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28章 “赤化教育” “沈渡，你 ...
-
从那天起，每天的午后念书成了一种不必言明的默契。
林晚风每天下了班就过来，有时候带着保温桶，有时候带着从食堂打包的包子。
沈渡的伤口一天比一天好，脸色从苍白慢慢恢复到有了一点正常的血色，监护仪上的数字越来越稳，护士来换药的时候也不再皱眉了。
但那本书一直放在他的床头。
每次林晚风来了，坐定，翻开书，他就会后背靠回枕头上，有时候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有时候又会专注的凝视着她。
她念了淞沪会战。
念了南京保卫战。
念了武汉会战。
念了长沙会战。
她念得很慢，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流，把那些铅字从纸面上托起来，送进他耳朵里。
她不知道自己念这些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有时候念到伤亡数字，她的声音会不自觉地沉下去；有时候念到某一场惨烈的战役，她的手指会在书页上停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往下读。
沈渡始终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平稳，手指搁在被子上，一动不动。
有时候林晚风会忽然停顿一下，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但每次她一停顿，他就会轻声说：“继续。”
她念到1945年。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裕仁以广播形式发布《终战诏书》，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中国人民历经十四年艰苦卓绝的抗战，终于取得了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这是中国近代以来抗击外敌入侵第一次取得完全胜利的民族解放战争——”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因为沈渡睁开了眼睛。
“日本投降了。”她轻声说。
他没说话，但眼底似乎翻涌着什么压抑不住的情绪。
林晚风看着他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蜷着，虎口的枪茧在日光灯下泛着淡黄色的暗痕。
那只手在听到“无条件投降”的时候攥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十四年。”他说，声音低沉到颤抖，“抗战胜利了......”
林晚风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那张被日光灯照得有些苍白的脸，看着那只攥紧又松开的、布满枪茧的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过了很久，沈渡才再次开口。
“后面呢？”
“1945年之后。”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大半，只是尾音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褪去的沙哑，“后面发生了什么？”
林晚风低头翻开了书。
她从抗战胜利开始往下念。
她念了解放战争——辽沈战役、淮海战役、平津战役，念了百万雄师过大江，念了1949年天安门城楼上的那句“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她的声音在这里忽然拔高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念着念着自己也没藏住语气里的那种昂扬。
她翻过那一页，念土地改革，念抗美援朝，念新中国如何在废墟上站起来。
沈渡眼睛始终注视着她。
“所以你明白了吗？”林晚风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共产党为什么能赢？因为人民选择了它。不是枪杆子决定了胜负，是人心。你看看你那时候的国民党——腐败、内耗、脱离群众。而共产党呢？土地分给农民、官兵同吃同住、打土豪分田地——”
她停了一下，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历史的选择不是偶然的。是人民选择了共产党。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这不是一句口号，是被历史反复验证过的事实。”
沈渡没有说话。他看着林晚风——她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本浅蓝色封皮的《中国近代史》，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前倾，像是在辩论赛上抓到了一个最有利的论据，笃定对方无法反驳。
她一连念了这么长时间的书，嗓子有些哑了，但音调还是往上扬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对一个“国民党军官”进行一场毫不留情的“赤化”教育。
他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
他靠在枕头上，目光从她的眼睛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扇窗户上。
窗外是2025年的天空，很蓝，一架客机正在云层上方拖出一条细长的白色拉线。
他看了片刻，然后很自然地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
“林警官，”他说，“你们的政府，对国民党的旧军官——通常怎么处理？”
林晚风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在自己正讲得慷慨激昂的时候忽然抛出这么务实的问题。
“要看情况，”她想了想，认真答道，“战犯和普通官兵区别对待。像你这种情况——抗战有功，历史已经给你正名了。你现在待在这里，接受治疗，警方保护你的人身安全，本身就说明问题了。我们不会因为你曾经是国民党军官就给你贴标签。”
她注视着沈渡，很认真的说：“沈渡，抗战胜利已经80年了。不管穿什么军装，打日本人的，都是英雄。”
“英雄。”沈渡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对。”林晚风打开手机，找到了百度百科上的词条，“你看——抗战胜利后，民政部公布了第一批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八十八师的谢晋元和八百壮士都在里面。还有你——”
她用手指点着一行字给他看，“这里——沈渡，上校军衔，黄埔十一期，率部坚守闸北、大场阵地，抗战胜利后追晋少将。”
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让他看。
沈渡低头看着那几行字——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番号，出现在那发着亮光的手机屏幕上，用的是他不完全认识的简体字。他的目光在那行“全团一千二百人壮烈殉国”上停了片刻。
“追晋少将。”
沈渡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良久。
林晚风注视着他，轻声道：“沈渡，你不必有什么顾虑，尽管国共两党经历了内战，但我党一直以来都是从客观公正的角度出发，正视历史，也认可先辈们在抗日战争中作出的牺牲和贡献。”
沈渡从手机屏幕上收回视线，目光落到林晚风清澈而坚定的眼眸里。
“林晚风，”他第一次念出她的名字——不是“林警官”，也不是“林小姐”。
然后他注视着她，“你也是共产党员吗？”
“是。”林晚风毫不犹豫地答完，然后微微挺直了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自豪，“大学的时候入的。我们这一行，做的工作就是为人民服务，入党是基本要求。”
沈渡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无人察觉的柔和，继续道：“那贵党对以前的事——怎么看？比如抗日战场，你们的历史书上，是怎么写的？”
林晚风把书翻开，清了清嗓子，语气重新回到讲课模式：
“我们从不否认国民党将士在正面战场的牺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是中华民族全民族的抗战，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敌后战场和国民党领导的正面战场相互配合，共同构成了抗日战争的完整画卷。’”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但是关键在于——是谁在抗战中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是谁在民族危亡关头坚定不移地抗战到底？是谁在战争结束后真正为人民谋幸福？这些问题的答案，历史已经给出了。”
沈渡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整本教材都灌进他脑子里的表情，目光里多了几分微妙的笑意。
“明白了。”他说，语气很平，但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弧度小得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晚风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她正在低头喝水，顺便翻了翻书后面还有多少页，规划明天的“教学进度”。
她的侧脸被日光灯照得发亮，额前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梢，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刚给差生补完历史课的优等生，累但成就感满满。
沈渡看着她的侧脸，眼底那个极淡的笑意没有收回去，反而沉得更深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28章 “赤化教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