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36章 表彰 “见义勇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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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科锁定IP地址的速度比林晚风预估的还快。
她头天下午把陆晨风给的文件袋交过去，第二天一早刚到派出所，技术员小张就从机房里探出头，朝她招了招手，手里捏着两张刚打印出来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IP地址、登录时间、设备编号和网络追踪记录。
小张把纸往她手里一塞，顺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发帖人用的不是医院内网，是院外一个公共Wi-Fi，但登录账号绑定的手机号是实名认证的。齐铭，市中心医院急诊科医生。”
林晚风低头看着纸上那个名字，沉默了几秒。齐铭。这个名字她见过。
急诊科墙上的医护人员简介上，这个名字排在主治医师那一栏的第二个。
她拿起手机，给陆晨风发了条消息：“查到了。是你科室的同事。齐铭。”
隔了大概几秒，陆晨风回了一句：“知道了，谢谢林警官。”
齐铭被传唤到派出所的时候是当天下午。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里面是件格子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从外表上看，这是一个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引人侧目的体面人——中等身材，五官端正，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整个人看着斯文又老实。
齐铭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供认不讳：
齐铭进医院急诊科比陆晨风还早三年。两人的履历摆在一起，齐铭并不差——国内985医学院硕士毕业，急诊科临床经验五年，参与过省级课题，发过几篇核心期刊。
但医院今年只有一个主任医师晋升名额。
陆晨风入选，他落选。
陆晨风凭什么？协和毕业、英国留学、心脏外科进修，这些他认。
但他不认的是另一条逻辑——那条他没有证据却深信不疑的逻辑：陆晨风进医院是他父亲一个电话的事；最好的手术资源是医院安排给“陆少爷”的；这次晋升不过是那个电话在纸面上盖了个章。
而自己——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医生，从县城高中一路考进985、再拼进三甲、父母连个可以托关系的老同学都找不到——再努力，也翻不了那座看不见的大山。
这些念头在落选后的几个月里反复发酵，最终在赵美兰死亡的那天晚上找到了出口。
他不在那台手术上，但他事后调取了赵美兰的病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Bentall手术的术中根部撕裂是已知并发症，知道陆晨风的所有操作都在规范范围内。
但他也知道，这些东西普通人是看不懂的。只要把“陆晨风”和“患者死亡”放在一起，再加上“富二代”的标签，公众的情绪会替他完成剩下的一切。
“所以你选择了发帖。”林晚风说。
齐铭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那一刻他脸上那种斯文的体面终于出现了裂缝。
“是。”
他抬起眼，嘴角边缘撑开了一道极隐晦的弧度，自嘲不像自嘲，讥诮不像讥诮。
“他那种含着金汤勺出生的人，怎么会理解底层人的辛酸。”
林晚风看着他。
审讯室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
她把笔放下。
“不，你错了。”
齐铭的目光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林晚风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换语调。她的语气和刚才问话时一样平，像是在陈述一段已经查证过的事实，不是在辩论，更不是在教训人。
“你发帖之后，网上舆论闹得很大。‘富二代靠关系进三甲’——这个说法被转了几万条。所以我们警方针对陆晨风进行了背景核查。”
“我们向院方了解过他的入职情况。院长说，陆晨风当初面试的，是心外科。”
她停了一拍，目光直视着齐铭。
“但心外科当时并不缺人。院方考虑到他的学历和能力，提出可以为他额外申请一个编制名额——从医院层面的机动名额里调，不影响其他人的正常录用通道。院长说，这种事情在三甲医院不算稀罕，特事特办，打个报告就行。”
齐铭的眉头微微收拢了一下。
“但陆晨风拒绝了。”林晚风说。
齐铭的手指动了一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的那双手，指节微微往里扣了扣。
“后来他去了急诊科。院长说这件事他印象很深。他从医三十年，头一次见到有人主动推掉送上门的特殊照顾。”
她抬起眼，直视着对方，声音在讯问室里字字清晰。
“齐铭，你说他含着金汤勺出生。你说他靠父亲的关系。但他在最关键的那一步——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那一步——自己退回去了。你说他不理解底层人的辛酸——这一点你可以保留你的看法。但你怪他靠背景，这件事……你怪错了。”
案子很快就有了处理结果：
齐铭通过原发帖账号公开发布道歉声明，承认捏造事实，恢复陆晨风个人名誉。
那篇道歉信挂在微博上，底下骂声一片——当初骂陆晨风的那些话，现在反过来对准了他。
林晚风刷了几条评论就把手机关上了。
警方依法对齐铭作出行政拘留七日的治安管理处罚。医院同步处理，认定其违规调取患者隐私信息并散布至公共网络，予以开除处分，卫健委同步吊销其医师执业证书。
林晚风从走廊里走出来，把一份复印件递给陆晨风——结案说明，上面盖了派出所的章。
陆晨风接过去看了一眼，“谢谢。”
“不用谢我，”林晚风看着他笑了笑，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公事公办：“职责所在。”
陆晨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抽出两张对折的纸，递到林晚风面前，“正好，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林晚风接过去展开——两份谅解书，一份陆晨风自己的，一份护士的。
“谢谢。”她抬头看着他，目光真挚而诚恳。
陆晨风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些，突然清了清嗓子，然后学着林晚风刚才公事公办的语气，“不用谢我。职责所在。”
林晚风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晨风的谅解书写在一张普通的A4纸上，手写，字迹和之前签手术同意书时一样端正。
“本人陆晨风，系赵美兰手术的主刀医生，亦是本案受害人之一。关于戴途持刀伤害本人及护士周某的行为，本人已了解其家庭状况及案发前后的客观处境。鉴于戴途系初犯，案发后认罪态度良好，且其行为系因丧妻之痛导致的情绪失控所致，本人自愿放弃追究其民事赔偿责任，并恳请司法机关在量刑时予以从宽处理。”
护士小周的谅解书是打印的，但末尾的亲笔签名一笔一划写得格外郑重。她在落款后面加了一句手写的话：“我也有孩子，我不想让另一个孩子失去父亲。”
老周把这两份谅解书放进卷宗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干了三十年警察，见过太多谅解书，也见过太多写谅解书的人。但他把卷宗合上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卷宗递给林晚风：“整理好相关证据材料，准备移送检察院。”
移交检察院前，看守所安排了一次家属会见。
程序上，戴途属于未决羁押人员，会见家属需要办案机关批准。老周在审批表上签了字——不仅是戴途的父母，他还专门备注“允许携带未成年子女”。
会见那天，是林晚风带着老两口去的。
戴途被带进来的时候，整个人比被逮捕时瘦了一圈，但精神还算稳定，至少眼睛里没有那种疯狂的、被逼到绝路之后只剩空洞的神色了。
直到他看见老太太怀里的婴儿。
婴儿裹着民警给买的新棉被，红色带小白花，裹得像个粽子。老太太把婴儿往戴途面前递的时候，戴途没有伸手接。他看着那个红色的小襁褓，嘴唇张了张，然后整个人直直地跪了下去。
手铐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爸——妈——”他说了这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跪在地上，头磕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肩膀剧烈地耸动。
婴儿被他的哭声吓了一跳，也跟着哭起来。
老太太蹲下来，一只手抱着婴儿，另一只手去摸戴途的头发，嘴里说着“阿途不哭，阿途不哭”，自己的眼泪却流了一脸。
老头没有哭。他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佝偻着背，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开口。
他说：“陆医生给咱娃资助了二十万，还有那个被你划伤的护士——人家也写了谅解书。阿途，你以后出来了，要好好做人，报答人家。”
戴途跪在地上，把头埋得更低了。他的肩膀剧烈地抽动，手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会见时间结束的时候，戴途被带起来往押送车上走。
走到车前，他忽然站住了，回过头，看见林晚风正搀扶着自己情绪失控的老母亲。
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但林晚风看懂了他在说什么——“谢谢。”
***
晚上八点，窗外早黑透了。
林晚风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材料。
她面前摊着戴途案的卷宗目录，电脑屏幕上还开着齐铭案的情况说明，键盘旁边搁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
门被推开了。
老周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气，警服领口微微皱着，肩膀上还挂着执法记录仪。
“还没下班？”他走到林晚风办公桌旁边，低头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材料。
林晚风从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讯问笔录上抬起头来，“师父？您怎么来了。”
“刚出完一个警回来。”老周把帽子摘下来搁在她桌上，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眼底一片乌青，“熬了几天了？”
“没事，”林晚风笑笑，把散落在键盘旁边的几页笔录纸归拢起来，手指在纸缘上磕了两下，码齐了，“马上整理完了。戴途的卷宗已经送检察院了，齐铭的案子就差一份情况说明。”
老周嗯了一声，随手拉了个椅子坐下，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隔了一会儿，他开口：“医院那小子怎么样了。”
林晚风把最后一份笔录纸塞进卷宗封皮里，道：“虽然网上舆论还没完全平息，但我前天见陆医生的时候，他心理状态挺好的。那些负面评论似乎对他没什么影响。他说过两天热度就过了，他父亲公司的法务那边也在走诉讼程序——他看起来确实不怎么在意。”
老周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不是陆医生。”他说，“是你捡回来的那个。”
林晚风的手指在卷宗封皮上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您说沈渡？”
她已经整整一周没去医院了。
戴途故意伤害案从现场勘查到移交检察院，齐铭侵犯隐私案从传唤到行政拘留执行，中间还穿插着沈渡案子的补充材料——她跑了两趟分局，回来后还得整理之前积压的其他卷宗。
这一周她忙到脚不沾地。
“陈师兄和所里其他同事在轮班，”她说，语气里有几分解释的意味，像是在回答老周，又像是在对自己交代，“我这一周忙着处理戴途的案子和齐铭的案子，还没顾上去医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陈师兄给我发过微信，说一切如常。”
老周点了点头，开口道：“市里要对沈渡进行见义勇为表彰。”
林晚风手里整理卷宗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错愕地看着老周：“见义勇为表彰？”
“两个原因。一是沈渡见义勇为这个事实本身，公众反应很好，市里觉得应该正面肯定。二是因为戴途医闹和齐铭造谣陆晨风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都快发展成'阴谋论'了，所以市里想借这次表彰压一下负面舆论，也转移一下公众注意力。”
老周喝了口水，继续道：“宣传部那边打了报告，市局领导开了口，方队的意思是让我们所里配合。”
林晚风微微皱了下眉，语气有几分迟疑：“可是——沈渡的身份到现在还没查清。严格来说，他随身携带枪□□件事还没最终定性，目前仍属于犯罪嫌疑人。公开表彰，合适吗？”
老周把水杯放在办公桌上，眉头拧了拧：“这也是让我们公安这边为难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方队为这事跟市里掰扯了好几天。最后定了个折中方案：表彰照做，但不公开露面。公众号发通稿的时候不写全名，照片不露正脸，该打码打码。这样既配合了市里宣传需要，也最大限度地保护了他个人隐私和后续核查工作的严肃性。”
林晚风点了点头。
老周站起来，拿起帽子，“但这事最终还得看沈渡自己的意愿。”
他抬起眼，看着林晚风，“你最先接触他，他的性格你比我们都清楚。你去跟他说，尽量说服他配合。”
林晚风听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