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手抖的代价 " ...
-
"看看,"程栢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手指点着那摞纸,"昨天一个上午就收了三封。上个月拢共十二封。这个月刚过十五天,已经十一封了。徐燕风,你想创纪录是不是?"
徐燕风把那摞投诉信颠了颠,掂出大概分量,然后放下,双手往白大褂口袋里一插,站姿歪歪斜斜,肩膀靠着桌沿。
"室长,您看啊。"他的语气诚恳得有点过分,"第一个投诉我的人——他手腕扭伤,我跟他说'再不戒酒你这手腕好不了',他说我咒他。第二个投诉我的人——腰椎间盘突出,我跟他说'您这腰是被麻将桌害的,少打两圈比吃药管用',他说我侮辱他的人格。第三个……"
"你不用一个个讲了。"程栢年捏着眉心,"你心里清楚你的问题在哪儿。"
"清楚清楚。"徐燕风点头如捣蒜,"嘴太欠了。"
"嘴太欠了你还说?"
"可是室长,"徐燕风把上身往桌面上倾了倾,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仰着脸看程栢年,姿态和韦奚珃那种"我懒我能躺"截然不同——他是那种"你说你的,我趴我的,听完还是那样"的耍赖,"那些话我要是换种好听的语气说,不也是那个意思吗?病人来医院是治病的,又不是听好话的。您说对不对?"
程栢年看着他,那双透过金丝边眼镜看过来的眼睛里有三分无奈、三分恼怒、四分"我真拿你没办法"。"你呀。"他最后只吐出这两个字。
徐燕风在校期间就顶顶有名。绰号"学痞",从中学一路痞进医学院,本科四年加上研究生这一年,前前后后五年,他在圣保罗这地方攒下的评语够出本书。可他成绩偏偏好得让人挑不出硬伤——理论课永远前五,操作考核全是优秀,急诊科轮转时一天接三十个病号还能有条不紊,连急诊室长都私下说"这孩子要是把嘴封上就完美了"。
他最大的本事,是脸皮厚。厚到被老师骂完转头就能哼歌,被患者投诉完出门就忘,被护士瞪完还能笑嘻嘻地问"今天口红颜色好看,什么牌子"。程栢年有时候看着他那副"你骂你的我做我的"的模样,心里就想:这要是搁战争年代,他大概是最适合去敌方阵地喊话的那种人——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还能把对方气死。
"行了行了。"程栢年把那摞投诉信收起来往抽屉里一塞,挥了挥手,"出去接诊,少说话多做事。"
"好嘞。"徐燕风从桌沿上弹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室长,今天午饭您帮我带份叉烧饭呗?我中午排满了。"
"滚。"
"好嘞。"
他滚了。
徐燕风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他朝值班护士眨了眨眼,得到一记白眼和一句"徐燕风你今天又挨骂了吧"。
"那叫挨骂吗?那叫亲切交流。"他摆摆手,拐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他百无聊赖地靠着轿厢壁,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朋友圈。门开的时候他揣好手机走出来,脚步轻快,嘴里无意识地在哼着某个不知名的旋律。午后的阳光从门诊大厅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药房窗口的扩音器喊着号码,轮椅穿梭其间,小朋友举着棒棒糖跑来跑去。
徐燕风穿过大厅往侧门走,打算去便利店买瓶冰水。走到侧门附近时,他余光里捕捉到一个人——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裤的维修工正从侧门进来,头上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只工具箱。
这人走路的姿态有些怪。
不是很明显,但徐燕风注意到了。维修工进门时侧了侧身,肩膀往里收了一下,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上周在急诊看过的一个肩关节脱位患者——那人也是这么侧着走路的,因为右肩不敢受力。可是眼前这个"维修工"工具箱明明是拎在右手上的,说明右臂承了重。那个侧身的动作更像是下意识的、习惯性的规避,像有人习惯了靠墙走、贴边走、让自己尽量不暴露在空旷区域的中间。
徐燕风没有停下脚步。他的视线从那个人身上滑过去,没有多留一秒,像任何路人扫过任何陌生人的目光一样自然。他经过对方身边的时候,左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手机,右手顺势垂下来晃了晃,指尖擦过那个维修工的裤脚——裤脚上沾了点灰,正好方便一枚比米粒还小的东西黏上去。
微型注射器。里面装着极微量的信号追踪剂。
这玩意儿是他三个月前从某个渠道搞来的。至于渠道是哪条,他没告诉过任何人。反正不是正规途径。反正他拿着它,一没做违法的事,二没害人,三——这不就用上了么。
那个维修工走进了门诊大厅深处,混入人群里,和任何前来维修设备的外包人员没有两样。徐燕风站在侧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假装看消息,余光扫到那个人消失在通往电梯间的拐角。他收回视线,继续朝便利店方向走了几步,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喂,千荨baby。"
电话那头传来夏千荨的声音,清润平静,带着眼科诊室背景里那种温和的白噪音:"怎么了?"
徐燕风靠在便利店门口的墙上,拧开冰水灌了一口,压低声音:"刚才八楼来了个修理工,你猜怎么着?他走路的样子像有根尾巴夹在屁股后面。"
"……说人话。"
"大腿后侧肌群紧张,步态不对称。拎工具箱的右手发力正常,但左手垂着没动——左臂肩关节有旧伤,行动时故意回避大幅度外展。这种人我见多了,不是当过兵就是干过暗活的。我给他裤脚上加了个小礼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把那个东西用出去了?"
"留着也是留着嘛。"徐燕风靠在墙上,仰头看天,"我帮你之前先记着,回头你得请我吃顿好的……最近小心点。”他把喝完的冰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瞬,那种嬉皮笑脸的劲头收了一点,露出底下一点薄的像刀片一样的锋利,"我总觉得最近医院里多了些不该多的人。"
夏千荨没有立刻回话。过了几秒,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更轻:"你也感觉到了?"
"废话,我这人什么优点都没有,就是直觉好。"徐燕风又恢复了那种笑嘻嘻的语气,拍拍裤子转过身往回走,"行了不说了,程室长今天刚骂完我,待会儿查房迟到又要骂。你先忙你的,回头聊。"
挂了电话他快步穿过大厅往电梯走。经过那个维修工消失的拐角时他脚步没停,目不斜视。但那枚米粒大小的追踪器此刻正贴在对方裤脚内侧的布料褶皱里,外层是亲肤涂层,接触到人体后会自动微微收紧,像一粒干燥后缩小的皮屑。
徐燕风走进电梯按了八楼。门合拢之前他对着轿厢壁的镜面整理了一下白大褂领子,表情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爽朗模样。镜子里的人眉峰上挑,嘴角带笑,怎么看都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医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个穿工装裤的"维修工"的步态特征,他已经完整地记进了脑子里。左肩关节旧伤、右臂发力优先、侧身避让的习惯性动作、工具箱拎在右手但箱体倾斜角度偏向左侧——说明箱子自重不大,真正沉的东西不在工具箱里。
那是个人,穿着伪装溜进医院的人。
电梯到了八楼。门开了,徐燕风迈步走出去,迎面碰上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士,他侧身让开,顺手帮护士扶了一下轮椅扶手,嘴里还跟护士开着玩笑:"张姐今天气色真好,是不是偷偷用了新粉底?"
"滚。"
"好嘞。"
——————
圣保罗医院七楼,第三手术室。
无影灯的冷白光将手术台中央直径两米的范围照得纤毫毕现,像一枚被固定住的太阳。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平稳跳动,麻醉机的气囊缓缓收缩又膨胀,发出周期性的低微嘶鸣。消毒液的刺鼻气味和手术切口渗出的温热血腥气混在一起,在恒温恒湿的空气中形成一种所有外科医生都熟悉的、让人精神高度集中的特殊氛围。
韦奚珃站在主刀位上。手术服、外科口罩、无菌手套,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深褐色的虹膜在无影灯下泛着琥珀般的暖光,瞳仁中央凝着两粒极小的光点。他微微弓着背,双手悬在手术野上方,指间捏着一把纤细的显微镊和一把微型柳叶刀。显微镜的目镜贴着他的眼眶,放大的视野里,脑组织表面那些比发丝还细的血管和神经束清晰如河网分布图。
梁眷霖站在他对面,一助位。一米八六的身高在手术室里显得格外突出,即便微微低了低头,无菌帽的边缘依然几乎碰到无影灯的外沿。他戴着一副偏光护目镜,口罩上方露出的眉骨和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这是他第一次上这么高难度的开颅手术做一助——左侧颞叶深部胶质母细胞瘤,位置刁钻,紧贴着语言功能区,任何一个毫米级的偏差都可能导致患者术后永久性失语。
"吸引器。"
韦奚珃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含混、低沉,像从胸腔深处直接涌出来的振动,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梁眷霖立刻调整手中的吸引器探针,从手术野边缘吸走渗出的微量血液。视野清晰了一瞬,那枚淡粉色的肿瘤边缘在神经束的缝隙间若隐若现。
"好……看到了。"韦奚珃的语调依然平缓,没有抬头,目光始终锁在显微镜的视野里,"肿瘤包膜完整,边界和功能区大约隔了一点五毫米。分离从两点钟方向切入,你稳住外侧,我切内侧。"
梁眷霖点头,把吸引器换到左手,右手接住韦奚珃递来的另一把微型镊子。他屏住呼吸,将镊尖探入肿瘤包膜与脑组织之间的那条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缝隙,轻轻撑开。
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电子提示音。麻醉师坐在角落里盯着显示屏上的数据,巡回护士在器械台边随时待命。手术台旁边的"护士助理"正在低声核对纱布数量——她叫林槿,最近才从外科监护室调来手术室,据说是院方补充人手的新进护士。
韦奚珃的柳叶刀尖悬在肿瘤边缘上方。他手腕的弧度极小,刀尖与脑表面之间保持着一张纸的厚度。然后他开始切入。
整个过程缓慢得像在拆一枚表面裹满引线的炸弹。他的指尖极轻微地调整着刀锋的倾角,每一次移动的幅度都控制在毫米以下。汗水从他额前的碎发边缘渗出来,沿着眉梢滑到颧骨,被巡回护士及时用无菌纱布轻轻按掉。他的手没有任何颤抖。
梁眷霖一瞬不瞬地盯着显微镜里的画面,镊尖一直稳定地撑在那道缝隙里。手术台上方的无影灯发出均匀的、纯粹的冷白,将所有人的影子压缩到最小。
然后他动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大概只是想调整一下站姿。一米八六的身高在这个高度的手术台前站久了,腰椎和膝盖的负荷确实不小。他只是把重心从左腿换到了右腿。但这个动作牵动了他的右肩,右肩又带了一下他的右臂——右手里那把微型镊子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碰到了器械台边缘的托盘。
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在安静的手术室里炸开。
"哐——"
那个托盘从左缘支架上脱落,整个翻倒下来,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一排备用器械——止血钳、剪刀、微型钳——叮叮当当散落了一地。金属撞击地砖的声响尖锐刺耳,像一把叉子刮过瓷盘。
梁眷霖的瞳孔骤缩,全身像被电击一样僵住了。他的镊子还悬在半空中,但指尖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发麻。他下意识看向韦奚珃的方向——
韦奚珃的手"微微一抖"。
那抖动的幅度极小。如果手术室里有人正拿放大镜盯着他的手腕,大概能看到他食指末节的肌肉在极短的瞬间内收缩了一下。这个收缩传到了柳叶刀的刀柄,刀尖在脑组织表面偏了不到零点三毫米——但是足够了。
一片极细极细的血管在这个偏转中被刀尖擦过。血流涌出来,极快地弥漫成一片浅红色的薄雾。但韦奚珃在那片血雾扩散开来之前已经完成了一个动作:手腕回转,刀尖退了零点一毫米,沿着血管壁的侧缘滑过,擦着他的颅底神经束边缘继续前进。那个"抖"只产生了一次短暂的波动,随后就消失了。
手术台上的另一个人捕捉到了那一瞬。
林槿站在器械台旁边,正在核对手中纱布的计数。当托盘的坠落声响起来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抬头看向手术野——这是一个护士遇到突发声响时最自然不过的本能反应。但她的目光落在的地方,恰好是韦奚珃握着柳叶刀的右手。而那零点三毫米的偏转、那个极轻微的"抖"、刀尖在血管壁侧缘的滑行轨迹——全部落入了她的视野。
她的瞳孔缩小了一下。
很小。大概只缩了一毫米。然后是恢复正常。整个过程不超过一次眨眼的时间。她低下头,继续数纱布,嘴里念着"纱布一块、两块、三块……"语调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但韦奚珃已经看见了。
他没有抬头。他的视线始终锁在显微镜的目镜里,手术野的那片浅红色薄雾正在被他用止血纱布轻轻吸走。但他知道——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用余光确认了一件事:林槿的瞳孔回缩速度比正常应激反应快了零点几秒。
正常的护士被意外声响惊动,瞳孔放大。但林槿是先放大,然后立刻缩小。那个"立刻"快了。快到像是一种被训练过的肌肉记忆——先迅速捕捉关键画面,再迅速恢复到无害的基线。她不是被声音惊动的。她是被那个"抖"吸引的。而在那一个瞬间里,她的目光锁定的不是散落在地的器械,不是梁眷霖僵硬的肩膀,而是主刀医生的右手。
韦奚珃的刀尖继续前进。
那片浅红色的薄雾被吸干净了,手术野重新变得清晰。肿瘤包膜的边缘再次显现,和周围脑组织的分界线明确。韦奚珃的柳叶刀沿着那条线缓缓推进,手腕稳得像一台校准过的机械臂。
"吸引器再过来一点。"他的声音依然含混低沉,没有任何变化。口罩上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瞳仁中央的光点始终凝定,不曾因为刚才托盘掉落的声响而有过哪怕一丝晃动。
梁眷霖重新握住了吸引器。他手还在发抖,但韦奚珃没有看他,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在他把吸引器探针重新递过来的时候,韦奚珃的左手极短暂地在他手背外侧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了一下又飘走——然后收回去继续握住镊子。
梁眷霖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他重新屏住呼吸,把镊尖探入那道缝隙,撑住肿瘤包膜的一侧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