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无情的人类 伊格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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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尼斯醒来时，木床是空的。
对此，它已经习以为常了。每天第一次睁眼的时候，人类总是不在床上。
伊格尼斯知道人类喜欢去水潭里泡一会儿，那是人类独有的怪癖，它虽然不理解，但已经学会了容忍。
闭上眼睛，伊格尼斯打算再睡一会儿。等再次醒来时，人类应该已经生好了火，食物的香气会飘进它的鼻腔，然后它会看到那个人类坐在火堆旁，白色的衣袍被火光映成暖黄色，正慢条斯理地翻动着烤架上的肉……
伊格尼斯想着，意识渐渐沉入温暖的混沌中。
它又睡了很久。
再次醒来时，洞穴里依然安静。
没有香气，没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也没有那个人类走动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伊格尼斯睁开眼睛，撑起脑袋，环顾四周。
火堆是冷的。灰烬中看不到一丝余温，几根未燃尽的枯枝散落在旁边，保持着昨夜被拨开的姿态。
木桌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团皱巴巴的兽皮，那是人类平日里用来盖在身上的东西。
伊格尼斯心脏一紧，猛地站起身来。金币从它身上滑落，叮叮当当滚了一地，但它顾不上这些，只是同手同脚地迈开步子，朝洞穴深处的水潭走去。
空的。
水潭是空的。
伊格尼斯站在水潭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水面。它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丢在的冰冷的水潭里。
那个人类还是走了。
伊格尼斯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受伤了，因为那个担心自己会不会受伤的人类，可是那个人类现在却离开了。
伤在心脏里，摸不到，舔不着，只能任由它在那里一下一下地跳着，提醒它那个人类已经不在了。
伊格尼斯又走回了木床边。
那张床很小，只有它一个爪子的大小，床面上那块兽皮已经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那是人类每晚躺着的位置。
它抬起前爪，悬在那张木床的上方。只需要轻轻一落，这张床就会变成一堆碎片。那个背叛它的人类，那个欺骗它的人类，那个说“你信我”却又一声不吭消失的人类……
龙爪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伊格尼斯收回了爪子。它低下头，用嘴小心地叼住兽皮的边缘，将那张皱巴巴的兽皮重新铺展开来，抚平每一道褶皱，直到床面恢复平整。
它趴在床边，把巨大的脑袋搁在床沿上，鼻尖几乎要碰到那张空荡荡的床面。
兽皮上还残留着那个人类的气味。很淡，却真实存在。
伊格尼斯索性把脑袋埋进那片气味里，一动不动。
它不该让人类出去的。
不让人类出去，人类就不会看到外面的世界，不会看到那些小镇，不会看到其他人类。这样，那个人类就不会想起来外面有多好，就不会想到要离开它。
伊格尼斯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一些。
忽然，一声细微的动静在洞穴内响起。
伊格尼斯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箭一般射向声音的来源——只是一只松鼠。
那只昨天跟着他们回来的松鼠，此刻正蹲在灶炉旁，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正看着它。
伊格尼斯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了。它缓缓地把脑袋重新搁回床沿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无情的人类。不仅抛弃了强大的巨龙，连这只傻乎乎的小松鼠也抛弃了。
那只松鼠似乎并不惧怕巨龙。它抱着怀里的东西，蹦蹦跳跳地跑到伊格尼斯面前，把那东西放在了地上。
是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伊格尼斯立刻认出来这是那个人类的东西，因为上面有人类的气味。
它伸出尾巴，小心翼翼地卷起那个小瓷瓶，把瓶子放到木床上，和那张兽皮放在一起。
“吱吱！吱吱！”松鼠叫了起来，声音又尖又急。
伊格尼斯没有理会。它把脑袋搁回床沿上，闭上了眼睛。
没想到那只松鼠竟然得寸进尺，直接跳到了它的鼻子上。
伊格尼斯猛地睁开眼睛。昨天这只松鼠骑在它头上的账还没算，现在它居然又骑到了自己的鼻子上。
它挥起爪子，朝自己的鼻子重重拍去。结果松鼠灵巧地跳开了，反倒是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鼻子上，疼得伊格尼斯眼睛里冒出了水光。
连松鼠也欺负我。
伊格尼斯张开嘴，一股灼热的气息开始在喉咙里酝酿。它要给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松鼠一点教训，让它知道惹怒一条巨龙的下场。
“吱——”
松鼠突然发出一声尖叫，跳到了灶炉旁，用爪子拼命地指着地面。
伊格尼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喉咙里的龙息瞬间灭了。它顺着松鼠指引的方向看去，发现灶炉旁的地面上，有一层灰色的灰烬，被仔细地排列成某种形状。
是文字。
伊格尼斯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它凑近了去看，那些灰烬组成的符号整整齐齐，一笔一划都很清晰，显然是有人用手指在地上认真写下的。
但是伊格尼斯不认识字。
作为一条龙，伊格尼斯活了四百年，从来没有学过人类的文字。它不需要学，因为它从来不需要和人类交流。
可现在，它第一次痛恨自己不识字。
伊格尼斯烦躁地挥动尾巴，将那排整齐的灰烬扫散。灰烬飞扬起来，在空气中飘散，然后缓缓落回地面，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痕迹。
做完这一切，伊格尼斯又后悔了。
它看着地上那片凌乱的灰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懊恼。
不应该把它们扫掉的。那些字是人类留给它的，是那个人类留给它的唯一的东西，而它把它们毁了。
伊格尼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那个人类抛弃了它，欺骗了它，一声不吭地消失了，它应该恨他才对。可是它恨不起来。它只是觉得心脏很痛，痛得它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趴在这里，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小镇的镇口，方涣正站在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前，和商人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
他天不亮就出了门。那时伊格尼斯还在熟睡，方涣没有吵醒它，只是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自己，带上那枚从宝藏堆里拿的金币，沿着山洞的通道走了出去。
方涣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行医的小摊就支在镇口，所以他记得小镇入口处每隔几天就会有行商的车队路过。
他需要一些容器来制药，之前用的青瓷瓶已经不够了，这是他此行的目的。
不过方涣还有意外的收获。今天来的个商队里，有拉着布匹的商人。
方涣身上的长衫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白色的布料上染着洗不掉的血渍，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
穿着这样一身衣服走在外面，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于是方涣一眼就看中了那卷白色的布匹。那布料质地细腻，光泽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这布怎么卖？”他问。
商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破旧的长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撇了撇：“两个金币。”
方涣以为自己听错了。
两个金币？
他在镇上给人看病，一个病人收五个铜币，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赚到两个金币。那些黑心的医师公会，给人治一场病也不过收两个银币。这商人一张口就是两个金币，简直比医师公会还要黑心。
方涣不死心，又问了其他颜色的几个布匹，没想到那些只需要二十个铜币。
“同样是布匹，为何它就这么贵？”方涣压下心中的不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商人哼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那卷布料，神情中带着几分得意：“这可是从遥远的东方运来的，名为‘丝绸’。要死去上千只蚕虫才能得到这样一块布，我用黄金买来的，自然要用黄金卖出。”
方涣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丝绸的制作工艺。在昭华时，养蚕缫丝的技艺是由他这个少府令一手督导的。
一匹上好的丝绸，从养蚕到织造，耗时数月，工序繁琐，确实价值不菲。但即便如此，在昭华，一匹丝绸也不过二两白银的价格。到了这里，竟然翻了十倍不止。
“买不起就别挡我的路。”商人见他不说话，开始不耐烦地挥手驱赶，“我这货物不愁卖，你别耽误我做生意。”
“等等。”方涣按住那卷布料，心一横，“你再等我一日可好？我今日出门匆忙，钱财没带够。明日太阳落山之前，我必定回来买下。”
“等你一日？”商人嗤笑一声，“我在这多等你一天，路上的顾客就要少一批。我一路上走到王城去，不愁我的东西卖不完。”
方涣知道商人说的是实话。这种长途行商，时间就是金钱，多耽搁一天就意味着少做一天的生意。但他实在不想错过这卷布料。错过了这一次，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遇到。
沉吟了片刻，方涣开口：“这样吧，四个金币，买你这整车货物绰绰有余。我今日先付一枚金币作为定金，你将我方才挑好的容器给我，再把那卷紫色的布料给我。剩余的三枚金币，明日太阳落山之前，我一定送到。”
商人的脸色变了。
他这一车货物，除了那卷丝绸，其他的都是些普通的玻璃器皿和粗麻布料，加起来可能连一个金币都不值。四个金币……
“成交。”商人答应的速度比方涣预想的还要快。
方涣松了口气，从乾坤袋里拿出那枚金币，递了过去。商人接过金币，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嘴边咬了一下，确认是真金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年轻人，有眼光。”商人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将方涣挑好的容器和那卷布料打包好，递到他手上，“明日日落之前，我在这里等你。过期不候。”
方涣接过包裹，行了一个作揖礼，转身离开。
他走得不快，因为怀里的东西太多，玻璃器皿摞在一起，稍有不慎就会碰撞碎裂。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料，方涣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可以给伊格尼斯做点什么小玩意儿，贿赂它明天帮自己搬东西。
那条龙虽然嘴上不说，但看得出来它对每一样东西都充满了好奇。
木床，灶炉，茶具……每一样都让伊格尼斯围着转了好几圈，用鼻尖小心翼翼地碰了又碰。
如果他用这块布料给伊格尼斯做点什么，那条龙应该会很开心吧。
想到这里，方涣心情更好了，加快了脚步。出来已经大半天了，再不回去，那条龙怕是要着急了。
方涣不知道的是，那条龙确实着急了。而且比他预想的要着急得多。
一阵强劲的风忽然从头顶压下来。
方涣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怀里的包裹差点脱手。
一片巨大的阴影正从他头顶掠过，遮天蔽日，将整条小路笼罩在黑暗之中。
那阴影的形状他很熟悉，宽阔的翅膀，修长的脖颈。
“伊格——”
方涣话没能说完，就被准确地叼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双脚离地的瞬间，方涣本能地抱紧了怀里的包裹，生怕那些玻璃器皿摔碎。
“伊格尼斯，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被风撕碎了。
巨龙已经展开翅膀，振翅而起。地面在视野中急速缩小，风声灌满了他的耳朵，把他的呼喊声吞没得一干二净。
方涣挣扎着扭过头，看到了伊格尼斯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竖瞳中，是毫不遮掩的愤怒。
方涣忽然安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