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29章 鉴定结果 “也就是说 ...
-
静安区xx路派出所，所长办公室
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李建军正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个棕黄色的牛皮纸文件袋。
袋子已经拆开了，旁边散着几页从袋子里抽出来的鉴定报告，纸面上密密麻麻印着检测数据和结论。
李建军没看报告。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老周把门带上，然后朝桌前的椅子偏了偏下巴。
“坐。”
老周没坐。他走到办公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摊开的一地材料，又看了一眼李建军的脸。
“鉴定结果出来了？”老周问。
“出来了。”李建军把文件袋拿起来，从里面抽出第一份报告，放在老周面前。
“指纹——数据库里查无此人。全国人口信息库、出入境记录、犯罪前科库，全部比对过了，零匹配。”
老周拿起那份指纹比对报告，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结论栏，停了几秒。
李建军又抽出第二份。
“军装。材质检测和纤维分析结果——和市文史馆收藏的当年国军中央军制式军装的面料成分一致。纯棉斜纹布，植物染料，纺织工艺经向密度每英寸九十二根，纬向每英寸八十八根，和现存馆藏品的纺织参数完全吻合。衣服上的血迹是O型血，和沈渡本人的血型一致。”
他把报告放下，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
袋子里是那两枚领章。
“领章——铜锌合金底板，珐琅面。黄色底，三颗星——上校。”
李建军把证物袋放在军装报告旁边，声音不由自主地沉了几分，“1936年《陆军服制条例》规定的上校领章标准制式，和这份鉴定报告上的材质、工艺、形制，完全吻合。”
老周拿起证物袋，隔着透明塑料看着那两枚领章。
他当警察三十年，见过无数物证，但从来没有一件物证让他觉得自己手里攥着的是另一个时代。
“枪。”李建军又抽出一份报告，继续道：
“勃朗宁M1910，比利时FN公司生产，口径7.65毫米。枪身编号和当时国军进口批次的编号段吻合。这款枪在当年是国军高级将领的标配佩枪，1983年正式停产。鉴定科做了弹道测试和金属成分分析，确认是原厂产品，不是现代仿制。”
他把枪械鉴定报告推到一边，手指点在下一份报告上。
“军刀——材质、锻造工艺、刀柄制式，跟抗战博物馆收藏的国军制式军官佩刀完全一致。”
他又拿出一份单独装在透明证物袋里的报告。
袋子里是那颗变形的子弹头，黄铜色，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弹头已经挤压变形，但底部的膛线痕迹仍然可辨。
“这颗子弹头——从他胸口取出来的那颗。口径8毫米，膛线右旋六条。经弹道和弹药成分检测，来源是南部十四式手枪。日本军官制式配枪，二战期间广泛列装。”
他视线从报告上抬起，看着老周，一字一句道，“也就是说，这颗子弹，是日本人打的。”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尽管两人对沈渡的来历和身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这些物证的鉴定结果真的白纸黑字加红章呈现在面前，两人的心头依旧是震撼难言。
老周拧着眉头，从警服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给李建军一根，“怀表呢？”
李建军接过烟，点上，“怀表还在专家鉴定中，暂时没出结果。”
他顿了顿，弹了下烟灰，“不过这也不急。目前的鉴定结果，已经足够了。”
老周点了点头。
两人都清楚这句话背后的分量，鉴定报告给出的任何一个单项拎出来都足够离奇：指纹库查无此人、一把停产了几十年的老枪、一套民国国军上校团长军装、领章、军衔，一件一件全都对得上。
从物证的角度来看，沈渡身上的枪伤绝对不是一桩简单的枪击案，沈渡也绝不是用“私藏枪支弹药罪”就能定义的。
李建军抽完最后一口烟，把鉴定报告一份一份重新叠好，装回文件袋里。
“我带着这些证物和报告，亲自去分局一趟。你医院那边盯着，有情况随时通气。”
***
报告提交一周后，林晚风收到了上级的询问通知。
通知是直接打到派出所的，老周接的电话。
电话那头不是分局，是市局刑侦支队。
老周挂了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林晚风的工位旁边。
“市局刑侦支队，明天上午九点。”他说，“让你去一趟，接受询问、配合调查。”
林晚风点了点头。
“问什么说什么，如实答就行。”老周已经转身走了，背影还是那副什么都压不垮的样子。
但他在她面前站的那几秒钟里，眉头一直是拧着的。
老周这人面上虽凶，但嘴硬心软，徒弟有事，他这个当师父的，是打心眼里担心记挂着的。
次日一早，林晚风站在市局刑侦支队大楼前，仰头看了一眼那面挂在大门正上方的警徽。
比派出所的牌子大了不止一号，门厅也比派出所敞亮得多。
前台接待的是个年轻女警，看上去比她大不了几岁，齐耳短发，胸牌上写着“刑侦支队”。
核对完身份信息，女警领着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整齐排列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各种专业科室的名称，偶尔有穿警服的同事夹着案卷快步走过，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声。
林晚风跟着穿过一条长走廊后，到了一间询问室，女警给林晚风倒了杯温水。
“请稍等一下，方队忙完马上就来。”
“谢谢。”
询问室很大很敞亮，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干净的大桌子，阳光照进来，桌面反射着微微光亮。
白色的墙壁上是红色的大字：
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
林晚风坐下等了没几分钟，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那个大概三十五六岁，方脸，下颌线条很硬，眼神沉稳，整张脸看起来颇为严肃。
“你好。我是市局刑侦支队队长方胜利。这位是刘快。”
他偏头示意了一下身后那个年轻些的，“今天请你来，是想就你经手的一起案件做一次例行询问。”
刘快比方胜利年轻得多，二十出头，脸上还有几分没完全褪干净的学生气，但眼神很专注。
方胜利坐下来，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沓装订整齐的材料。
“你之前写的情况说明，我们已经逐条看过了。今天主要是当面核实一些细节。不必紧张，如实回答就可以。”方胜利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不慢，目光在材料上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她。
方胜利把她的基本情况问了一遍——姓名、年龄、学历、警号、所在部门、入职时间、岗位职责。
这些信息她的情况说明里都写过，但她还是一一作答。
问完基本情况，方胜利开始切入正题。
“2025年10月26日晚，你在下班回家途中，于居住小区附近的弄堂内发现一名男性伤者。请你详细描述当时的情况。”
林晚风如实说了。从值班十二小时后下班讲起，到接到母亲的电话，到巷子里手机没信号，到听见“鞭炮声”，到闻见硝烟味，到看见那面布满弹孔的墙——然后发现沈渡蜷在墙根下，重伤昏迷，军装破烂，满身血污。
方胜利没有打断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材料上，偶尔抬起来看她一眼，表情没有变化。刘快在旁边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拨打110或120？”
“手机没有信号。我反复确认过，所有号码都拨不出去。”
“你发现他身上的枪支后，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报警？”
“当时的情况是外面在打雷下暴雨，我们被困在家里，门打不开，手机依然没有信号，无法联络外界。”林晚风说，“我只能先处理他的伤口。他胸口的枪伤一直在渗血，如果不及时止血，可能撑不到天亮。”
方胜利沉默了片刻，翻了一页材料。“你在他身上搜出枪支和刀具后，是否单独保管？”
“是。枪支拆了弹夹，连同军刀、领章、怀表一起锁在电视柜抽屉里。钥匙我随身带着。”
问题一轮一轮地过，每个细节都反复核实。
同样的问题被换着角度问了多次——她从哪条路走回家、当时路灯是亮是灭、巷子里的气味具体是什么、沈渡当时的姿势是平躺还是侧卧、她给他取子弹时用的是哪种镊子、伤口的出血量和颜色、她守在沙发上整夜是睁着眼还是睡着了。
林晚风的回答始终一致，没有任何前后矛盾的地方。
方胜利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停顿了一下。
“你在情况说明中提到，当晚出现了时间静止、手机无信号、门无法打开等异常现象。这些现象，除了你和伤者沈渡之外，有没有其他人可以佐证？”
“没有。小区邻居和医院救护人员均反映当晚未下雨、未停电。只有我经历了这些异常。”林晚风语气平稳，“我理解这听起来不合常理。”
方胜利没有评价，只是在材料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文件夹。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打印好的问卷，推到林晚风面前。
林晚风低头扫了一眼——精神病学筛查问卷，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验精简版。
“按规定，在涉及超常陈述的询问中，相关人员需要做一次精神状态评估问卷。”方胜利说，语气里没有暗示任何倾向，“你自己也是当警察的，应该清楚。”
“我明白。”林晚风接过问卷，从笔筒里拿起一支签字笔，从第一题开始逐一作答。
题目从“你是否经常感到紧张或焦虑”到“你是否听到过别人听不到的声音”都有。
她填得很快，没有犹豫，笔尖在选项方框里划过时干净利落。
填完以后把问卷推回去，方胜利接过来大致翻了一下，递给刘快装进档案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
“今天的询问到此结束。感谢你的配合。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辛苦方队，辛苦刘警官。”林晚风站起来，和他握了手，然后拿起自己的包。
“对了，林警官是刑警学院犯罪心理学研究生毕业？”方队突然开口，语气随意。
“是。”林晚风点头。
方胜利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晚风离开了。
但方胜利记住了她。
这个年轻女警在面对整整两个小时的询问时，从头到尾没有慌过一下，思维缜密，逻辑清晰，没有一句话前后不一致，没有一次被重复提问打乱节奏——甚至在面对精神病学筛查时也没有任何抵触情绪。
方胜利在刑侦支队待了十几年，见过不少人，但像她这样沉稳又有专业底子的年轻人，不多。
是个干刑警的好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