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我送的花也不要吗 方涣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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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涣坐在木桌旁，将空荡荡的布袋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洞穴中已经布置妥当的生活区域。
那布袋原本是用来装炼好的药丸和草药的，来到这个世界后，先是行医卖出去不少，后来自己养伤也用了许多。最后几颗药丸，在不久前也全给了那个老猎人。
必须得去采药了。
方涣站起身，走向洞口方向，准备出发。
“伊格尼斯，我出去一趟，傍晚便回。”
伊格尼斯正趴在金币堆上假寐，一只眼睛半睁着，看到方涣朝洞口走去，立刻警觉地抬起头来。
它从方涣腰间多挂了一个布袋的动作中读出了某种意图。
“你要去哪里？”伊格尼斯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尚未完全清醒的低沉。
“出门采药。”方涣头也不回，径直走向开启石门的机关，“我的药材没有了。”
伊格尼斯猛地站起身来，金币哗啦作响。它几步跨到方涣面前，庞大的身躯挡住了整个洞口的光线。
“不行。”伊格尼斯的尾巴重重地拍打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它见过人类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那些人对它充满敌意，对这个和它住在一起的人类也不会友善。
方涣抬起头，看到伊格尼斯金色的竖瞳中写满了不容商量的坚决。
“外面危险。”伊格尼斯说，语气比平时更低沉，“那些人类会伤害你。”
方涣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尘，语气平静：“我知道外面有危险，但我需要药材。若是生了病受了伤，没有药，我也撑不了多久。”
伊格尼斯听到这话，忽然转身走向洞穴深处的杂物堆。它低下头，用爪子和嘴巴在那些积满灰尘的杂物中翻找起来，瓶瓶罐罐被它扒拉得叮当作响。
不一会儿，它叼着一堆东西走了回来，一件一件地放在方涣面前的地面上。
几只玻璃瓶，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有荧绿色的，有深紫色的，还有一瓶是浑浊的橙红色。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方涣看不懂的文字。
还有几捆干枯的草药，看起来已经存放了很久，叶片都变成了褐色，散发着一股陈腐的
伊格尼斯用鼻尖点了点那堆药，然后抬起头看着方涣，目光中带着一丝得意。那意思很明显：你不用出去，我这里就有药。
方涣低头看着地上那堆颜色诡异的药剂，沉默了很久。
“这些药，”他斟酌着措辞，“你确定是给人吃的？”
伊格尼斯歪了歪脑袋，表示不解。
方涣蹲下身，拿起一只玻璃瓶，对着光看了看里面的液体。那荧绿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往人嘴里送的东西。他又拿起另一瓶，打开瓶塞闻了闻，一股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呛得他连连咳嗽……
方涣放下瓶子，摇了摇头：“这些药我不能用。它们的药性我不了解，贸然使用，只怕治不好病，反倒要害了人。”
伊格尼斯听着，眼中的得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和不甘。
它不明白，这些明明是从那些看起来很厉害的人类手中抢来的东西，为什么不能用。
方涣看着伊格尼斯那副模样，语气缓和了一些：“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些药我真的不能用。”
伊格尼斯沉默了。它低下头，将那堆药拨到自己身边，用一种更加坚定的目光看着方涣。
“你有我在身边，不会受伤的。”伊格尼斯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我会保护你。”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带丝毫犹豫。伊格尼斯挺起胸膛，金色的竖瞳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这片山脉中没有它对付不了的敌人，只要它守在方涣身边，就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到他。
方涣看着伊格尼斯那副认真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伊格尼斯∶
“可是如果你受伤了呢？”
伊格尼斯愣住了。
方涣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认真的分量：“你虽然强大，但也并非刀枪不入。若有朝一日你受了伤，而我身边没有足够的药材，那时候我又该如何？”
“我留在这里，不只是为了找个安身之所。我也想在你需要的时候，能够帮到你。可如果没有药，我什么都做不了。”
伊格尼斯的尾巴尖轻轻抽动了一下。它低下头，看着方涣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个人说要帮它，说要为它治疗，说想要留在它身边不只是为了躲避外面的风雨。
它活了四百年，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它是否会受伤。也没有龙在意。
伊格尼斯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暖暖的，涨涨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它的尾巴尖不由自主地开始轻轻摆动，意识到这一点后，又连忙将尾巴僵住，但没过两秒，又忍不住轻轻摇了摇。
它努力板着脸，试图维持住威严的表情，但那双金色的竖瞳中已经泄露出了内心的波动。
“既然如此，”伊格尼斯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沉稳，“我允许你出去采药。”
方涣挑了挑眉，等着它接下来的话。
“但是我必须跟着你。”伊格尼斯补充道，语气不容商量，“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若是遇到危险，我能护你周全。”
方涣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原本还在想该怎么说服伊格尼斯让他独自出门，但转念一想，有伊格尼斯跟着其实更好。
这片山林他虽然走过几次，但毕竟不熟悉，万一遇到猛兽或者那些尚未放弃追杀的杀手，他一个人确实难以应对。而有伊格尼斯在身边，别说那些杀手了，就算是猛兽，看到一条巨龙也得绕道走。
想到这里，方涣的嘴角微微上扬，拱手道：“那便有劳你了。”
伊格尼斯看着方涣那副欣然接受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中了什么圈套。但它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只能哼了一声，昂起头，率先朝洞口走去。
走了两步，它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涣：“你走快点，别磨蹭。”
方涣不紧不慢地跟上，腰间的小布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一人一龙走出洞穴，沿着山脊向南行进。
山林间的空气比洞穴中清新得多，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
方涣走得很慢。他的目光在地面上仔细搜寻，不时蹲下身来，拨开草丛，查看某一株植物的叶片和根茎。有时候他会挖起一整株草药，抖掉根部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放进布袋中。
伊格尼斯跟在他身后，步伐缓慢，与平日里飞行时的迅猛截然不同。
作为一条龙，伊格尼斯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偶尔醒来，也只是在洞穴附近活动，捕猎果腹之后便再次陷入沉眠。
它不喜欢外出，因为每一次外出都会引发混乱。人类看到它就会尖叫逃跑，或者举着武器冲上来。久而久之，它便不再愿意离开洞穴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方涣在前面走着，它只需要跟在后面，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在林间穿梭就可以了。
阳光照在树叶上，泛着金色的光泽。溪水从山石间流过，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只松鼠从树枝上跳过，尾巴蓬松得像一把扫帚。一只蝴蝶停在野花上，翅膀一张一合，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伊格尼斯的脚步越来越慢，目光四处游移，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些景象。
它停下来，歪着脑袋，看着那只蝴蝶飞走，然后又注意到不远处有一簇开得正盛的野花，紫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它走过去，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那朵花，然后打了个喷嚏。
走在前面的方涣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伊格尼斯正对着一簇野花发呆，金色的竖瞳中满是新奇。
方涣确保巨龙没有乱喷火，转回头继续寻找草药。
他走得并不快，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蹲下身，拨开草丛，仔细辨认叶片和根茎的形状。
有时候他会挖出一整株植物，抖掉根部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放进布袋中。有时候他只是摘几片叶子，或者掐一段茎，闻一闻气味，然后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前行。
伊格尼斯跟在后面，看着方涣不停地弯腰、起身、再弯腰，对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杂草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心中充满了困惑。
它不明白那些草有什么特别的。在它眼里，那些东西和洞穴门口的杂草没什么区别。
但它没有打扰方涣，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新奇事物。
走着走着，伊格尼斯注意到路边有一丛开得格外鲜艳的花。那花的颜色是它从未见过的，花瓣呈现出一种介于橙红和金红之间的色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燃烧的火焰。
伊格尼斯觉得这朵花很好看。它想，如果把这朵花送给方涣，他应该会很高兴吧。
于是它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嘴叼住花茎，轻轻一扯，将那朵花摘了下来。
它叼着花，加快脚步追上走在前面的方涣，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肩膀。
方涣回过头，看到伊格尼斯嘴里叼着一朵鲜艳的花，正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什么？”方涣问。
伊格尼斯把花往他面前送了送，示意他收下。
方涣以为伊格尼斯是把这朵花当成了草药。
“别闹，我在找药。”
说完，他便转回头，继续拨开前方的灌木，寻找他需要的草药。
伊格尼斯叼着花，僵在原地。
它被拒绝了。
它精心挑选觉得最好看的花，这个人类连看都不想多看两眼。
伊格尼斯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差。它将那朵花吐在地上，用爪子拨了拨，然后赌气般地转过身，不再看方涣。
但它依然跟在方涣身后，只是不再四处张望，也不再对新奇的事物表现出兴趣。
它低着头，闷闷不乐地走着，尾巴拖在地上，在泥土中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方涣没有注意到伊格尼斯的小情绪，他正专注于寻找一味叫做“地龙骨”的草药。这种草药喜欢生长在向阳的崖壁上，对治疗骨折和跌打损伤有奇效。
一人一龙不知道又翻过了几座山头。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又从正中开始向西倾斜。
在布袋快要装满，方涣以为这一天终究是找不到地龙骨的时候，终于在靠近一处断崖的地方找到了几株。
他小心翼翼地用短刀将植株连根挖起，放入布袋中，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方涣站在断崖边缘，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峦，落在了山脚下那片平缓的谷地中。
那里有一个小镇。
从他所在的高度看下去，小镇的全貌尽收眼底。低矮的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条主干道的两侧，屋顶上升起袅袅炊烟。镇中心的广场上，能看到蚂蚁般大小的人影在移动，有的在搬运货物，有的在交谈，有的在摊位前驻足。
那是方涣曾经落脚过的小镇。他在那里支过医摊，治过病人，然后被医师公会污蔑，被追杀，一路逃进了这片山脉。
方涣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小镇，目光渐渐变得深远。
伊格尼斯本来落在后面，因为它刚才看到了一只松鼠，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只松鼠胆子很大，不但没有逃跑，反而跳到了伊格尼斯的背上，冲着伊格尼斯吱吱叫。伊格尼斯本想把它赶下去，但是一回头却发现已经看不见方涣的身影了。
头顶上坐着一只松鼠的伊格尼斯追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方涣站在崖边，风吹起他的衣角和长发，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小镇，神情平静，却带着一种伊格尼斯从未见过的遥远。
伊格尼斯的心猛地揪紧了。
它不知道方涣在看什么，但它本能地感到不安。那种不安来自于一种模糊的预感，它说不清楚，却真实存在。它觉得方涣的目光正在飘向一个它无法触及的地方，而那个地方可能会把方涣从它身边带走。
伊格尼斯快步走上前，低下头，轻轻咬住方涣的袍角，往后拽了拽。
方涣回过神来，低头看到伊格尼斯正咬着他的衣角，金色的竖瞳中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
伊格尼斯松开嘴，然后用头指了指洞穴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意思很明确：我们回去吧。
方涣看了看远处的小镇，又看了看身边的伊格尼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他转身，开始沿着来路往回走。
但他走得并不快，每走几步，就会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一眼那个小镇。
伊格尼斯跟在一旁，看着方涣一步三回头的样子，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它不明白方涣为什么总要看那个地方，那个小镇有什么好的？
伊格尼斯越想越烦躁，鼻孔里喷出两缕黑烟，它加快脚步走到方涣身边，低下头，用嘴叼住方涣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方涣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伊格尼斯！”
伊格尼斯没有理会他的抗议，将他往自己背上一甩，然后展开翅膀，振翅而起。
风声呼啸而过，地面迅速远去。方涣下意识抓住了龙背上的鳞片边缘，稳住身形。他低头看去，小镇在视野中迅速缩小，最终隐没在山峦之后。
伊格尼斯飞得很快，它不想让方涣再看那座小镇，不想让方涣再看那些人类。
这个人类是它的，应该待在它的洞穴里，待在它身边。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洞穴的入口就出现在了眼前。
伊格尼斯降落在洞口前的平台上，蹲下身，让方涣从背上滑下来。然后它一言不发地走进洞穴，在自己的金币堆上卧下，把巨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目光望向洞壁，不看方涣。
方涣将布袋中的草药倒在木桌上，开始逐一处理。
他先将地龙骨放在一旁，准备晾干后研磨成粉。又将几株止血草挑出来，用清水洗净根部的泥土，放在一块干净的兽皮上摊开。还有一些零散的叶片和根茎，他也按照不同的用途分门别类地摆放好。
伊格尼斯虽然还在生气，但终究忍不住好奇心。它悄悄转过头，偷瞄方涣在做什么。看到方涣专注地摆弄那些草药，它的脖子不自觉地越伸越长，最后干脆站起身来，走到木桌旁，蹲下来，看着方涣工作。
而先前骑在伊格尼斯头上的松鼠也跟着倒了洞口，大概是觉得这条巨龙看起来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便小心翼翼地跳进洞穴，一步一步地靠近木桌。它在距离方涣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蹲坐在地上，抱着松果，歪着脑袋看方涣整理草药。
方涣看了它一眼，没有驱赶，继续手中的工作。
在布袋里的药材快要见到底时，方涣发现了几朵花。
这些花被夹在草药中间，花瓣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了。
方涣将那几朵花拈出来，放在掌心。
正是伊格尼斯之前递给他的那几朵。他明明记得自己没有收下，这些花是怎么跑到他的布袋里去的？
方涣抬起头，看向蹲在一旁的伊格尼斯。
而伊格尼斯早就在方涣看到花朵时候，就歪着脑袋，目光飘向洞穴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只是那截正不安摆动的尾巴，暴露了它内心的紧张。
方涣看着它那副心虚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揭穿伊格尼斯，只是将那几朵花放在手中看了看，随手挑出一朵开得最好的，抬手别在了自己的发间。
是那朵橙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幽暗的洞穴中依然鲜艳夺目。配上他墨色的长发和白色的衣袍，竟然出奇地好看。
方涣没有在意头上的花，继续低下头整理草药。
但伊格尼斯的目光却再也移不开了。
它看着方涣发间那朵橙红色的花，那朵花随着方涣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花瓣的边缘映着洞壁上紫水晶的微光。
它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到底是花好看，还是戴花的人好看，伊格尼斯自己也分不清楚了。它只知道，它想一直看着这个画面，一直看下去。
方涣整理完草药，抬起头，发现伊格尼斯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那双金色的竖瞳中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怎么了？”方涣问。
伊格尼斯连忙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旁边的钟乳石。但它的尾巴尖又开始轻轻摇摆。
方涣也不追问，只是伸手扶了扶发间那朵花，起身将整理好的草药搬到通风处晾晒。
在他身后，伊格尼斯的目光又一次追了上来。
它看着方涣的背影，看着那朵在他发间轻轻摇晃的花，尾巴尖摇得更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