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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老人 “我谅 ...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布。
但没有下雨。
那种将下未下的压抑感比真正的雨天更让人难受,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潮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索味道。
派出所大厅候问区的塑料椅上,坐着一对老人。
老头穿着一件露着棉花的军大衣,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背微微佝着,像是干了一辈子农活、骨头被岁月压弯了。
老太太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露出干瘦的耳垂和深深的耳窝。她怀里抱着那个孩子——孩子倒是没哭,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他们脚边搁着一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了几件旧棉服和给孩子准备的尿布。
塑料袋里装着几个干巴的杠子饼,罐子里是老家带来的腌咸菜。
旁边椅子上还叠着一床被子,是那种派出所值班室里的备用军被。
林晚风给老两口倒了两杯热水。
老头接过水,没喝。两只枯瘦的手捧着杯子,杯子里的水面在微微发颤。
“警察同志,”他的声音干涩而急切,带着浓重的贵州山区的口音,“饶了阿土这一次吧,求求你了。阿土那孩子从小就是乖娃,连杀鸡都不敢看,他——他不是那种坏人啊。他好不容易念完初中就来大城市打工,在工地上搬钢筋扛水泥,挣的钱全寄回家。娶了个媳妇,生了个娃——好不容易有了个家……”
他停了一下,老泪纵横。
“……留下这么个可怜的娃儿,娘没了,爹要是再进去了,娃娃怎么办嘛。”
他说不下去了。
老太太在旁边用袖子擦眼睛,擦了一遍又一遍,眼圈却红了又红,颤抖着哀求:
“警察同志,您就行行好,放了阿土吧,阿土他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林晚风心中一阵酸涩,但也无可奈何。
“大爷,大娘,”她开口,声音温和但字字清晰,“戴途伤了人是事实。他拿着刀,在公共场所挟持人质,这是刑事案件——不是派出所说放就能放的,是法律说了算。”
听到这里,老人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林晚风于心不忍,连忙补了一句,“但是如果戴途能取得受害人的谅解,法院在量刑的时候会酌情考虑,可以从宽处理。”
老头嘴里念着“谅解”、“从宽处理”,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老太太却只是摇头,来回念叨着同一句话:“我们不让医院赔钱了还不行吗?我们不找那个陆医生的麻烦了,我们不要钱了,什么都不管了,求求你们行行好,放了阿途吧——我们带着阿途和孩子回乡下,再也不来了。我家里还有几亩地,我还能种,我能养活他们——”
老头也接过话,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慢一秒就来不及了:“对对,我们回老家,再不出来打工了。阿途不会再惹事了,我拿我这把老骨头担保——我给你们磕头——”
他的身体往下滑。膝盖往地上落。
“大爷,大爷——”林晚风赶紧伸手拦住他,握住他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您先起来,别跪——”
她知道他们没听懂。他们不是不懂法律——他们是根本没有进入到法律这个逻辑里。在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那个世界里,冤可以喊,仇可以报,但和解就是和解。我们不追究了,对方也不追究了,事情就过去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里,他们说了不算。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外面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雨点打在派出所门前的台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的声响。玻璃门上很快蒙了一层水雾,外面的街景变得模糊,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化成一团一团的暖黄色光斑。
雨越下越大,从沙沙声变成了哗哗声。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台阶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流向人行道边的排水口。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从雨幕驶过来,最终停在派出所的路边。
车门推开,一把黑色长柄伞先伸出来,伞面弹开,雨水从伞骨边缘滑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陆晨风推开派出所的玻璃门,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脖子上那道刀伤的痕迹已经结了痂,露出一道浅红色的细线,在领口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的白衬衫领子翻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干净、从容、略带距离感。
他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目光穿过大厅,落在候问区那排塑料椅上。
两个老人坐在那里。老太太抱着孩子,老头佝偻着背,林晚风蹲在他们面前,握着老头的手,嘴唇翕动着在说什么。
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头微微蹙着,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极力压着的酸涩。
林晚风目光转过去,发现陆晨风站在那里。
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朝他眼神示意:“等一下”。
陆晨风会意,微微点了一下头,站在原地没动。
林晚风转回去,又跟老人说了几句。声音不大,隔着大厅的距离听不清内容,但她的语调平缓,带着安抚。
待两个老人情绪稳定了些,林晚风才向陆晨风走过去。
“陆医生。”她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陆晨风的视线却还落在两位老人身上。
“戴途的父母。”林晚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低声解释,“昨天刚从贵州老家赶过来的。”
老两口坐了将近三十个小时的车——先从村里走到镇上,再坐中巴到县城,从县城坐大巴到贵阳,再从贵阳坐火车到上海。老周把他们领进接待室的时候,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几个煮鸡蛋,鸡蛋壳在长途颠簸中被压碎了,碎壳嵌在蛋清里。她把塑料袋往老周手里塞,用夹杂着浓重贵州口音的普通话说:同志,给你们的,我们自己家的鸡下的。
陆晨风目光落在那叠在椅子上的被子上,眸色微凝:“他们昨晚……睡在这里?“
林晚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俩老人第一次出远门,不会订酒店,也舍不得花那个钱。昨晚就在派出所的椅子上将就了一夜。被子是值班民警给拿的。”
她停了一下,看着那个老太太怀里的孩子:“孩子才三个月,前天我师父从戴途的出租屋里抱回来的,饿了两天都没人管……孩子的奶粉和尿不湿还是我师父买的……”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得更大了。
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在玻璃上铺开一层厚厚的水膜。雨水沿着屋檐边缘淌下来,在门口的石阶上砸出一排水花。
林晚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陆晨风。
“对了,陆医生,你怎么来了?”
陆晨风收回落在那两位老人身上的视线,看着她。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干净,从容,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距离感。但他的眼神比平时慢了半拍才聚焦到她脸上,像是刚从另一个场景里抽离出来。
“林警官,”他说,语气不急不缓,“上次你欠我的人情,还记得吗?”
林晚风愣了一下。
上次。
陆晨风被沈渡过肩摔的那天。
她在办公室里替他垫医药费、提赔偿,他说“不用了,就当欠我个人情”。她当时嘴上应了,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想着哪天陆晨风真有需要了,她一定还。
“当然记得。”她说。
陆晨风把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递到她面前。
“那我的个人名誉问题,”他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半开玩笑的轻松,“就拜托给林警官了。”
林晚风接过文件袋。里面装着一沓打印好的A4纸,内容是网上帖子的截图——“内部人士”爆料的原文,发帖时间、账号信息、转发链条等等。
林晚风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职责所在,用不到人情。”
林晚风把陆晨风带到一个接待室,让陆晨风填写报案信息。
她把文件袋里的材料拿出来,仔细翻看。
那条“内部人士”帖子的原文——措辞极其专业,用了大量医学术语,对陆晨风的履历、手术过程、医院调查结论的描述都精确到了一种不像普通人的程度。
帖子最后那句阴阳怪气的“原来不是‘陆医生’,是‘陆少爷’。富二代进三甲,走的哪条门路,大家懂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像是在替天行道,又像是在煽动情绪。
最近这几天,网上的舆情她一直在关注。
医闹事件的热度并没有随着时间消退,反而因为一个关键词的加入而再次被推高——陆晨风的背景、“陆少爷”的标签、晨风医疗科技和医院之间的关联猜测,成了比持刀挟持更吸引眼球的话题。
“富二代医生”、“靠关系进三甲”、“晨风医疗给医院供设备吃回扣”、“手术失败是万恶的资本家草菅人命”——各种版本的传闻在微博和抖音上飞速传播,不少网友直接@上海公安的官方账号要求彻查。
警方在第三方外审专家给出手术不存在过错的结论后,第一时间发布了情况通报,但网民并不买账,甚至觉得通报本身就是“官商勾结”的产物。
通告下面的评论区依然是一片骂声,有人说“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还有人把“晨风医疗科技“和“院方钱权交易“几个字钉在一起,做成了各种版本的表情包和短视频。
关于陆晨风背景的热度甚至超过了医闹事件本身。
晨风医疗科技的股票也受到了影响,连着跌了好几天。
但陆晨风的报案诉求却很单一,证据材料也只是最初那个内部人士的帖子。
林晚风抬头问,“只需要查这一个人吗?”
“是。”陆晨风放下笔,把填好的表格推过来,语气很平静,“其他的那些帖子涉及商业恶性竞争,大概率是对手公司在落井下石。我父亲那边有法务团队在处理。”
林晚风点头。她理解这个逻辑——若是仅凭“内部人士”个人势力,网络上的舆论不可能经久不息反而愈演愈烈,多半是背后有资本操控,对手公司恶意竞争,利用陆晨风的个人丑闻打压晨风医疗科技。
涉及商业上的事,水深的可怕。
林晚风把这条记录在登记表上,然后抬起眼,看着陆晨风。
“陆医生,你在医院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陆晨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几页截图材料上,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认真回想,又像是在斟酌什么。
窗外雨声渐密,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没有。”他最后说。
林晚风注意到他在回答之前有过片刻的迟疑——不到一秒,极短,短到如果不是做犯罪心理学训练出来的观察力,根本捕捉不到。
她没追问。有些东西在证据不足的时候不适合摊开谈。
“警方的技术人员会查这个帖子来源的IP,”林晚风说,语速恢复正常,进入工作模式,“现在IP追踪技术很成熟,只要他没有用境外代理层层跳转,大概四十八小时内就能锁定嫌疑人的身份。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
“好。”陆晨风说。
他的目光重新越过林晚风的肩膀,落在接待室半开的门外。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大厅里的排椅,也看不见那两位老人,但那个方向正对着走廊尽头,透过走廊的玻璃门,能隐约看见大厅日光灯的白色光晕。
“戴途……最后会有什么结果?”
林晚风没有隐瞒。
“戴途涉嫌故意伤害罪——持刀行凶、挟持人质,虽然护士的伤情鉴定是轻伤,但公共场所持刀这一条性质比较重。现阶段正在整理证据材料,准备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
她的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克制,但她没忍住,又看了一眼排椅上那三个身影,“根据戴途的犯罪性质和犯罪情节,如果判刑.......”
她声音轻了些,像是怕被那边的老人听见,“至少……三到五年。”
陆晨风没有接话。
林晚风顿了顿,继续道:“老两口年纪也大了,大爷还患有肝癌。三到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谁也不知道——三年五年之后.....还能不能等到……”
命运总是如此捉弄人。
两个月前夫妻俩还和老两口打电话,说等过年就带着孩子一起回家,让老两口抱抱孙子。
而昨天,是老人和自己孙子的第一次见面。
在这个离贵州老家两千公里外的派出所里。
陆晨风看着林晚风。
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不高但线条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抿出了一道浅浅的线。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眼眶边缘有一点极淡的红,像是压抑着内心深处的感慨和同情。
窗外的雨点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发出微微声响。
“林警官,你刚才说——如果戴途取得受害人谅解,是不是可以判轻一点?”
林晚风抬起头,神情有几分惊讶:“你的意思是……”
“我谅解。”
三个字。平静的,没有犹豫的,带着温度的。
“受伤的护士我已经去看过了,“陆晨风继续说,“人伤得不重,脖子上缝了几针,没有伤到血管和神经。我会跟她说明情况——至于她愿不愿意谅解,还是要尊重她本人的意见。”
林晚风看着陆晨风,眼中带着柔和的光亮,“陆医生,我替戴途的父母和孩子——谢谢你。”
语气郑重而诚恳,又带着一种更深沉的感叹。
陆晨风却只是轻松的笑了笑,“我可以去见一下他们吗?”
林晚风点头:“当然,我带你过去。”
老两口看到林晚风带着一个陌生男人走过来,下意识都站了起来。
“大爷,大娘,”林晚风侧开身,让陆晨风站到他们面前,语气放缓了几个度,“这位就是陆晨风陆医生。”
老头愣住了。
老太太也愣住了。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半拍。
老头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就是这个人,差点被阿途——
“陆医生——”老头的声音抖了起来。
陆晨风微微弯腰,平视着老人的眼睛,开口之前,先微微朝老人颔首致意:“叔叔,阿姨。”
林晚风适时开口道:“大爷,大娘。陆医生愿意谅解戴途。他已经去看过那位受伤的护士了,也会和护士说明情况,争取她的谅解。”
老太太听不懂“谅解”是什么意思。她茫然地看看林晚风,又看看陆晨风,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老头给她翻译,声音在喉咙里哽了好几次:“就是说,他不追究阿途了。他不怪阿途了。”
老太太愣了一瞬。
下一瞬,她整个人就跪了下去。孩子被晃了一下,“哇”地哭了出来,但老太太没顾上哄,膝盖已经磕在了地上。
“跪”这个动作,在这座城市里已经很少见了。派出所大厅的瓷砖又冷又硬,膝盖磕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太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滴在孩子的小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林晚风眼疾手快去扶她,但她已经跪下去了。
老头也要跟着跪下去。
陆晨风已经向前迈了一步,微微弯腰,稳稳拖住了老头的双臂。
老头眼泪纵横,颤抖道:“陆医生,你是好人啊——”
陆晨风将老人慢慢扶起来,双手托着那两条微微发颤的手臂,等老人站稳了才松开。
他看着老人浑浊的、还在不停淌泪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身为医生,我很遗憾——没有救回孩子的妈妈。”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稳而郑重。
林晚风眼眶微红。
一个被刀抵着脖子的医生,在谅解了加害者之后,说出口的第一句对家属的话不是“我原谅你们了”,而是“我很遗憾,没有救回孩子的妈妈”。
老太太在哭。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淌下来,挂在满是皱纹的下巴上。
陆晨风直起身,把手伸进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皮夹。打开,抽出一张银行卡。
“这张卡里有二十万。”他把卡放在老头满是老茧的掌心里,把那只手合上,往里推了一下,“算我个人名义,对孩子的捐助。”
老头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卡。
“不不不——这不行——”他终于反应过来,声音急促而慌乱,整只手都在抖,“陆医生,我们不要钱,我们真的不要钱——我们来不是要钱的……您能原谅阿途犯下的错,我们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能再收您的钱——”
他攥着那张卡的手在往外推。
陆晨风按住了。
“叔叔,”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沉稳,“孩子长大需要用钱。这钱是给孩子的。”
陆晨风的目光从老人脸上移开,落在老太太怀里那个襁褓上。
孩子已经不哭了。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正直直地望着他。
陆晨风看着那双眼睛,安静了小片刻。然后他开口,语气和刚才一样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已想清楚的事。
“除此之外,我会当这个孩子的资助人,一直到他长大成人。”
老头终于听懂了。他浑身一震,整个人又要往下跪。
老太太也跟着往下坠,怀里的孩子被晃了一下但没有哭。
“陆医生——您是大好人啊——您是活菩萨......”老两口的声音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嘶哑的、颤抖的、断断续续的,搅在一起,“我们老两口给您磕头了——您的大恩大德,我们这辈子——不,我们下辈子也还不完啊——”
林晚风立刻上前一步去扶老太太,陆晨风已经弯下腰去搀老头了。
但这一次,两个老人执意要跪下去。
他们不知道除了磕头,还有什么能够表达他们发自心底的感激。
陆晨风和林晚风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们从地上一点一点地搀起来。
陆晨风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以后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可以打电话给我。”
白底黑字,印得很简洁。上面只有三行——“陆晨风,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下面是电话,再下面是电子邮箱。
老头的双手颤抖着接过去。
那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拿犁耙和扁担的手,此刻捏着那张小小的白色卡片,比接任何东西都小心。
生怕把它弄皱了,弄脏了,生怕手上的老茧把纸面刮出印子来。
老太太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抱着孩子,一遍一遍地重复:“陆医生……您要好好的……要平平安安的……老天爷保佑好人……”
她说不出来“谢谢”以外的字。但她的眼睛——那双被山风吹了七十年、被泪水泡了七十年、被生活磨了七十年的眼睛——里有比“谢谢”多得多的东西。
陆晨风微微欠身,朝两位老人点了点头。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雨水把派出所门前的台阶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反着微微的光。
林晚风送陆晨风出门。
两个人并肩走过走廊,推开门。
雨后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气,凉丝丝的,让人忍不住想深吸一口。
陆晨风走到车边,伸手拉开车门。
“陆医生。”林晚风站在台阶上,叫住了他。
陆晨风转过身来。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沿,微微偏着头看她。
阳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把脖颈上那道结痂的刀伤照得很清楚。但他整个人站在雨后的光线里,干净,从容。
“谢谢。”
林晚风只说了一个词。但那个词里装的东西,比这两个字本身重得多。
陆晨风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发动机低沉地响了一声。黑色的保时捷从停车位滑出去,汇入路上的车流,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林晚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推门,走回大厅。
候问区里,老头还坐在椅子上。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张银行卡。
阳光从玻璃门里照进来,落在他粗糙的手掌上,把那张卡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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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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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