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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话中有话(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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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尹柏萧摆了摆手,唇角那抹浅笑依然挂着,"眼科这边我待久了,回头护士长该抱怨我影响你们接诊了。只是来还伞,顺便——"
他顿了一下。
那个顿很短。短到如果夏千荨没有在那一刻恰好抬眼看向他的眼睛,几乎会错过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那道微光。浅琥珀色的虹膜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透,像一枚被日光穿透的蜂蜜色琥珀,而琥珀的中心,有一粒极细极细的、在夏千荨看来像某种印证的东西。
"顺便路过,看看千荨你在这边适应得如何。"他继续说完了那句话,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温润如初,"眼科轮转辛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行政那边报我的名字。"
"谢谢理事长。"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隙发出规律的"咯噔"声。尹柏萧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后那条垂落的黑发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放松。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最近我听说班里有几个同学在打听规培的事情。你心里有想法么?"
夏千荨摇头:"还没想好。眼科研修时间还短,多看看再说。"
"嗯,不着急。"尹柏萧点了点头。他点头的幅度不大,但那个动作里带着某种确认般的沉缓,像老师在批改完一份答卷之后,在页边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勾。"你们这批学生资质都好,慢慢来,不必急于做决定。"
他往后退了半步,预备转身。但在那个转身之前,他最后看了夏千荨一眼。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很淡的、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沉下去的意味。那意味和几分钟前他说"顺路"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同属一类——只是这次停留得稍微久了一点,像一枚硬币在桌上旋转着将停未停,边缘的光在转完最后一圈之前亮了一下。
"千荨。"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了些,恰好低到不会被走廊第三个人听见的音量,"昨晚雨那么大,你跑出来给我送伞,我一直记着。"
他顿了顿。
"这份心意,不是每个人都会有的。"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步伐均匀,不急不缓,灰衬衫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修长的影。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没有回头,伸手按了下行键,等待电梯门打开,然后迈步走了进去。金属门合拢之前,从门缝里透出的最后一线光在他侧脸上闪过一瞬间——那张白净温和的脸依然挂着浅淡的、没有温度的笑。
夏千荨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握着那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墨绿色雨伞。她看着电梯门闭合,数字面板上的楼层号开始向下跳动,才慢慢收回了视线。
她转身走回诊室,把伞靠墙放好,坐回检查台前的旋转凳上。电脑屏幕已经进入待机状态,她晃了一下鼠标唤醒桌面,指尖在鼠标垫上停着,没有点开任何程序。
"这份心意,不是每个人都会有的。"
那句话像一粒投进深井的石子,在她脑海里持续下坠了很久,才终于触到井底的某层水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尹柏萧那个最后一眼里的意味,她看懂了。那把伞、那趟"顺路"、那句"一直记着",所有措辞都恰到好处地礼貌周全。但正因为太周全了,才让她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了多少?
夏千荨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指上——白皙,修长,虎口处有一道极浅极浅的茧。她盯着那道茧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收拢手掌,掌心朝上,看着掌纹在日光灯下铺开的脉络。
尹柏萧知道她的。从她五年前被送进医学院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竹叶青。他一直是她的直属上级,在圣保罗这片地界的所有事务都受他节制。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清楚她在这片屋檐下的一切行动轨迹。他清楚她什么时候离开过学校、什么时候执行过任务、手上沾过多少不可示人的东西。
他也清楚她和韦奚珃的关系。清楚那场婚姻从相亲那一刻起就是情报系统精心布置的安排。清楚七楼那位神外室长懒洋洋的白大褂底下藏着什么样的獠牙。
所以那句"这份心意,不是每个人都会有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夏千荨把视线从掌纹上抬起来,望向窗外。十四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蔚蓝的海面在晨光下铺成一片碎金。她的目光越过那片碎金,越过海湾,越过更远处那些高低错落的楼宇轮廓,最终落在东南方向——那栋八角形建筑的尖顶。
国防部。
她慢慢眨了一下眼。那双点漆般的瞳仁在日光下黑得深沉,像两口古井同时收了光,将所有的波澜都压进井底的黑暗里。
尹柏萧知道她的一切。他是森蚺,盘踞在中枢,俯瞰着底下每一只小蛇的轨迹。他的瞳孔——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看透了多少她自认为完美的掩饰?
那把伞还回来了。但那份"心意",似乎被另一个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角度。
夏千荨收回目光,重新面对电脑屏幕,打开了下午手术预约的记录页面。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恢复了日常坐诊时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只是她敲完最后一个字母的时候,右手中指在"Enter"键上按得比平时稍重了一些,像在某个看不见的清单上打了一个勾。
门口传来下一名患者的敲门声。
"请进。"她的声音柔和清亮,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像一朵在晨光里重新舒展开来的花。那双黑眼睛里流动的光彩依然明灭如星,没有人看得出在那之前的几秒里,井底的水面曾经被一枚石子激起过怎样细密的涟漪。
——————
圣保罗医院七楼,下午五点四十七分。白班和夜班交接的间隙,走廊里比平时热闹一些——护士推着治疗车换药,保洁员拎着拖把进出病房,几个实习生捧着病历夹快步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走廊尽头第三手术室的门,被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裤的维修工推开了。
松雀鹰压低帽檐,拎着工具箱闪身进去,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手术室里空无一人。无影灯还亮着——待机模式下的冷白光,偏蓝,像一簇凝固的冰焰悬在手术台上方。空气里残留着消毒液的微弱气味,通风系统的低频嗡鸣填满了整间屋子。
他把工具箱搁在器械台上,打开搭扣。箱子里上层是几把型号各异的扳手、一把钳子、一卷绝缘胶带,下层隔板掀开,底下露出一枚用黑色防静电布包裹的□□——巴掌大小,表面磨砂哑光,边缘切割得极其规整,像一块工业流水线上下来的精密模具。
松雀鹰戴上薄款乳胶手套,又取出一副偏光护目镜。那个东西内部的定时电路对静电极其敏感,哪怕一次轻微的摩擦放电,都可能烧掉整块主控芯片。他将炸弹捧出来,动作轻缓得像托着一枚鸟蛋。
无影灯的基座是一截约三十厘米长的金属短柱,表面亚光处理,与天花吊顶的铝扣板颜色一致。基座侧面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检修口缝隙——那是常规维护时用来更换灯珠或调整角度的开口。松雀鹰将指尖嵌进缝隙,轻轻一拨,检修口的金属盖板无声弹开。
基座内壁是深灰色涂层,空间比预想的略小一些——大约一掌宽,一掌深。他观察了几秒钟,然后用测量卡尺量好尺寸,将炸弹外壳底部的四颗微型吸盘调整到位。吸盘的吸附力经过精密计算,既能承受长时间的悬挂,又不会在金属表面留下任何痕迹。
他把炸弹的引信线从设备缝隙中穿出,沿着基座内壁预留的走线槽走线。线路板上的定时器屏幕亮起来了——指甲盖大小的单色液晶屏,冷绿色背光,屏幕中央显示"00:00:00"。他按下侧面的重置按钮,然后调出主菜单,输入预设时间:02:17:00。
数字开始跳动。液晶屏的刷新极快,秒数的最后一位每秒闪烁一次,像一颗极其平静的、没有温度的心脏。
松雀鹰将炸弹贴附在检修口内侧的金属壁上,四颗吸盘依次压实。他指尖感受着吸盘与金属壁之间的气密性——第一颗,密合;第二颗,密合;第三颗,第四颗。炸弹稳稳地悬在基座内壁,与涂层颜色浑然一体,不举着手电专门照进来,绝不可能发现任何异样。
他合上检修口的金属盖板。指尖用力压平盖板边缘,确认缝隙完全归位,恢复成那道细如发丝的原始接缝。然后他掏出一块干布,仔细擦拭了盖板表面的每一寸——指纹、皮屑、空气中沉降的灰尘被触碰后形成的痕迹——全部擦除干净。
整个过程耗时四分半钟。手术室的监控摄像被提前做过手脚,维修工进入前后的两分钟画面已经被替换成了空镜循环。而松雀鹰知道,自己在走廊里留下的"维修登记"记录也会在七十二小时后被系统自动覆盖。
他收拾好工具箱,拉上搭扣,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盏亮着冷白光的无影灯。从外表看,没有任何变化。灯还是那盏灯,基座还是那个基座,光还是那种光。没有人会知道,那枚冷绿色的定时器正在基座内部一秒一秒地跳动——02:17:00,02:16:59,02:16:58。
松雀鹰拉开手术室的门,侧身挤出去,轻轻带上。他低着头,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经过护士站时,他抬手压了压帽檐,步伐稳定而匀速,工具箱拎在右手,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一切正常。和一个普通的、完成设备检查后下班的维修工没有任何区别。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门合拢的瞬间,他呼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胸腔里那口浊气徐徐吐尽,手掌心有些潮。但他知道,这个活儿做得干净,没有破绽,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溯的痕迹。
电梯下行。七楼到六楼,六楼到五楼。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松雀鹰不知道的是,在他右脚的裤脚内侧,一枚比米粒还小的微型注射器正贴附在布料的褶皱里。外层亲肤涂层已经和纤维融为一体,像一粒干燥后自然收缩的皮屑。而更早之前,当他从侧门走进门诊大厅的时候,八楼骨科那个正在去便利店买水的年轻医生,已经把他的步态特征完整地记进了脑子里。
但此刻这一切都与松雀鹰无关。电梯抵达一楼,门开了,他迈步走进喧闹的门诊大厅。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而下,在他深蓝色的工装裤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他穿过人群,走出侧门,汇入街面上的车流和行人,像一滴水融进海里,转瞬就不见了踪影。
七楼第三手术室里,无影灯依然亮着。待机状态下的冷白光安静地笼罩着空无一人的手术台,消毒液的气味在恒温恒湿的空气中缓缓扩散,通风系统的嗡鸣持续不断。没有人知道,那盏灯下面那个最平凡的、最不起眼的基座里,一枚冷绿色的数字正一秒一秒地、不受任何打扰地、向着尽头跳动。
02:11:43。
又过了一秒。
02:11:42。
雨停了。圣保罗医院七楼的百叶窗被傍晚的风轻轻吹动,光斑在地面缓慢移动,从手术室门口那片瓷砖上移开了,像一枚棋子被推下了棋盘……
—【闪回】—
圣保罗医院八楼骨科诊区,和七楼神外那种安静的、带着消毒水味的窒息感截然不同。这里永远热闹得像菜市场。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坐满了人,有人拄着拐杖,有人胳膊吊着三角巾,有人扶着腰慢慢挪动,还有一个小男孩举着打了石膏的手臂在走廊里跑来跑去,被他妈拎着后领子拽回来。
走廊尽头第二间诊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哎哟!哎哟!轻点!医生!——"
徐燕风一手按着患者的肩膀,另一手握着患者脱臼的肘关节,拇指抵住尺骨鹰嘴,手腕轻轻一旋一推,听到一声极其清脆的"咔嗒"。"好了。"
患者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满身汗味,右臂刚才还歪歪扭扭地耷拉着,现在已经被复位好了。他捂着手臂,眼泪都快下来了,哆嗦着嘴唇说:"你、你刚才也不说一声——"
"说了呀。"徐燕风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转身在病历上写记录,头也不抬,"我说'怪你的骨头韧性不好',这不是说了吗?"
"你——"
患者瞪着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徐燕风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病历递过去:"去一楼拍个片子,确认关节对位良好就没问题了。这几天别提重物,冰敷。"他说话语速快,嘴角带着笑,整个人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爽利劲,好像刚才那声惨叫和他完全没有关系。
患者接过病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气哼哼地走了。门还没关上,外面的护士探头进来:"徐医生,室长让你去一趟。"
"哎,来了来了。"
徐燕风把白大褂下摆一撩,晃着步子往科室长办公室走。他个子中等,一米七五左右,身量精瘦结实,肩膀宽,腰收得紧,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总显得有点松垮,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臂线条利落。一头微长的碎发随意搭在额前,发尾刚好扫过眉梢,走动时会轻轻晃动。脸型端正,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眉眼生得漂亮——眉骨平直,眼型偏长,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下弯,整张脸都跟着亮起来。颧骨不高,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嘴角天生带着上扬的弧度。不笑的时候看着也带三分笑意,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阳光劲儿,像学校操场上总被女生围着的学长,清爽、敞亮、让人觉得靠谱。
靠谱!no!不要被他的外表骗了……
推开门,骨科室长程栢年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大叠纸张,厚厚一摞,目测少说二十来张。程栢年今年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平时脾气算温和的,但此刻那张脸拉得老长。
"徐燕风。"他把那摞纸往桌边一推,"你看看。"
徐燕风凑过去,拿起最上面一张扫了一眼——投诉信。患者投诉,言辞激烈地表示该医生态度恶劣、言语刻薄、诊疗过程中缺乏人文关怀。他翻到第二张,也是投诉信,这位写得比较含蓄,用的词是"建议院方加强对年轻医务人员沟通技巧的培训"。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越翻越厚,到后来还有几张甚至是用红色记号笔写了重点,画了好几个感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