒。

      但她看着他坐在床边垂着眼的样子,看着他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的眼睛——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有。”她说,“我去拿。”

      酒是房东留下的——一瓶白酒,摆在厨房柜子最深处,瓶身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搬进来的时候看到过,没动过,也没想过会有打开它的一天。

      她把酒瓶递给他。

      他接过去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两口。

      白酒辛辣的气味在安静的小房间里弥漫开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然后停下来,手搁在膝盖上,酒瓶垂在指间。

      他的眼睛红了。不知是因为酒太辣,还是因为喝得太急,又或者两者都不是。

      那双眼睛在床头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压抑着呼吸,锁骨下方那道旧疤在微微起伏。

      “所有人都死了。”他说,“我还活着。”

      林晚风看着他。

      他坐在床边,微弓着背,酒瓶垂在指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在漫长岁月中被风化了表面的石像,底下那些裂缝第一次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那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战争,错的是侵略者”,想说“你已经尽力了,他们不会怪你”——但话到嘴边她觉得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得像纸,根本盖不住那场大火。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他。

      沈渡的身体僵了一瞬。像是一个太久没有安全感的人,在突然被触碰时本能的不知所措。

      他的手还搁在膝盖上,酒瓶还握在指间,他没有抬手回抱——但慢慢地,他把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很轻,像是怕压痛了她。

      次日,林晚风去了派出所。

      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她把这两天的情况说了一遍——沈渡半夜亮灯、失眠、噩梦、在沙发上突然发作将她压制、以及那句“所有人都死了,我还活着”。

      老周的眉头随着她的叙述越拧越紧。

      等她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上次在医院,陆医生跟我说过一句话。”老周抬起眼,“他说沈渡醒过来以后,如果需要做心理评估,可以找他。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我还没太当回事,现在想想——”

      林晚风已经站起来了,“我去找他。”

      半小时后,林晚风出现在中心医院急诊科的走廊里,陆晨风已经换下了白大褂,手里拎着车钥匙。

      “走吧,”他说,“我大学同学,专门做创伤后应激障碍治疗的。”

      ***

      心理医生姓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神很温和。

      他听林晚风说完,没有急着开口,把面前那杯温水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夜间失眠,高度警觉,回避行为,触发性攻击反应、幸存者负罪感——这几点都指向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症状群。”

      他语气不紧不慢,分析道:“而且他的情况不是最近才出现的。在战场上没有机会得到任何心理干预,所有情绪反应都被压着。现在环境安全了——那些被压住的东西开始往外涌了。”

      林晚风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这个程度,需要药物吗?”

      “可以先以心理干预为主。如果睡眠障碍持续加重,再考虑药物辅助。”许医生看着她,“但他需要来见我一次。我需要和他本人聊,才能做准确评估。”

      陆晨风和林晚风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忽然下起了大雨。

      雨势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门诊部的玻璃顶棚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林晚风本想不麻烦陆晨风单独送她,准备叫个网约车。

      “雨天不好打车,”陆晨风已经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我送你。”

      林晚风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前方排队四十七人”,把手机收了起来。

      黑色保时捷穿过雨幕,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把模糊的城市霓虹一遍一遍地刮清晰又刮模糊。陆晨风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熄了火。

      车上只有一把伞,他撑着伞绕到副驾驶那侧,把伞举到林晚风头顶。从车门到单元楼门口不过几十步路,雨太大了,他的右肩和半边袖子被淋得透湿,伞面却始终稳稳地罩在她头顶。

      到了门口,林晚风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沈渡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烟灰色高领毛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目光先落在林晚风脸上,然后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陆晨风身上。

      陆晨风站在门外,手里还握着那把正在往下滴水的伞,半边肩膀湿透,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

      两个男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先开口。

      “雨太大了,”林晚风侧身让出门口的空间,“陆医生,进来坐坐吧。”

      陆晨风的目光从沈渡脸上移开,对林晚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不了,医院还有事。”语气如常,温和而有分寸。

      他退后半步,重新撑开伞,朝林晚风微微点头:“那我先走了。”

      “今天谢谢你,”林晚风眼神感激又真诚,嘱咐道:“路上小心,雨天路滑,开慢点。”

      陆晨风点点头,又看向沈渡,礼貌地点了一下头,撑伞走回雨里。

      林晚风还在目送陆晨风离开时,沈渡已经二话不说,转身回到客厅了。

      他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

      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林晚风总觉得他眼神格外的冷,像是凝了一层冰。

      她想起他昨晚说的那句话——所有人都死了,我还活着;想起他坐在床边垂着头的样子。

      她把这几天他所有的冷淡都归结到了那些她还没完全理解的、沉重的东西上。

      今天许医生说——“多和他聊聊天,不一定非要聊创伤的事,尽量避免沉重的话题刺激他的情绪。可以聊点日常的、轻松的,让他保持和外界的话语连接,本身就是一种疏导。”

      她换了拖鞋,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自然:“今天这场雨下得真突然。早上的时候天还挺好的,说下就下了。”

      “嗯。”

      一个字。语气平平,甚至连语调都没有起伏。像是一颗石子丢进水里,连水花都没溅起来,直接沉到了底。

      林晚风顿了一下,又接了一句:“多亏陆医生开车送我回来,不然我就淋成落汤鸡了。”

      她故意让语气轻松幽默一些,带着一点半开玩笑的意味。

      沈渡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住了。

      极短的一瞬。

      然后他翻过那页,“嗯,陆医生人很好。”

      语气比刚才更淡了。

      林晚风看着他冷漠疏离的模样,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沈渡,”她说,声音轻柔带着安抚,“明天我带你去看医生,好吗?”

      “伤口已经愈合了。”

      “不是看伤口的。”

      他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紧,声音微哑:“......我没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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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存稿15w,日更。 唉jj的板凳好凉,想问下除了一路陪伴我的老粉,有新读者看见我的书吗? 有新读者的话请扣1,给我点写作动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