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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戴途 “舆论这东 ...

  •   歹徒被逮捕后,警方第一时间对其进行了讯问。

      人被押进讯问室,手腕上的手铐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

      他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塌着,头垂得很低,油腻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从被摁在地上戴上手铐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老周坐在他对面,另个年轻民警在旁边做笔录。

      “说说吧。”

      他没有抬头。他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灰的解放鞋,鞋尖破了一个小洞,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叫戴途,我老婆叫赵美兰。我们是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

      通过戴途的自述,警方对医闹的原因有了初步的了解。

      两口子是从贵州农村来上海打工的。

      戴途在建筑工地做钢筋工,赵美兰在超市当收银员。

      两个人租住在郊区一间十几平米的民房里,房间小得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就转不开身,厨房是阳台上搭的简易灶台,厕所是楼道的公用卫生间。

      但赵美兰把那间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是整个房间里唯一鲜活的东西。

      结婚三年,赵美兰怀孕了。

      产检的时候查出妊娠期高血压,医生建议终止妊娠——她本身就有慢性高血压病史,继续妊娠风险太高。

      但两口子不听,觉得是医生吓唬人,执意要生。

      最后剖腹产,孩子是健康的,是个男孩。

      但赵美兰的高血压没有因为孩子出生而好转,反而落下了更重的后遗症。

      医生开的降压药她舍不得吃,说一瓶药一百多块钱够给孩子买两罐奶粉。

      戴途在工地上加班加点地干,一天十几个钟头下来肩膀上的皮都被钢筋磨破了,就想多攒点钱,给孩子买奶粉。

      直到某天晚上,赵美兰突发胸痛,吃了止痛药也不管用。

      戴途接到赵美兰的电话,着急忙慌的从工地赶回来,才打了120。

      接诊的是急诊科值夜班的陆晨风,很快便给出了诊断:

      “急性主动脉夹层A型,夹层已经撕裂到弓部,出现心包填塞,血压掉到了休克水平。现在必须立即手术,但心外科医生赶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戴途看着那个医生——很年轻,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白大褂。

      他想问“什么是主动脉夹层”,想问“心包填塞是什么”,想问“这手术得花多少钱”,想问“能不能等他爸妈从老家赶过来”。

      但他什么都没问出来,因为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只知道那年轻医生打了两个电话后,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对他说:“病人情况危急,现在必须立刻手术。我有心脏外科的进修背景,这个手术我可以主刀,但这手术本身风险也很大——术中可能出现主动脉根部撕裂、大出血、脑缺血等严重并发症。”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听医生说,他老婆必须立刻手术,不然就没命了。

      护士也催他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他手在发抖,在纸上签名字的时候笔画都是歪的。

      签完字他抓住那个医生的袖子,说:“医生,求求你,救救我老婆。”

      那个医生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我尽力。”

      等了很久。他不知道到底等了多久,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墙上的时钟走得特别慢。然后那扇门开了。那个年轻医生走出来,口罩摘下来挂在一边,额头上有汗,眼睛里有红血丝。他站到戴途面前,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戴途没有听清那句话的具体内容,因为他看见医生的表情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他想跪下来求他再试一次,想冲进去看看她是不是还在里面等着,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

      病历上写的那些字——急性主动脉夹层A型、心包填塞、抢救无效——他一个都看不懂。他只知道他老婆是活着推进去的,是躺着推出来的。他只知道那个医生打完电话以后等了一会儿,看了眼监护仪器的数字说“来不及了”,然后自己走进了手术室。

      他想不通。

      为什么等不及那个心外科医生?为什么这个看起来这么年轻的医生能自己做这么大的手术?他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做这台手术?还是只是想练练手?

      医院后来跟他谈过,说内部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所有操作均符合规范,不存在医疗过错”。

      但那些话说得越专业、越滴水不漏,他就越觉得不对劲——你们自己的人调查自己,不就跟自己给自己打分一样吗?

      他还记得签字前护士让他去缴费的时候,他把自己微信里所有的钱都掏空了还借了工友两千。

      手术费花了好几万,人也没了,医院就给他几页纸,说“不是我们的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是没想过打官司。工地上有个工友跟包工头打过工伤赔偿,花了三年时间,最后人没了,钱也没要到。他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钱。他连老婆的安葬费都是工友们凑的。

      妻子死了,他还欠了一屁股债。

      三个月大的孩子他一个人照顾,最后他连奶粉都买不起了。

      他把妻子的死全都怪在了那个年轻的急诊科医生身上。

      他带着那把水果刀去医院,是想等一个没人的机会,单独堵住那个医生。

      但他走到大厅的时候,看见那些穿白大褂的走来走去,一个都不认识,哪个是陆晨风他根本分不出来。

      他在医院蹲了将近两天,手机里存的老婆照片还亮着,微信置顶还是她的头像,但他再也听不到她说话了。然后他就失控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嘴唇干裂起皮,眼泪顺着脸上的褶皱往下淌,滴在审讯椅的金属扶手上。

      他把脸埋进被铐住的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不是想杀那个护士……我老婆没了,我孩子才三个月……我什么都没了。”

      根据戴途交代的地址,警方找到了那间出租屋。

      十几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一个煤气罐连着单灶,灶台上搁着半碗早已凉透的白粥。

      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蔫了,枯黄的叶子耷拉在盆沿上。

      孩子躺在床上一堆脏衣服中间,哭得声音已经哑了。那是饿的——从他爸爸出门到现在,已经将近两天。

      尿布没有换,小脸脏兮兮的,身上散发着一股酸臭。

      若是警方再晚一点到,恐怕孩子早已饿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出租屋。

      孩子被紧急带回了派出所。

      奶粉奶瓶和尿不湿还是老周把孩子抱来时自掏腰包买的——戴途的出租屋环境恶劣,孩子没了母亲,戴途一个男人背负着债务,连奶粉都买不起了。

      灶台上那半碗凉粥,大概就是他最后能喂给孩子的东西。

      ***

      第二天,静安分局派出所办公室

      老周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显得手足无措。

      一群平日里雷厉风行的警服大汉围成一圈,笨拙地又蹦又跳,试图哄住这小小的生命。

      赵建国忍不住吐槽:“老周你这行不行啊?孩子到你手里哭得更厉害了!你长得这么凶神恶煞,别把孩子吓出个好歹来!”

      老周回过头,一张黑脸拧成一团:“你长得好!你能你来哄!”

      “我来就我来。”赵建国袖子一撸,把孩子接了过去。

      他把孩子竖着抱,一只手托着屁股,一只手拍着后背,脚底下还跟着节奏垫了两下,嘴里“喔喔喔“地嘟囔着。

      孩子哭得更厉害了。那声音已经不是哭——是嚎。是那种憋足了全身力气、把所有委屈和不舒服都往嗓子眼外推的嚎。

      “……”赵建国僵住了。

      “老赵你也就会耍嘴皮子。”老周幸灾乐祸。

      赵建国急了:“是不是饿了?小刘!赶紧的,冲个奶粉!”

      小刘手忙脚乱地冲好奶粉递过来。

      老周一摸奶瓶,眉头紧锁:“太烫了!你这毛手毛脚的!”

      小刘又赶紧拧开奶瓶盖子,举在嘴边吹气。

      腮帮子鼓得像河豚,吹了十来下,温度还是不放心,又滴了两滴在自己手腕内侧试了试,这才重新拧好递过去。

      “好了好了,温度可以了。“

      赵建国把奶嘴往孩子嘴边凑。奶嘴碰了碰嘴唇,孩子的反应是把头猛地扭到另一边,继续嚎。

      再凑,再扭。

      再凑——

      这次孩子干脆不扭了,就张着嘴对着奶瓶嚎,眼泪和口水糊了一脸,就是一口不吃。

      一群大老爷们彻底没辙了。

      老周抹了一把额头上急出来的汗,指挥道:“小刘,快打电话问问小李什么时候能回来!”

      小刘一脸为难:“周哥,李姐去给她家孩子开家长会了,一时半会儿根本回不来啊!”

      就在这兵荒马乱之际,林晚风推门走进了办公室。

      眼前这“群警哄娃”的奇特景象让她瞬间愣住。

      “师父?这孩子是……?”她疑惑地问。

      老周长叹一声,解释道:“是戴途的孩子。唉,被他爹丢在出租屋里整整两天,没人管,我们人要是去的再晚点,这孩子就饿死了。”

      林晚风看着那个哇哇大哭的孩子。

      瘦得厉害,小脸还没有成年人的巴掌大,皮肤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哭的时候整张小脸皱成一团,眼睛紧紧闭着,嘴巴张得很大,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小舌头在颤抖。

      声音是沙的——那是哭了太久太久,嗓子已经磨破的声音。

      “赵叔,我来试试。”林晚风伸出手,轻柔而坚定地从赵建国怀里接过了孩子。

      孩子被林晚风抱在怀里,哭声竟渐渐小了下去。

      他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了看林晚风的脸,抽噎了几下,最终安静了下来。

      老赵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嘿!真神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母性光辉?咱们这一群大老爷们,阳刚之气太足,把孩子吓着了?”

      老周瞪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呢!小林未婚未育的,哪来的母性光辉?”

      赵建国两手一摊:“那你说为啥咱们几个哄半天不行,小林一抱就不哭了?”

      这个问题没人接。大家看着林晚风站在那里抱着孩子的样子——姿势不算太熟练,但很稳,很轻,腰微微前倾,下巴低着,目光落在孩子的脸上,眼睛里有一种安静柔软的温度。

      大概就是哭累了。林晚风抱着他走了几步,孩子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小脸埋在她的臂弯里,嘴巴微微张开,口水洇湿了她警服的袖口。

      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林晚风忧心忡忡地问:“那这孩子接下来怎么办?”

      老周神色凝重:“已经通过戴途提供的联系方式,联系上他在贵州老家的父母了。但老两口住在偏远山区,交通极其不便,赶到上海最快也得两天。”

      林晚风点点头,又问起了案件的关键:“戴途……都交代了吗?”

      “交代了,”老周坐回办公椅上,这才顾得上自己喝口水,“他一直以为陆晨风打了电话之后等了会儿说来不及,是陆晨风擅自做主,动的手术。他说自己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一个字都看不懂,陆晨风跟他说了风险,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光顾着慌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老婆已经没了。”

      老周顿了顿,继续道:“他之前也去医院闹过。医院和卫健委对陆晨风的手术记录进行了调查——陆晨风的手术操作是规范的,不存在医疗过错。赵美兰的死属于手术过程中不可预料的意外,陆晨风没有责任。”

      “但是戴途不信。”

      老周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林晚风怀里的孩子,又塞了回去。

      “所以他就拿着刀去找医院要说法。但你要问他到底想要什么说法——钱?道歉?偿命?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几万块钱的手术费全是借的。钱花完了,老婆也死了,孩子没人管,连奶粉钱都拿不出来了。日子过不下去了。”

      林晚风静静地听着,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她完全能理解戴途的行为轨迹:人财两空,痛失爱妻,幼子嗷嗷待哺却无力抚养。巨大的悲痛与如山的生活压力交织,最终将无处发泄的绝望和仇恨,转移投射到了主治医生陆晨风身上。

      她低头看着臂弯里睡梦中偶尔还抽噎一下的小小婴儿,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哎……这孩子,真可怜。”

      老周翻开戴途的讯问笔录,语气严肃了几分:“但戴途拿刀捅人是事实。一个无辜的小姑娘差点被他割了脖子。不管他多惨,持刀挟持人质就是犯罪。情有可原,罪无可赦。”

      “网上舆论很厉害。”林晚风语气凝重,“尤其是针对上海中心医院和陆晨风的。有人扒出了陆晨风的家世背景,说他靠关系进的医院,还有人在骂他收红包、说庸医害命。评论区已经不是在讨论了,是在网暴。”

      老周合上文件,沉声道:“这事已经引起上面的高度重视了。我们已经联系了更权威的第三方专业人员,准备重新对陆晨风的手术记录进行独立审查,很快就会有更清晰、更权威的结论出来。”

      林晚风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道:“舆论这东西真是双刃剑。能逼着把事情查清楚,也能把一个清白的人活活撕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34章 戴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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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存稿15w,日更。 唉jj的板凳好凉,想问下除了一路陪伴我的老粉,有新读者看见我的书吗? 有新读者的话请扣1,给我点写作动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