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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党徽 “你不要有 ...

  •   次日一早,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沈渡正半靠在床上闭目养神。

      他其实醒得很早。

      多年军旅养成的生物钟不会因为换了一张床、换了一个时空就失效——天还没亮透他就已经醒了,只是闭着眼睛,让自己的身体继续积蓄体力。

      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目光清朗,没有半点刚睡醒的惺忪。

      进来的不是护士,是老周和所长李建军,再后面是一个拎着便携式指纹采集设备的警务技术人员。

      陈进原本身体倚靠墙壁抱臂站着,见所长和老周进来,下意识放下手臂站直了些:“所长,师父。”

      李建军走到床边,目光先在沈渡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扫过他被铐住的右手,扫过左手上的留置针,扫过胸口纱布隐约透出的轮廓,最后落回他的眼睛上。

      沈渡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没急着开口。

      “沈渡,”李建军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是那种习惯了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语气——不刻意亲近,也不刻意威严,“我是静安分局XX路派出所所长,李建军。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沈渡微微点头,声音还是有些低沉,但比昨天做笔录时又沉稳有力了几分。

      “那就好。”

      李建军在床尾站定,开口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不用紧张。就是采集一下你的指纹,做个登记。方便我们警方核查你的身份。”

      沈渡的目光从那个金属箱子上移回李建军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陈进走过去弯腰去给沈渡解开手铐,发出轻微的一声金属脆响。

      技术员把箱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是指纹扫描仪和一台平板电脑。

      “手放上去就行,”技术员把扫描仪推到沈渡面前,“手指张开。”

      沈渡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枪磨出的硬茧,指纹的纹路比一般人要浅。

      扫描仪亮了一下,技术员看了看平板上的成像效果,皱了下眉:“手指纹路不太清楚。”

      他调整了下扫描仪的角度,“稍微有力一点,再试一次。”

      沈渡重新把手放上去。

      这次成像顺利多了,十根手指逐一录入,每换一根手指,屏幕上就亮起一个绿色的勾。

      全部录完只用了不到五分钟,沈渡始终配合。

      技术员合上箱子,跟所长打了个招呼,拎着设备先出去了。

      陈进看了眼床头柜上那把刚摘下来的手铐,弯腰去拿,还没来得及伸手——沈渡已经把右手腕伸了出来。

      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没有赌气,像是在做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例行公事。

      “不用了,强制措施先解除。”

      说话的是李建军。

      他站在床尾,视线从沈渡伸出的手腕上扫过——左手背留置针,胸口裹着纱布,脸色依旧有几分苍白。

      陈进把手铐收进口袋,退回到床尾旁边靠墙的位置。

      李建军在病床旁边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来。

      “方便聊聊?”他的语气是闲谈的口吻,“不是正式调查,不用紧张。你有什么疑问,也可以问我。”

      沈渡靠在摇起来的床板上,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落在李建军的警服上——藏蓝色外套,内里是浅蓝色衬衣,打着领带。和其他人穿的警服略有不同,李建军穿的是正式的警常服,而林晚风、老周、陈进一般常穿的是执勤服。

      然后沈渡目光扫过他肩章上的警衔,又移到他左胸口那枚小小的红色徽章上。

      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枚红底金标的徽章,图案是镰刀和锤头,交叉在一起,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别在警服左胸口袋上方。

      沈渡看着那枚徽章,目光专注。

      “那个,”他抬起手,指尖朝李建军胸口的方向微微抬了抬,“我能看看吗?”

      李建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胸口的党徽,又抬眼看向沈渡。

      “这个?”他伸手把那枚党徽从警服上摘下来,递给沈渡。

      “这是我们的党徽,”他说,声音不高,语气坦然而平实,“中国共产党。”

      病房里安静了那么片刻。

      老周站在床尾,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沈渡脸上来回走了一趟,没说话。

      陈进后背微微绷直了些,但也沉默着——在场的人都看过沈渡那件军装上的胸章,都听过那份笔录,都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国民党的军官。

      此刻谁也没有出声打破这个安静,谁也不知道沈渡盯着这枚象征着信仰的红色徽章在想什么。

      李建军看着沈渡,斟酌着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些。

      “沈渡,”他说,“你不要有什么顾虑。我们中国共产党始终坚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不管你是从哪来的、以前是什么身份,到了这里,该享有的权利一样不会少,该履行的义务也一样不会多——对所有人都是这个标准。不会因为你过去是国民党的军官,就给你什么特殊对待。”

      沈渡沉默着。

      他拇指极轻极慢地在那枚党徽的鲜艳的红色上摩挲了一下,又缓缓拂过那金色、熠熠闪光的“為人民服務”。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眸光似乎闪过什么,但依旧沉稳内敛:“读书时,曾有幸了解过贵党的一些思想。”

      “哦?当时你怎么看?”

      "民国二十五年,我在军校读书时,曾读到过贵党发表的宣言——'停止内战,一致抗日'。那时候,学校里私下传阅的报纸上,也有关于瓦窑堡会议的只言片语。"

      "后来西安事变。我们军校里炸了锅,有人主战,有人主和。再后来——事变和平解决,国共第二次合作的消息传出来,上面发了文件,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他把党徽递还给李建军:“谢谢。”

      李建军伸手接过党徽,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深入探讨两党的话题,而是重新将党徽别回警服左胸口袋上方。

      “你是哪一年从军的?”

      “民国二十三年。”

      “你从军之前,家里是做什么的?”

      “从商。”

      “哦?方便说一下具体是哪个行业?”

      沈渡的语气很平淡,“家父经营几间纱厂,还有酒厂、糖厂,沪上金融行业也略有涉足。”

      略有涉足。

      李建军在心里把这个词各掂了掂。

      纺纱厂、糖厂——纱布、糖是战时最紧俏的战略物资。

      酒厂——葡萄酒是有钱人餐桌上才见得到的奢侈品。

      再加上金融。

      把这些行当拼在一起,不是产业,是半个上海滩的命脉。

      他是老上海人,小时候听父辈讲过旧上海的事。三十年代的上海,能在纱厂、酒厂、糖厂这几个行业同时站稳脚跟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些人家住的不是花园洋房,是带跑马场的庄园;出门不是黄包车,是小轿车。

      他的目光在沈渡那张年轻的、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刚才说,家里是从商的。令尊经营纱厂、酒厂、糖厂——这些产业在上海滩不是小生意。你们沈家,在上海应该也有些故交旧识吧?“

      “有。“沈渡答得干脆,“家父沈怀安,在沪上商界多年,与商会很多商户都有往来。当时上海商会是苏家坐镇,商会会长叫苏振邦,与家父是世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些关系,是民国二十六年的。八十八年过去了,我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沈家,也不知道他们的后人还在不在。”

      李建军点点头,记下这个信息,又问:“那除了令尊和令堂,你在民国时期,还有什么其他的社会关系?比如……亲戚、同僚、战友?”

      沈渡沉默了片刻。

      “我有一个堂弟,叫沈墨。我二叔家的孩子。他与我同一年入的黄埔军校,第十一期。后来毕业了,我被分到88师262旅526团,他被分到88师264旅527团。淞沪开战前,我们见过一面。他说打完仗请我喝酒。”

      沈渡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动,“开战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沈家当时做那么大生意,应该跟军方也有往来?”

      “时常捐助一些抗日军费。”沈渡回答的坦然。

      "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李建军问,语气放缓了些,"任何你觉得可能帮助警方核查你身份信息,都可以说。"

      沈渡沉默着。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到了李建军左胸口那枚重红色徽章上。

      镰刀。锤头。"為人民服務"。

      “没有了。”他说。

      李建军察觉了他的欲言又止,于是道:“那你有什么想向我们了解的吗?”

      “我会被如何处理?”他问。

      李建军看着他,微微点了下头。

      “先养伤,这是你眼下最重要的任务。”他说,“其他的事情——你的身份、你的随身物品、你在这个时代的法律地位——这些需要时间来查清。我实话告诉你,你的情况非常特殊,我们以前没有遇到过类似的先例。但是有一条你可以放心:公安机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只需要相信警方、配合警方,等我们把所有事情查清楚了,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处理结果。”

      沈渡看着李建军,微微点了一下头。

      ***

      走廊里,日光灯安静地亮着。李建军走了几步,忽然放慢了速度,侧过头,用只有老周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刚才他看党徽的眼神……不太对。”

      老周也放慢了脚步,眉头拧着:“他不是国民党的军官吗?看共产党党徽,能看出什么来?”

      李建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几步,才说:“他那个眼神……不像是好奇。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什么?”

      “不知道。”李建军没再纠结党徽的事,“‘沈墨’这个人名,你记一下。回头查查档案,看看有没有什么后人还在世。”

      “嗯。”

      拐过护士站,李建军放慢了脚步。

      “物证已经送检了。枪械、弹药、军刀、军装、领章、怀表——整套都送过去了。鉴定科那边说大概一周能出结果。再加上今天取的指纹,做个数据库比对,很快就能出结果。”

      “出结果之后呢?”老周道。

      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指纹数据库比对,结果大概率是——查无此人。

      “若是查不到这个人,那就......整理物证鉴定报告,和讯问笔录、情况说明一并形成完整卷宗,上报分局。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我们所里能定性的了。”

      老周沉默了几秒,“老李,那林晚风那丫头——”

      “只能如实汇报。”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愿粉饰太平的诚实,“事件性质特殊,细节离奇,但事实就是事实——人确实是她捡回来的,枪确实是她搜出来的,子弹确实是她隔着家门在没有合法手续的情况下取的。这些事,瞒不住,也不该瞒。”

      “但我会和局长当面详细说明林晚风的特殊情况——没信号、被困、人快死了。特殊情况下的紧急救助行为,和主观故意规避程序,性质上不一样。”

      “老周,这事我只能尽我所能。我信得过这丫头,但信不信由上级决定。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剩下的就看林晚风自己的运气了。”

      老周没接话。

      他夹着文件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过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拇指推开盒盖看了一眼,想起医院规定不能抽烟,又合上了。

      “知道了。”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26章 党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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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存稿15w,日更。 唉jj的板凳好凉,想问下除了一路陪伴我的老粉,有新读者看见我的书吗? 有新读者的话请扣1,给我点写作动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