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27章 鸡汤 “辛苦你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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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母鸡是林晚风昨晚在菜市场挑的。
摊主已经准备收摊，笼子里剩了几只个头不一的老母鸡，她蹲下来看鸡爪——她妈教过她，老母鸡的鸡爪粗糙发干，脚蹬子厚，不像饲料鸡那样细皮嫩肉。
挑好了交给摊主处理，回家剁块、焯水、撇浮沫，姜切片葱打结，小火吊了整整一夜再加上一上午。
中午掀开锅盖的时候，汤色已经熬成了金黄油亮的颜色，香气从厨房飘出去，连楼上王奶奶出门买菜时都吸了吸鼻子，嘀咕了一句“谁家炖汤这么香”。
她把鸡汤分了两份，装进保温桶。
中午的住院部走廊比早晚清静些，探视的家属大多去了食堂，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正低头核对医嘱。
林晚风拎着保温桶穿过走廊，先拐去医生办公室。
门开着，陆晨风坐在办公桌前，正看着电脑屏幕上的CT影像。
“陆医生，”林晚风站在门口，把保温桶拎高了半寸，“没打扰吧？给你带了点鸡汤。”
陆晨风的目光从影像上移开，看了一眼保温桶，眼底添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林警官，你是来还人情的？”
“不是还人情，放心吃。”林晚风走进办公室，把保温桶放在他桌上，一边旋开盖子一边说，“是给病人送饭，顺便贿赂一下病人的主治医生。”
陆晨风笑，故意抬了抬自己不敢动弹的右臂：
“林警官，我也是病人。怎么到我这里，就成‘顺便’了？”
盖子旋开，热气腾地冒出来——鸡肉、山药、红枣、枸杞，金黄透亮的汤面上浮着几颗红亮的枸杞，香味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林晚风已经把汤勺摆好，连保温桶带勺子一起往他面前推了推：“陆医生，趁热喝。”
陆晨风左手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品了片刻，抬头看她，语气里带着认真的赞许：“味道很好。谢谢林警官。”
“不用谢！”林晚风笑了笑，“那你先吃，我走啦。”
她带着另一份保温桶来到病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渡半靠在床上，手铐已经解除了，双臂很自然的放在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推门之前就已经转向了门口的方向，像是从脚步声就认出了来人——但只是看着她，没说话。
陈进正站在窗户边上刚伸完一个懒腰，见林晚风挎着包进来，另一只手还拎着保温桶，眼睛顿时亮了。
“带的什么好吃的？我好像闻到香味了。”
林晚风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一边旋开盖子一边头也不回地打趣：
“还没打开就闻到香味了——鼻子这么灵，不送你去当警犬真是太可惜了。”
陈进笑着回应，“警犬可没我吃得多！”
沈渡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上扬。
盖子一开，香味四溢。
这次陈进是真真切切地闻到了，都不用凑近看，斩钉截铁地下了判断：“鸡汤。”
“嗯，还有鸡肉。”林晚风把保温桶的盖子翻过来放在一旁，“陆医生昨天说，沈渡现在可以适当进食了，但只能先喝点汤。所以鸡肉就麻烦师兄帮忙解决了。”
“不麻烦，包在我身上！”陈进答得干脆利落。
林晚风把汤倒进碗里，放在桌上散着热气，对沈渡轻声道：“有些烫，先等等。”
“嗯。”沈渡应了一声。
她又把鸡肉捞出来几块，连同一双筷子一起递给陈进。
陈进接过去，刚吃了一口，眼睛瞬间亮起来，正要开口夸赞，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暴躁又抠门的师父老周”
电话那头师父的大嗓门隔着听筒都能听见，前几天一个打架互殴的案子需要补充材料，让他马上回所里。
陈进连声应着“马上来”，把碗里剩下的几块鸡肉一股脑塞进嘴里，烫得呲牙咧嘴，含混不清地说：
“师父找我有急事，我得先回所里了，医院这里交给你了。”
“吃完饭再走吧，还有很多——”
“咱师父那急性子暴脾气你还不知道？去晚了又得挨骂。我先走了！”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午后的阳光柔和了几分，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白色床单上投下一条一条细长的光纹。
林晚风端起碗，用手背又贴了贴碗壁——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那鸡汤，又抬起眼注视着她。
“林警官亲自下厨？”
“嗯，”林晚风大方承认，用汤勺舀了一勺，递到他面前：“张嘴。”
沈渡没有张嘴。
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照顾，左手撑着床垫想坐直一些，右手本能地伸出去接碗：“我自己来。”
林晚风把碗往回收了半寸，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左手还扎着留置针，输液管从手背延伸到床头的输液架，透明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胸口缠着的绷带从病号服领口露出一截，二次缝合之后纱布缠得比之前更紧，右臂稍微往上抬就会牵拉到胸口的伤处。
“医生说了，你现在不能大幅度活动。胸口的伤缝了两回，万一再裂开——”
“你可别再给医护人员添麻烦了，”她顿了顿，想起沈渡把陆医生打伤的事情，语气严肃了几分，“还好陆医生不追究你的责任。”
最后那句话语气放得很轻，但沈渡听出了她里面压着的后怕。
林晚风把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寸，语气不容商量：“别逞强。张嘴。”
沈渡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微微低下头，就着她的手把那勺汤喝了下去。
原本有些干的嘴唇因为鸡汤的浸润，在阳光下泛起一层光泽，那张苍白了好些天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林晚风看着他，轻声问：“味道怎么样？”
沈渡抬眸，勾了勾唇，“林警官，手艺不错。”
林晚风拿着汤勺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他第二次用这句话夸她。
第一次是在她出租屋的沙发上，她把镊子从他胸口拔出来，那颗变形的子弹头落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整个人靠在沙发边，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像纸，却半阖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对她说：“林小姐，手艺不错。”
在剧痛和失血的极限边缘，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有心思打趣她。
现在他又用同样的四个字夸她，语气里多了几分从容，少了几分虚弱。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坐在2025年的病房里，喝着鸡汤，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油光，安安静静地等着她递下一勺。
林晚风收回思绪，舀起第二勺汤，低头吹了吹，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
“沈渡，你命真大。”
“嗯。”
吃完饭，林晚风把碗勺收好，从挎包里摸出一本书来。
“怕你在病床上躺着无聊，”她把书递过去，“给你带了本书打发时间。”
沈渡接过书。
封皮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书名——《中国近代史》。
字体是印刷体，但比他所熟悉的文字少了许多笔画。
他翻开封面，纸浆混合着油墨的淡淡味道。
扉页上用签字笔写了一个名字——“林晚风”，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五角星，大概是学生时代的习惯。
“沈渡，”林晚风坐回床边的椅子上，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现在是2025年了。距离你生活的1937年，已经过了八十多年。这八十多年里发生了太多事——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改革开放……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中国，和你离开时的那个中国，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看着沈渡翻开书页的侧脸，继续说：“你之前问过我，仗打完了吗。我说打完了。这本书里写的，是打完之后的事。有些事你看了可能会很难受，也可能会觉得很陌生。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渡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已经落在了书页上。
那张侧脸在阅读时很安静，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午后光线里格外分明，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从鸦片战争到甲午海战，从八国联军到辛亥革命——那些他少年时代在学堂里读过、在军校里讨论过的屈辱篇章，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页的手势干脆利落，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
翻到民国建立之后，他的速度慢了些。
一直到1937年卢沟桥事变——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印着卢沟桥的照片——黑白的老照片，桥栏上弹孔累累，远处的硝烟遮住了半边天。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速度慢了下来。
他翻到淞沪会战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那些在他离开之后发生的事，那些他没亲身经历的结局，此刻正一行一行地排列在他面前，用一种冷静的、教科书式的语气，把整场战争的结果告诉了他。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表情依旧平静，但喉结动了一下。
林晚风没有出声。
口袋里的手机响几声。
她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陆晨风发来的微信。
“还在医院吗？保温桶我洗干净了，给你送过去。”
她打字回复：“在。在沈渡的病房。”
发完消息抬头，发现沈渡的视线已经从书本上移开了，正看着她手里的手机。
他目光探究——那种面对一件完全不认识的物品时，本能的好奇。
“这是什么？”他问。
林晚风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她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手机。一种现代的通讯工具。就相当于你们那个年代的有线电话、电报之类的。”
“不需要用电话线吗？”沈渡看着那个发光的薄片，没有听筒，没有拨号盘，什么都没有，却能从上面传递消息。
“不需要。通过无线电信号，不管人在哪里都能联系上。除了发消息，还能录音、录像、拍照——”
她把手机翻转过来，打开相机，切换到前置摄像头。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他们两个人的脸——沈渡半靠在病床上，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人的画面被框在同一个屏幕里。
“你看，”她微微往沈渡的方向偏了偏身子，手机举在两人中间，“这就是拍照。能把现在的画面留下来。”
沈渡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画面——他看见了自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条纹病号服，脸色还有些苍白，头发自然垂落额前，微微翘起几缕。
他也看见了她，偏着头举着手机，嘴角带着一点笑。
屏幕里的林晚风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画面定格。
林晚风把照片点开给他看：“拍好了。这张就留着了——你在这个时代的第一张照片。”
沈渡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没说什么，但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两人同时抬头——陆晨风站在门边，手里拎着那个已经洗干净擦亮的保温桶，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林警官，”他把保温桶拎高了半寸，夸赞道：“你的鸡汤太成功了，方便的话可以透露一下配方吗？我想学习一下。”
“当然可以，”林晚风笑道，“一会儿我把详细教程微信发给你。”
陆晨风点头，然后把目光自然地转向沈渡，语气切换到职业模式：“今天恢复得怎么样？伤口有没有不适感？”
“没有。”沈渡的目光在陆晨风略显僵硬的手臂上停了一下，“陆医生，上次的事，我很抱歉。”
“没事，理解。”陆晨风说，语气很淡，像是这件事确实已经翻篇了。
他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眼，嘴角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身手不错。我平时也健身，拳击和综合格斗都有涉猎。等你伤好了，有时间我们可以切磋一下。”
沈渡看着陆晨风的眼睛。
陆晨风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对视只持续了大概一两秒，谁都没有先移开。
似乎是单纯的“切磋”，但似乎又有点什么“切磋”之外的东西弥漫在两人的眼神里。
林晚风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沈渡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客套的假笑，是那种被激起一点兴致的、很淡的弧度：“好啊。”
陆晨风也笑了笑，然后收回目光，切换到主治医生的口吻：“尽量多休息，减少活动。伤口二次缝合之后愈合期会更长，这段时间大幅度动作还是要避免。”
说完，他对林晚风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林晚风重新坐下来，打开微信开始编辑鸡汤的配方文字——老母鸡一只、山药适量、红枣几颗、姜几片、葱打结、小火慢炖。
她低头在手机上打着字，余光感觉到沈渡在看她的手机屏幕。
他刚才还在看书，不知什么时候把书合上了。
“林警官。”
林晚风抬起眼。
沈渡身体后仰靠回床板，把那本《中国近代史》递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辛苦你念给我听吧。我对你们这个时代的文字不太熟悉，看着累。”
林晚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
封面上那行《中国近代史》，是标准的简体字印刷体。
她忽然想起来——民国用的是繁体字。
她放下编辑了一半文字的手机，翻开书，找到了他刚才读到的那一页——1937年，卢沟桥事变。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声音不大，刚好够在安静的病房里传到他耳边。
沈渡闭着眼睛，安静地听着。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影。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27章 鸡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