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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举手之劳 “以后,会 ...

  •   两日后,表彰安排在了医院病房里。

      市里原本考虑过把人接到市委宣传部的礼堂,被老周一句话挡了回去——“人还在住院,伤口刚拆线,不宜折腾。”

      市里没再坚持,反倒觉得病房表彰更有“接地气”的宣传效果。

      市领导专程来了一趟医院,随行的有宣传部的几个人。

      到场的媒体只有市里指定的两家官方公众号和一家报社摄影记者。老周提前打过招呼,记者只拍不采,照片由派出所审核后统一发布。

      老周还担心沈渡作为“上个世纪的人”,不熟悉现代的一些规则,面对市里领导出些什么岔子,所以提前一天把流程跟沈渡过了一遍。

      沈渡听完只是点了点头,问了一句“需要穿什么”。

      老周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病号服,说:“就这身,挺好。”

      事实证明,老周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市领导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跟沈渡握手。

      摄影师蹲在前面连按快门,镜头里的沈渡穿着那身蓝白条纹病号服,站姿端正,肩背挺直,和领导握手的时候微微欠身,姿态不卑不亢。

      “小伙子身手不错,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保护了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这种精神值得全社会学习。”市领导握着沈渡的手,语气庄重而和蔼。

      沈渡微微点头:“举手之劳。”

      四个字,语气平稳,没有多余的表情。

      市领导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热心市民”面对市里的表彰会这么从容——不紧张、不激动、不磕巴,甚至连客套话都省了。

      “举手之劳”,说得像真的只是顺手扶了一把。

      大多数人在这时候会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或者“当时没想那么多”。

      但市领导只是笑了笑,又拍了拍沈渡的肩膀,转头对随行的人说了一句“年轻人,不简单”。

      林晚风站在病房角落里,穿着执勤服,肩章上的拐在闪光灯下反着银灰色的光。

      她看着沈渡和孙领导握手的那一幕,忽然有点恍惚——这个人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拿刀抵着她的脖子,问她是谁,眼神里全是戒备和危险。

      现在他站在病床前跟市领导握手,姿态从容得像是在接待一个来汇报工作的下属。

      市领导松开手,对着镜头方向微微侧身,身后的记者们立刻会意,快门声响成一片。

      他简短地讲了几句——见义勇为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沈渡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体现了一个公民的社会责任感和正义感。

      讲完以后他再次转向沈渡,亲切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养伤,社会需要你这样的好青年。”

      沈渡微微点头,说了句“谢谢”,然后目光越过市领导的肩膀,落在病房角落里林晚风身上。

      那目光很淡,停留的时间也很短,短到在场的记者和工作人员大概谁都没有注意到。

      但他看过去的时候,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扬了一下。

      像是在外人面前端了一上午,终于找到了一秒可以松下来的缝隙。

      林晚风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只好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

      市领导此时也看见了林晚风。

      “这位就是当时的便衣女警吧?”

      林晚风立马站直了身体,双手放到警裤中缝线处,脚跟不自觉地并拢。

      “孙部长。”她微微点头,声音平稳。

      “好,好。”市领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主动伸出手来。

      林晚风连忙双手握上去,身体微微前倾——既显尊重,又不失分寸。

      市领导夸赞道:“视频我看了好几遍,全程冷静沉着,处理得当,警察队伍里就需要你这样既有胆识又有专业素养的年轻人。巾帼不让须眉啊。”

      林晚风的耳根微微发红,但脸上的表情依旧保持着一个人民警察处变不惊的镇定:“这是身为人民警察的职责所在,都是我应该做的。”

      市领导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老周说了几句“你们所里培养了个好苗子”之类的话。

      老周在旁边站着,嘴上说着“领导过奖了”,脸上的褶子却藏都藏不住。

      林晚风站得笔直,表情端得很正,但她耳朵尖又红了。

      沈渡的目光很淡,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是觉得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颇为有趣。

      表彰环节结束后,市领导从随行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个红色信封,双手递到沈渡面前。

      “这是一万块钱见义勇为奖金,虽然不多,但代表了政府对你的认可和鼓励。”

      信封是那种最朴素的款式,红底烫金,正面印着“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几个字。

      这笔奖金本来应该走银行转账,但沈渡没有银行账户,市里为此专门向上面打了报告,特批兑换成现金。

      沈渡双手接过去,“谢谢”。

      市领导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然后在一群工作人员的簇拥下离开了病房。

      沈渡站在病床边,低头看了眼手里那个红色信封。

      他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那一沓纸币,拿在手里翻了翻。

      红色纸币上印着毛爷爷像,纸张挺括崭新。

      他抽出一张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灯看了看水印,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晚风从他的动作里看出来——他在研究这个时代的钞票长什么样。

      “这就是你们现在用的钱。”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极淡的新奇。

      “对,人民币。”林晚风走到他旁边,“红色的是最大面额,一百块。这一沓总共一万。”

      沈渡把那张钞票放回信封里,看了她一眼,然后抬手把整个信封递到她面前。

      动作很随意。

      林晚风看着他递过来的信封,没有伸手接。

      “沈渡,这是你的奖金,你自己留着——”

      “医药费。”他淡淡道,信封还举在半空中。

      林晚风愣了一下,随即道:“医药费不着急。目前挂在派出所的账上,等你身份确认以后,国家会为你承担所有医疗费用。”

      沈渡听完,没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然后重新抬起眼,看着她。

      “那就麻烦林警官,”他把信封往她面前又递近了一寸,“帮我保管一下我在这个时代的第一笔财产。”

      说完,他轻轻扯了扯病号服的衣摆:“毕竟我没有口袋。”

      林晚风略微思考,然后伸出手,把信封接过来。

      “行,”她把信封揣进警服的口袋里,轻笑道:“我先替你保管。等你有口袋了,还给你。”

      沈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次日,表彰的通稿准时出现在市公安官方公众号上。

      推文标题是《震惊!热心市民沈先生住院期间,徒手协助警方制服持刀歹徒》

      正文详细回顾了案发经过,配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市领导和沈渡握手的合影,另一张是三人合照——市领导在中间,沈渡和林晚风一左一右。

      照片严格按照老周之前交代的做了处理:沈渡的面部打了马赛克,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和病号服里高大挺拔的身形。

      林晚风倒是露了全脸,站在领导旁边,穿着执勤服,表情端正而克制。

      评论区很快就炸了。

      热评第一条:“就算看不见脸,光看这个身材和站姿也觉得很帅啊。”

      热评第二条:“病号服小哥又出现了!上次制服歹徒的视频我看了十遍,这次居然被市里表彰了!虽然打了马赛克但帅是一种感觉,有人能懂吗?”

      热评第三条:“打码都挡不住这气质,能不能让他出道。”

      林晚风把手机举到沈渡面前让他看。

      沈渡的目光在“出道”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微微皱了下眉:“出道?是出家的意思吗?你们这个时代的人对出家这么热衷?”

      林晚风差点没拿稳手机。

      “不是不是,”她忍着笑解释,“出道在这里的意思是从一个普通人变成公众人物,进入娱乐圈,当明星——就是之前跟你说的,当网红。”

      沈渡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然后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病房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们这个时代,一个人做了什么事,全城的人都能在同一个‘网’上议论。素不相识的人,隔着几十里几百里,可以对同一件事发表看法——有夸的,有质疑的,有猜测的,还有趁机聊别的。”

      他停了一下。

      “这倒是挺有意思。”

      他望着窗外碧蓝的天空,眼神深邃而悠远。

      “在我们那时候,最快的消息传递方式是电报。师部和前线之间拉一根电话线,炮一炸就断了。派传令兵骑马送信,人在半路上被流弹打死,命令就永远到不了。人死在前头,后方连名字都对不上。”

      “很多时候,一整支部队被打散了、打没了,上级要过好几天才知道。一场仗打完,活着的人撤回阵地,死了的留在阵地上。他们的名字只存在于连队的点名册上——点名册被炮火烧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如果那时候有这种东西——一个人死了,至少不会没人知道。”

      他的目光里没有悲戚,只有一种极淡的、被时间磨得很薄的遗憾。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林晚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在资料里查到的那几行字——“沈渡,淞沪会战中率部坚守闸北、大场阵地,全团一千二百人壮烈殉国。是役,沈渡本人于混乱中失踪,再无音讯。”

      他的全团一千二百人,那些连怎么开火都没学会就被推上去的新兵——他们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那个年代,多少人死在战场上,家人还在千里之外等着他们回家过年。

      一封信在路上走几个月,人早就没了。

      生离和死别之间隔着的不是时间,是那条永远送不到的电报、那封永远收不到的家书。

      如果沈渡当时没有被那一发炮弹送到八十八年后,他也会成为那无数无名者中的一个。

      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没有人知道他在最后那段日子里怎么带着一千二百人守一片废墟,没有人知道他这辈子最喜欢吃的是什么、最怕的是什么、最深最深的遗憾是什么。

      他会像我们千千万万的同袍一样,成为一捧被战火燃尽的灰,被埋在历史的最深层。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梦里那些零碎的片段——暮春的梧桐树,月白色的旗袍,那个站在街口木台子上演讲的少年。

      那个声音穿过半条街、穿过那么多人的肩膀和背影,一字一句地往她心里钻。

      看着沈渡坐在病床边沉默的侧影,林晚风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牵动了一下。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那个梦是什么。

      在那个战乱年代,生离死别是常态,一错过便是一生。

      有多少人连告别都来不及,有多少人等了整整一辈子等来的只是一纸讣告——或者连讣告都没有,只有日复一日落空的期待,和临终前攥在手里的那个再也没人应答的名字。

      她垂眸,把手机屏幕按灭,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沈渡,会有人记住的。”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坚定,“以后,会有更多人记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40章 举手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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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存稿15w,日更。 唉jj的板凳好凉,想问下除了一路陪伴我的老粉,有新读者看见我的书吗? 有新读者的话请扣1,给我点写作动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