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栖夏枝

4、提纲 萌芽的心动

　　季知柚一边翻找着，一边嘴上还不停地叨叨：“哎，想当年，烬哥写的检讨都能出本书了，是个检讨大家了啊。”
　　沈烬抬头啧了一声，威胁道：“季知柚，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就自己写。”说完，目光还若有若无落到一旁的温昭雾身上。
　　温昭雾正看着季知柚手上的动作，脸上还带着浅笑，垂着的眼睫轻颤，细碎的日光穿过窗棂落在她身上，好似拢上了浅淡的柔光。温昭雾顺着他的视线对上那双眼睛，脸上还带着笑，她清晰捕捉到沈烬视线在自己脸上停顿了半秒，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季知柚很快找出了那张检讨大纲，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沈烬清劲利落的字迹，把“课堂纪律”“集体荣誉感”这类让人头大的词拆成了能凑出小五百字的分支。季知柚眼睛唰地亮了起来，举着纸差点蹦起来，“还真有啊烬哥，真是太仗义了！”
　　“哎哎，让我也看看烬哥当年的检讨神稿，下次我被抓了也能抄——哎呀！”梁驰手还没碰到纸边，就被沈烬用笔尾敲了下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把他的爪子拦在半空中。“想看自己写。”沈烬的视线没离开习题册，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懒，却偏生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劲儿，梁驰捂着腕子哎哟哟地喊冤，“怎么这么小气啊，不就看一眼吗，我记得上学期，我们被罚检讨你都没给，这次这么大方，我看看还不行吗。”梁池撅着嘴，一副委屈的模样。
　　沈烬摸了摸鼻子，“啧，高一那会儿不是觉得还有用吗，现在觉得没用了，就给你们了呗。”季知柚也陪笑：“嘿嘿，烬哥你现在可是我的大恩人，要不三千字可要把我愁死了。”说完又一脸得意的望向梁驰：“嘿，梁狗，你可别叫了，烬哥手稿，岂是你这种凡狗能看的。”
　　“我去你的！”梁驰故作生气，伸手就要和季知柚打起来。温昭雾抱着怀里的酸奶笑出了声，吸管在杯壁上转了个圈，戳破那层浓稠的奶皮。真是两个活宝。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酸奶杯壁，目光又一次飘向后方的沈烬，他已经重新合上眼睛靠着椅背休憩，鼻梁高挺，在薄雾天光里轮廓格外清晰。原来桀骜冷漠只是他的外壳，内里也不过是一个有意思的高中生。她悄悄记住了他利落清隽的字迹，也记住了这一刻突如其来的心动涟漪。

　　“行了行了，我不给你打了，我认输行了吧，我得赶紧写检讨了，这次先放过你，你等下次的梁狗。”季知柚笑着举手投降，嘴上还不忘威胁，说完又一脸苦大仇深的望着那检讨，好似那检讨是什么负心汉。温朝雾看着她那样子，有些无奈：“柚柚，还有我呢，咱俩要一起写的呀，你放心好了，咱俩一起写肯定很快就能写完的，别愁了，笑一笑啦。马上上课了，中午再写吧。”季知柚早忘了温昭雾要帮她一起写，刚才还堵在胸口的那点“三千字地狱”的愁云，这会儿散得连影子都没了。

　　午休的铃声慢悠悠落尽，教室里大半同学要么扎堆往食堂走，要么收拾东西回宿舍休息，没一会儿就空旷了大半。

　　季知柚拉着温昭雾留在座位上，兴冲冲铺开草稿纸，指尖点着那张从后排递来的检讨大纲，眼睛亮晶晶的：“雾雾快来！我刚让梁驰去食堂给咱们打饭去了，一会给咱们带回来。咱们现在抓紧趁着午休开工，有烬哥这份神提纲，三千字绝对轻轻松松搞定啦。”
　　温昭雾应声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先往后排掠了一眼。

　　教室里人走了大半，光线安静柔和，沈烬并没有跟着梁驰出去吃饭，依旧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长腿随意伸着，校服外套滑落半边肩头，周遭自带一圈安静的结界，周遭的吵闹似乎都绕开了他的位置。
　　应该也是让梁驰带饭吧。
　　她心里轻轻动了下，指尖捏紧了手边的笔，心里悄悄泛起一点忐忑。刚刚那张递过来的检讨纸还在季知柚手里，纸上是他利落冷硬的字迹，和他本人一样，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原来那样看上去冷淡疏离的人，会悄悄给同学递来解围的大纲，和初见时相撞的冷漠截然不同，这种反差让她心底乱糟糟的，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悄悄往后瞟。

　　“雾雾？发什么呆呢？”季知柚用笔杆碰了碰她的胳膊，把那张检讨大纲递到她眼前，“快看看，咱们分工，争取快速完成！”

　　温昭雾回过神，伸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触碰到纸张边缘的时候，能摸到浅浅的折痕，是方才沈烬从课桌缝隙推过来时折叠的。
　　她垂着眼，一点点扫过纸上的文字，笔画锋利遒劲，落笔很重，像少年张扬又不肯安分的性子。

　　风顺着敞开的窗户溜进来，裹挟着梧浔特有的湿润雾气，拂过纸面，也撩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下意识屏住一点呼吸，胸腔里往日熟悉的闷胀很轻很淡，比起清晨拥挤的走廊，安静的教室让她舒服很多。
　　余光里，后排的沈烬似乎动了动，眉头微蹙，像是被窗边的风惊扰了睡眠，她连忙收回目光，攥着纸张的指尖微微发烫，不敢再随意张望。
　　“我先来写开头，按照他列的第一条课堂纪律往下写。”季知柚已经埋头飞速动笔，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嘴里还不停碎碎念，“说真的，我之前一直以为烬哥只会打架逃课，没想到写检讨这么有一套，条理清清楚楚，不愧是久经沙场。”
　　温昭雾点点头，顺着大纲的脉络往下梳理语句，笔尖落在纸上，耳边只剩季知柚写字的声响，还有窗外风吹梧桐叶的簌簌动静。偶尔写字间隙，她会下意识抬眼，视线越过几排课桌，落在那个安静休憩的身影上。

　　阳光穿过梧桐枝叶的缝隙，在他侧脸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长睫在眼下落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冷冽的轮廓在柔光里柔和了不少。
　　她看得有些出神，忽然想起走廊相撞那天，他蹲下来帮自己捡拾散落书本的模样，骨节分明的手指翻过一本本课本，语气不耐，动作却实实在在帮了慌乱的自己。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全然冷漠的人，只是不习惯流露温柔。胸腔里莫名浮起一阵细碎的心跳，她慌忙低下头，加快了手里写字的速度，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不知过了多久，后排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沈烬睡醒了，慵懒地直了直脊背，随手捞过桌边的矿泉水拧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前方埋头写东西的两个人。
　　女孩垂着脑袋，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侧脸线条柔软纤细，握着笔的手指纤细白皙，写一会儿字就会下意识轻轻抿一下唇，窗外的雾气落在她周身，整个人轻得像是要融进梧浔的雾里。
　　他眼神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很快若无其事移开目光，翻起了桌肚里的习题册。

　　温昭雾敏锐捕捉到那道视线，后背微微一僵，握着钢笔的手顿在纸面，墨水晕开小小的一点墨痕。
　　她不敢回头确认，只能假装专心书写，心里却莫名觉得，是沈烬在看这边。紧张带来的细微紧绷让喉咙微微发痒，她悄悄伸手摸了摸书包侧袋里的哮喘喷雾，等那阵轻微的痒意慢慢褪去，才继续落笔写字。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局促，还是一点隐秘的欢喜。

　　“哎雾雾，你看我这一段写得行不行？够不够凑字数？”季知柚把草稿纸推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昭雾定了定神，认真帮她修改语句，两个人一来一回，大半张检讨很快就填充完毕。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雾气慢慢升腾起来，正午的阳光被云层遮挡，空气瞬间湿润了不少。
　　温昭雾舒服地轻舒一口气，连日赶路和开学紧绷带来的疲惫慢慢散开，只是久坐之后胸口还是泛起一丝浅浅的闷。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按了两下胸口，无意识地微微蹙眉。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恰好落入后排沈烬的眼里。
　　他翻书页的动作顿住，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脊背，想起第一次撞见她时，她剧烈咳嗽、喘不上气的样子，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书页边缘，没出声，只是默默收回了目光。

　　温昭雾并没有察觉这份暗中的留意，只沉浸在和季知柚赶检讨的节奏里。
　　等大半初稿写完，午休时间也快要结束，季知柚长长伸了个懒腰，一脸满足：“太棒啦！剩下一小段晚自习随便补补就能交差，烬哥这份大纲简直救命恩人！没看出来，雾雾你的文采竟然如此之好呀，检讨都被你写的高级的不行！”
　　温昭雾低头笑笑：“哪有这么好，检讨不都是这样吗，也没有很特别啦。”
　　温昭雾把那张写有提纲的纸放到桌角，却刚好顺着风，轻飘飘往后方滑了过去，落在了沈烬的脚边。
　　季知柚“哎呀”一声，刚要起身去捡，温昭雾先轻声开口：“我去吧，正好我想去卫生间。”
　　她轻轻站起身，缓步往后排走，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安静的教室。弯腰伸手去捡纸片的时候，视线刚好对上沈烬抬起来的眼眸。
　　少年单手撑着下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多余情绪，却让她僵了一下，只一瞬，她便掩去眼底的慌乱。
　　距离很近，她能清晰看见他干净的眉眼，还有眼底淡淡的倦意，鼻腔里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混杂着窗外潮湿的雾汽。
　　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她飞快捏起地上的纸，还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的提纲。”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说完直起身把纸放到季知柚桌角，然后往外走，后背都绷得紧紧的。

　　沈烬望着她仓促逃离的背影，挑了下眉，低声漫不经心地吐出两个字：“没事。”

　　话音很轻，刚好飘进温昭雾的耳朵里，像一阵电流。

　　温昭雾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脸颊一点点发烫，低头打开水龙头，脑海里还反复回放着刚刚近距离对视的画面。
　　梧浔的雾在窗外缓缓流淌，笼罩着整栋教学楼，也悄悄裹住了少女刚刚萌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