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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辞而别     接 ...

  •   接下来九十分钟没有再出现任何意外。肿瘤被完整地从脑组织上剥离下来,一枚黄豆大小的胶质瘤块被取出放进标本瓶。止血、冲洗、逐层关颅,韦奚珃的动作始终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缝合硬脑膜的时候针距均匀得像电脑打印出来的排线,每一针之间的跨度分毫不差。

      最后一针打完结,他直起身,把镊子和持针器放回器械台。口罩摘下来的时候,那张高眉深目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微微偏头看了梁眷霖一眼,没什么情绪,像扫过一件放在合适位置上的工具。

      "关颅和包扎你来做。"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出了手术室,白大褂搭在胳膊上,背影在门关合之前最后闪了一下,消失在走廊灯光的尽头。

      梁眷霖站在手术台前,手套上还沾着消毒液和微量血迹。他低头看着已经缝合完毕的硬脑膜,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始执行关颅的步骤。他的手指比刚才稳了很多。

      手术室里,林槿正在清点器械。她把散落在地的托盘重新捡起来码好,每一样器械核对完数量后放回原位,动作流畅自然。她低头的时候,从某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她右侧颞部有一道极浅极浅的疤痕——像是很早就有的旧伤,已经被时间磨得只剩一条银线。

      韦奚珃换下手术服后没有去休息室。他站在七楼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窗外傍晚的天色。雨已经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金红。他左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右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夏千荨十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做完手术了吗?晚上想吃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复。他看着窗外那道金红色的云缝,食指在手机壳边缘缓缓叩了两下。节奏是:短-短-长。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电梯方向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挂在墙上的排班表——"林槿"这个名字被写在手术室护士轮值的格子旁,笔迹工整,墨水颜色和周围的名字一致,看不出任何破绽。

      韦奚珃走进电梯按了十四楼。门合拢之前,他抬起眼皮,朝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那道金红色的云缝正在慢慢变窄,像一只能量耗尽的眼睛正在闭上。

      他闭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三秒。再睁开时,那双深褐色的虹膜里什么波澜都没有了,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玛瑙,光滑,沉静,所有的裂纹都藏在内里。

      电梯门合拢了。……

      几天后的事,梁眷霖是在食堂听说的。

      那天中午他端着餐盘刚坐下,对面坐了两个手术室的护士,正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说话。他本来没想偷听,但"第三手术室""林槿"几个字飘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真的走了?"

      "走了。昨天下午的事。连交接都没做,下午还在跟一台阑尾,下班的时候人就不见了。柜子空了,工牌挂在更衣柜门上。"

      "辞职了?"

      "不知道。护士长说她没交辞职信,人事那边也没收到离职申请。就是人不见了。"

      "那算什么?旷工?"

      "旷工也得有东西留在柜子里吧?她把所有东西都拿走了。连她那个保温杯,你知道的,粉色那个,天天摆在护士站桌上的那个——都不在了。"

      "……好奇怪。"

      "是啊,我问护士长要不要上报,护士长说先别声张,观察两天再说。你说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别乱讲。"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下,然后换了话题,开始聊新来的实习生哪个比较帅。梁眷霖端着筷子,碗里的饭一直没动。他听完了那几句对话,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林槿走了。没办手续,没打报告,人突然就不见了。他想起那台脑瘤切除手术——他碰翻托盘的那个瞬间,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林槿站在器械台边抬起头来。当时他没注意她的表情,只记得她很快就低下头继续数纱布了,动作很自然。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画面里有什么东西不对。

      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梁眷霖扒了两口饭,嚼得很慢,目光落在桌面某一点上,没有聚焦。他想起林槿从外科监护室调到手术室的时间,好像是两周前,正好是那批外聘保洁人员进医院的同时。又想起那天手术结束后,他关颅的时候林槿收拾器械,手很稳,动作很利落,不像一个刚从监护室调过来的护士该有的那种生疏。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晃出去。可能只是自己想太多了。最近医院里事情多,雨下个不停,排班乱,实习生多,保洁人员换了新面孔,什么都很正常。一个护士突然离职,也许只是个人原因,家里出了急事来不及办手续也说得过去。

      可是蹊跷。

      没有按程序走的离职,在圣保罗医院这种规矩森严的地方,几乎不可能发生。人事科、护士长、科室室长,三层审批,辞职信要提前一个月递交。除非是……

      梁眷霖没有继续往下想。他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经过食堂门口的时候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股子熟稔的亲热劲儿。他回头,一张混血感极强的脸凑了过来,浅金色卷发在日光灯下泛着蜜糖般的光,一双灰绿色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全漫薰。妇科实习生,研究生班二十二个人里最扎眼的那一个,没有之一。她妈妈是德国人,爸爸是瑆洲本地华裔,那张脸完美继承了日耳曼的轮廓和东方的柔和——鼻梁高窄,眉弓突出,下颌收得圆而秀气,偏偏配了一双灰绿色的瞳仁和天生的浅金卷发。一米六八的身高,穿白大褂的时候腰线收得利落,走路带风,笑起来整层楼都听得见。

      "眷霖!"她凑过来,一只手端着刚打的咖喱饭,另一只手自然无比地搭上他的小臂,"我听说你们七楼那个林槿——"

      "是。"梁眷霖低头看她,全漫薰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我可有大新闻"的亮光,嘴角翘得老高。

      "那你知道她是怎么走的吗?"全漫薰压低声音,把咖喱饭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凑过来,浅金卷发的发尾扫过他的手背,痒酥酥的,"我听护士站的人在传,说她走的那天下午还正常上班,下班的时候柜子就空了。工牌挂在更衣柜门上,钥匙放在护士长桌上——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知道自己要走,而且提前准备好了。一个正常辞职的人,会提前把所有东西都打包好放在柜子里,等下班了拎走?正常辞职的人会先把钥匙还给护士长再下班?"全漫薰的语速快,灰绿色的眼睛在说话时微微眯起来,像一只发现了有趣猎物的猫,"她走之前就知道自己不会回来了。但她的离职手续根本没办——所以是谁让她走的?"

      梁眷霖看着她,没有说话。全漫薰的消息灵通在研究生班里是出了名的。妇科那边每天人来人往,从室长到保洁员,谁说了什么话、谁调了哪个科、谁请了假、谁辞职了——她全知道,且从不出错。她的情报网像蜘蛛丝一样织遍了整栋医院大楼的每一个角落,连食堂阿姨今天进了什么菜她都一清二楚。

      "还有一件事。"全漫薰把声音压得更低了,灰绿色的瞳孔里映着食堂顶灯的光,像两颗润亮的猫眼石,"林槿调来手术室之前,在外科监护室待了不到一周。监护室的护士长说她技术熟练得不像新人,做深静脉穿刺一次成功比干了三年的老护士还稳。你想想,一个普通护士,哪来的这种手感?"

      梁眷霖的喉结动了动。

      "漫薰,"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全漫薰歪了歪头,浅金色的卷发从肩侧滑落。她没回答,只是伸出食指在嘴唇前面竖了一下——嘘。然后她拍了拍梁眷霖的肩膀,端着自己的咖喱饭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灰绿色的眼睛弯弯的:"你要是想知道更多,下午来妇科找我。我那儿还有别的料。"

      梁眷霖站在原地,看着全漫薰消失在食堂门口的背影。那头浅金色卷发在日光灯下晃了晃,像一小簇跳动的火焰。她说的那些话像一把钥匙,把他心里那把锁捅开了一条缝——

      林槿的技术太熟练了。熟练到不像一个护士。

      他想起那台手术。林槿抬头看过来的时候,目光落点不是在散落在地的器械上,而是在主刀医生的右手上。她当时在看韦奚珃的手。

      梁眷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郑月华发来的消息还在屏幕上:"下午两点,七楼第三手术室,韦室长加了一台。你来。"他攥着手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食堂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走廊拐角站着一个高个子年轻医生,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板看……

      许久后他才回了一个"好的",把手机塞回口袋,往电梯方向走去。

      他走得快,步子迈得大。电梯门合拢之前他对着不锈钢门板上的倒影看了一眼——自己那张脸,眉骨高,鼻梁直,额头上还有一道被手术帽压出来的浅浅印记。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研究生没什么两样。

      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念头。

      林槿到底是什么人?她为什么走?是谁让她走的?还是说——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他走出去,迎面碰见韦奚珃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对方穿着白大褂,敞着没扣,露出里面那件藏青色衬衫。头发有点乱,额前碎发盖住右眼,嘴角似乎还沾着一粒芝麻——大概是刚从休息室吃了什么东西出来。

      两个人错身而过的时候,梁眷霖犹豫了一下,开口喊了声:"韦室长。"

      韦奚珃偏头看他。"嗯?"那一声懒洋洋的,尾音拖得有点长。

      "听说……林槿姐走了?"

      韦奚珃的脚步没有停。他边走边偏头看梁眷霖,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刚睡醒似的慢吞吞的温吞。"嗯,走了。"他说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家里有事。"

      梁眷霖还想再问什么,但韦奚珃已经转过走廊拐角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懒洋洋的背影拐弯消失,心里那种"哪里怪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比以前更浓了一点,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滴进了清水里,正在慢慢扩散。

      家里有事。这个理由太常见了。常见到谁都挑不出毛病。

      可梁眷霖记得那天手术结束后,他关颅的时候林槿收拾器械,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几百遍。他还记得她数纱布的时候,嘴唇几乎是无声地在动,默数的节奏和护士站墙上贴着的那张标准流程卡上写的完全一样,一字不差。

      一个从外科监护室刚调来两周的护士,不可能把手术室器械清点流程背得那么熟。除非她在来监护室之前就已经做过了很多次。

      梁眷霖站在走廊里,看着韦奚珃消失的拐角,忽然觉得那条走廊的灯比以前暗了一些。大概是下午了,光线从西边照进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白色地砖上,像一道道弯曲的黑线。

      他想不通。也想不明白。但他知道有一件事,是他目前唯一能确定的——

      那个离职手续没办完的林槿,多半不会再回来了。

      而他的顶头上司——那个每天趴在桌上睡觉、签个字都嫌费劲的懒散男人——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完全猜不到。他甚至不敢猜。因为这个念头一旦往下深挖,就会碰到某种他不熟悉的、极其冰凉的东西,像把手伸进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冷水里,底下有什么在动,可看不清是什么。

      梁眷霖收回视线,推开了手术室的门。无影灯亮着,冷白光铺满手术台。他从柜子里取出无菌衣,慢慢穿上,系好后面的带子,戴上手套。一切动作和平时一样标准。

      但他戴手套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橡胶表面多停留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看着无影灯基座上那道细如发丝的检修口缝隙,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槿走的第二天,七楼第三手术室的空气滤芯"按规定更换"了。维修记录上写着:常规保养,更换高效过滤器。更换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五分。

      梁眷霖不知道凌晨两点十五分,保洁和维修工一般不在这个时间作业。他没有这个常识,也不该知道这个时间点意味着什么。

      但他的手无意识地在无影灯基座表面轻轻碰了一下。凉的。金属是凉的。和正常的基座没有什么两样。他收回手,走到手术台边站好,等着主刀医生进来。

      窗外,傍晚的光正在收拢。韦奚珃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蓝色刷手服,头发还是乱的。他看了梁眷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一阵风擦过水面。然后他走到主刀位上,戴上手术帽和口罩,只露出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开始吧。"他说。

      无影灯亮得像一枚被钉在天花板上的太阳。光落在手术台上,落在那双悬在手术野上方的手上,修长、稳定、冷静得像两条沉睡的蛇。

      所有仪器照常运转。监护仪、麻醉机、吸引器、无影灯。一切都井井有条。只有梁眷霖知道,自己脑子里那个关于"林槿"的念头,像一枚没有拧紧的螺丝,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松动、摇晃、发出极其细微的振动。

      而那枚螺丝的另一端,拧在韦奚珃手里。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多说过一个字。可梁眷霖隐约觉得,他的顶头上司什么都知道。只是懒得说。

      或者说——不屑于说。

      梁眷霖无意发现手术室里多了一个他不认识的护士,短发,圆脸,工牌上写着"娜琏.吴"——新来的,代替林槿的。

      梁眷霖的目光在那张新工牌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想起韦奚珃说的"走了,家里有事"。那句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他没有多问一个字。一个科室的室长,手下护士突然消失,他竟然连一句"怎么回事"都没有问过。

      梁眷霖握着吸引器的手忽然收紧了。

      他站在无影灯下面,冷白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没有一丝阴影。他用余光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穿蓝色刷手服的男人——韦奚珃正低着头专注地分离肿瘤边缘,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高耸的眉骨和那双深褐色的、平静如古井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全漫薰最后那个动作。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嘘。

      梁眷霖收回视线,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术野上。他的呼吸稳住了,手也稳住了。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再也不会把韦奚珃当成一个"懒散的外科室长"来看待了。

      而那个离职手续没办完的林槿,他想,大概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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