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喵拒绝当炮灰》江米糕

24、拂晓（三） 就算我告诉

　　教官宿舍在奥索斯西区梧桐林的尽头，与学生宿舍隔着一整片训练场和两栋教学楼。

　　夜已经完全沉下来了，梧桐叶落了大半，一片枯叶晃晃悠悠地从枝头脱落，刚触及地面，便被一旁勤勤恳恳的扫地机器人咻地一下吸进了肚。
　　感应路灯接连地亮起，尚未干透的积水滩将头顶疏朗的枝丫洇的一片模糊。

　　训练场内的嬉闹还未散去，晚风将欢笑送到窗边，灯光恰好亮起。
　　或许是因为中午的梦境，闻毓站在廊内，竟难得生出些许恍惚。

　　“小毓，怎么能整日跟着师父在银刃打打杀杀的？回利维洛特星吧，你才十五岁，正是爱玩闹的年纪，跟着你弟弟妹妹上上学，至少从奥索斯军校出来，再来银刃也不迟。”
　　少年的他坐在机甲的肩膀上，颇为得意地扬起下巴：“师父，师娘，你们没发现我是个天才嘛？去学校学那些基础理论有什么意思，跟一群小傻子相处，不如跟着师父在远星域来得痛快。”

　　“闻毓，你说谁傻子呢！”半大的孩童跳上机甲，操控着同样半大的机甲横冲直撞过来。
　　闻毓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非常敏捷的窜入驾驶舱，轻轻松松的挡住对方的儿童机甲，机械手还轻佻拍了拍他的舱窗，“我可没让你对号入座。”

　　扎着马尾的女孩在不远处支着脑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嚷嚷：“闻毓哥，把裴烬的机械臂抡起来，裴烬，踹闻毓哥的脑袋，啊，对对对，哎哎哎，为什么冲着我来了啊！”

　　鲜活的声音落在空气，将万年不变的星穹徐徐点亮。
　　要塞外的夜空很宽，宽到足以装下那段再也无法复刻的溯光。

　　指纹锁滴了一声，将他从遥远的回忆拉至如今，暖黄色的小灯从沙发蔓延，将他圈进那柔软的光晕之中。

　　一道人影蜷缩在本就不大的沙发上，身上胡乱裹着衣服，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只好委屈的蜷缩在扶手上，裤腿因此向上缩短。
　　深色的沙发面料衬得那截脚踝又细又白，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听到开门声，埋在靠枕里的人懵懵抬起了脑袋：“你怎么才回来？”

　　夜色浸透树梢，风从缝隙进来，将青年额前碎发撩起又放下，初醒的眼睛里一片朦胧。

　　真瘦啊。
　　像一只整日吃不饱，还随地大小睡的流浪猫崽。

　　皇室到底是怎么养的?

　　闻毓静静的看了他片刻，抬手叩了叩门：“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是我的房间吧。”

　　裴烬打了个哈欠：“是啊。”
　　他的尾音还带着懒意，理直气又壮。

　　闻毓：“所以，你不在医疗舱老老实实躺着，跑到我这里睡觉？”
　　他将房门关上，抬腕看了一眼时间，语气里带着些许玩味：“小朋友，这个点夜闯教官宿舍可不是什么好选择。不瞒你说，这房间还挺隔音的，莫非你在邀请我对你做点什么？”

　　裴烬完全无视了他的戏谑，非常硬核地回道：“你自己说过，你对我没兴趣，而且我们下午的话没说完，你还没答应我。”

　　闻毓满嘴跑着火车：“答应你什么？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我都愿意支持你、爱护你、保护你？”
　　“小朋友，少看点狗血黄色小说，我没那么无聊。”

　　“你消失的近两个月，去锈金碎巢了是吗？”
　　裴烬直截了当。

　　这次醒来，他多了一些原主的记忆，一并记起来的，还有书中的情节。

　　书内，谭序与凯伦等到的救援，同样是闻毓。
　　彼时的闻毓因为陈烟岚的日记，去了不受管辖的锈金碎巢。

　　书内粗浅提到，闻毓从那里回来后，就开始查阅大量资料。
　　那些资料很杂，有帝国通史、边疆战役考、精神体演化假说，甚至还有一些早已绝版的民间手稿。

　　凯伦跟谭序还因此跟图书馆内的闻毓撞了个正着。
　　闻毓坐在窗边的长桌旁，面前的书籍全都跟精神体相关。

　　关于精神体的起源，最早可以追溯到旧纪元塔拉星的人类时代。

　　当时，第一批远离塔拉星的移民团队在漫长的星际航行中，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
　　部分人会在自己的意识深处看到一只动物，自己的生活习性也会逐渐像那只动物靠拢。

　　起初这个事件被认为是长期孤独引发的幻觉，但随着案例增多，人们发现这些幻觉甚至能够在某些情况下对外界产生影响。

　　有人梦见一只狼在捕猎，醒来后发现舱门被利爪划出了痕迹；有人感觉自己会被光点的移动行径影响，发现自己走路变的悄无声息。
　　这便是精神体最初的觉醒。

　　早期的研究者们只能依靠觉醒者的主观描述进行记录，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觉醒不同种类的精神体，人类历史自此迈入崭新的纪元，史称“灵性觉醒”。

　　初具精神体的人们并不知怎么合适的使用它，直到第一次精神体与机甲的成功链接，真正揭开了这个领域的大门。

　　一位名叫伊莎贝尔·格雷的机甲工程师在一次机甲维修中意外与机甲进行了神经链接。她的精神体麋鹿与机甲的传感系统产生共鸣，机甲竟在没有人为操控的情况下动了起来。

　　这次意外开启了长达数年的研究浪潮：如何让精神体与机甲稳定链接？如何提高链接效率？如何更好地发现精神体与机甲的适配程度?

　　自此，F到S的精神体等级体系在人类漫长的发展历程里逐一被确立。
　　这是精神体发展的历史，也是帝国每个孩子都会学习的课程。

　　凯伦曾在测出自己的精神体后，兴奋地查阅了各种有关书籍，什么《精神体等级分类溯源》，什么《罕见精神体图鉴》，甚至还有一本封面艳俗的《星际S级的霸道精神体》。

　　年幼无知的他以为是某本探讨s级精神体的学术著作，本着严肃的态度进行翻阅，结果发现那就是一本披着精神体外皮的男频爽文小说——疑似作者没有强大精神体，不甘于此而愤然产出的。

　　凯伦翻这些书原本是想看看自己精神体是不是那万中无一的存在，转眼看到了书里那个S级的主角，到哪都会有人为他神魂颠倒，到哪儿都会发生腥风血雨，三天两头被追杀算计的人生，顿觉自己这不好不坏的精神体简直太好了。

　　所以在看到闻毓面前的书籍时，凯伦下意识觉得是闻毓觉得自己精神体不高，在研究怎么突破，还拉着谭旭兴致勃勃的冲上前去，慷慨陈词。
　　“什么等级不代表一切”，“什么后天努力比先天天赋更重要。”云云的措辞张口就来。

　　裴烬看到这个情节只觉得男主脑子有坑，毕竟当时的闻毓已经凭借着D级精神体开创了人机融合度的巅峰，怎么可能会因为精神体低来图书馆翻阅研究。

　　如今回过头来细究这里的情节，裴烬对闻毓抱有满肚子疑惑。
　　他之前只顾着关注跟自己同名的原主相关的情节，看到他死在星际战场后的剧情都草草掠过，但他记得书的最后闻毓的结局。

　　凯伦跟谭旭在后期得知闻毓是造成帝国混乱的罪魁祸首，联赛，邦联乃至整个星际动荡都有闻毓的手笔。

　　在交战的最后，闻毓因为过度消耗精神体，整个人濒临崩溃。

　　无数的残骸漂浮其中，在奔腾的电流中，银蓝色的鹿角存存碎裂，点点星光融入炮火编织的轨迹中。
　　闻毓独自站在银界的驾驶舱前，张开双臂，任由机甲坠入那无垠的星洞深渊，不知所终。

　　这个梦境太真实，真实到裴烬不愿回忆那既定的结局。

　　为什么精神体会崩溃？闻毓究竟发现了什么？他又该如何改变结局？
　　太多问题需要解决，而裴烬像个拿着盆站在暴雨里的蠢蛋，不知道该从哪里接手。

　　闻毓的眸色深了深，没应他的话，只是从鼻间哼出一声疑问“嗯？”

　　“嗯什么嗯，是还是不是？”看他还是这个态度，裴烬不由得有些气急：“你不是说让我当饵吗？那你究竟查到了什么？之前说好了债务一笔勾销，也没勾销，你还是这种态度……”

　　这是炸毛了。
　　闻毓上前几步，轻巧地拍了拍面前的脑袋，像安抚炸毛生气的宠物一般，语气带着诱哄：“好了好了，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回去好好休息……”

　　他话还未说完，手蓦然被裴烬攥住。

　　裴烬捏着他的腕骨，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闻毓，你这样有意思吗？！”

　　“如果你一开始就打算把我排除在外，那就干脆不要让我知道。而不是像遛狗一样说一半留一半。嘴上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实则却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原地打转。”
　　“你觉得这是保护，但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闻毓没动，任由青年将攥着他的手腕收紧，静静注视着他眼里的火气，突然反问道：“那你觉得，就算我告诉了你，你能做些什么？”
　　“你既不能报仇，也没有办法改变事情的走向，除了徒增烦恼，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那我又为什么非要让你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