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栖夏枝

3、检讨 反正也没用

　　一节课45分钟，对温昭雾这样认真听讲的学生来说过去很快，对季知柚这样开一节课小差的也挺快，对沈烬这样睡一节课的当然更快，但是对梁驰这种听一会、走一会思、时不时还打打瞌睡的学生来说就格外漫长了，所以在老师说出那句下课后，他就飞快站起身，把站了一节课、飞快坐下又刚回头准备和他一较高下的季知柚吓了一跳，“你干啥呀梁驰，吓我一跳。”
　　“我特么屁股要坐死了知道吗，死学校凳子咋这硬？？”梁驰一边象征性揉了下屁股，一边踢了下凳子，不巧的是凳子恰好不小心滑到沈烬的凳子，发出“呲啦”一声和“哐当”一声。“活腻了是吗梁驰。”沈烬抬起头，皱着眉带这些无奈看向打搅他好梦的罪魁祸首。而梁驰陪着笑，他也没想到自己“轻轻”的一脚就把凳子踹过去了，好像力没收住，“嘿嘿，对不起啊烬哥，不是故意哒～”沈烬睨了他一眼，到底没多追究，毕竟这小子打扰他睡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季知柚在旁边早忍不住了：“哈哈哈笑死我了，梁驰你咋这逗，你天天就闯祸吧你，离了烬哥谁还这么宠你哈哈哈哈哈哈哈。”梁驰一边给沈烬陪笑，一边还抽出间隙瞪了季知柚一眼，但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任何杀伤力，反而让季知柚笑得更凶了。
　　温昭雾握着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空，没有继续写余下的笔记。耳边全是季知柚和梁驰吵吵闹闹的声音，周遭课间的喧嚣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往窗边靠了靠，想借窗外流动的雾气平复一下耳边的嘈杂。目光不自觉越过打闹的两人，落在后排靠窗的沈烬身上。他刚被吵醒，眉眼间还带着没散去的倦意，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习题册的边角，没有理会身边聒噪的两人。她连忙收回视线，低头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热。

　　沈烬看着他俩闹成一团，这喧闹的课间日常早成了习惯，视线漫过窗外飘进来的梧桐碎影时，忽然轻轻顿住。正浅笑望着季知柚的女孩吸引了他的视线。她的皮肤是常年不见强光的冷白皮，白得近乎透明，透着几分病态的浅淡，不见少年人的鲜活红润。眉眼生得极淡极软，眼尾微微下垂，眼中正带着丝笑意，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像沾了晨雾的蝶翼，轻轻颤动时，自带一种易碎的温柔。柔软的长发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刘海垂在额前，被斜斜切进来的日光镀上一层浅金。一阵微风刚好从窗边溜过，撩得那几缕发丝轻轻晃着，像片云絮蹭过盛着碎光的湖面。
　　他不动声色地多望了片刻，在女孩似有所觉要抬眼看来前，自然地转开了视线，指尖漫不经心地掸去了袖口沾着的一点莫须有的粉笔灰。温昭雾冥冥之中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心脏轻轻一跳，下意识抬起头往后排看，只撞见沈烬偏过去的侧脸，他已经重新垂眸看向桌面，仿佛刚刚的注视只是她的错觉。
　　她心里泛起一丝疑惑，攥紧了手里的笔，不敢再往后看，默默翻开英语课本，试图把注意力放回书本里，可脑海里反复闪过方才走廊相撞时，他冷淡的眉眼。

　　第二节是英语，英语老师穿着时尚，倒是挺符合温昭雾对英语老师的印象。她的细高跟轻叩着教室的地板，鞋跟与地面碰撞出清脆又有节奏的哒哒声，像一串细碎的节拍落在满室安静里。
　　她走上讲台：“同学们好呀，我是你们的英语老师，大家没把我忘了吧？”“那指定不能啊老师。”台下同学们也笑着应。随后英语老师笑笑，环视一圈后，她发现了上学期没见过的新面孔，不穿校服，在学生群中格外扎眼。“呀，有新同学啊，来给老师介绍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呀，让老师认识认识？”
　　同学们也循声望去，其实他们在温昭雾进教室前就注意到她了，毕竟长的漂亮的人走到哪都很吸睛，更何况她还有一种文弱的气质，在她身上简直是加分项，只不过刚开学，大家都还有点拘谨，下课时只看几眼，很有分寸（其实也是碍于季知柚和梁驰的打闹，他们不好插嘴），此时他们都恨不得能多给温昭雾一点镜头。
　　温昭雾站起来，像课前那样，用一模一样的话术介绍：“老师好，我叫温昭雾，温度的温，昭示光明的昭，云雾的雾。”“好，坐下吧温昭雾同学。”终于开始上课，徐妍利落地讲完新课，便让同学们做练习题巩固。她顺着课桌间的过道慢慢踱着，裙摆扫过桌角摞起的习题册，最后在靠窗第三排的课桌边稳稳停下。
　　她微微弯下腰，涂着淡粉指甲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摊开在桌面上的英语习题册，指尖划过那道她转完发现全班正确率不足三成的长难阅读题，抬头：“好，同学们停一下，我来讲道题，很多同学都困在这道题上了啊。”
　　转身走回讲台时，她指尖捏着的白色粉笔头在指腹下轻巧转过半圈，带着粉笔特有的淡石灰香气，在墨黑色的黑板上落下整整齐齐、间距匀净的单元重点，斜体英文的笔画流畅舒展，像一排正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小白鸽。她侧身靠在讲台边带着大家拆解长难句时，声音轻柔，像她的名字一般，徐徐道来。

　　风从半开的窗户外溜进来，把窗外梧桐树的清苦叶香裹进她的声音里。就在大家埋着头，笔尖跟着她的语速在课本空白处划下一行行细碎标注、嘴里跟着轻声跟读的间隙，广播里那首大家高一听了整整一学期、标志性的大课间铃声裹着穿堂风直直撞进教室，震得窗台上摆着的玻璃风铃晃出细碎叮铃。随着一声“下课”，班级瞬间乱作一团，有抢着接水的、有跑去小卖部的、还有这刚开学就趴到了桌子上补觉的。温昭雾还在桌子前看笔记是否完美。

　　“温小学霸歇会儿呗，下节数学课，数学老师马上就抵达战场了，到时候你再想休息可不能了。”季知柚笑着把两罐荔枝味汽水“啪”地放在她桌角，罐身凝着的水珠蹭湿了半页草稿纸，“刚梁驰挤着去接水，差点把讲台上的粉笔盒撞翻，抱着粉笔盒蹲在那像个刚偷了贡品的猴儿。”温昭雾没忍住笑出声，眼睛弯弯，指尖刚碰到冰汽水的拉环，忽然感觉后颈落了点轻飘飘的东西——是片带着浅黄边的梧桐碎叶，应该是刚才风蹭过枝桠时飘进来的。她指尖捻起那片小叶子，叶边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像攥住了一小片刚从夏末偷跑出来的秋。一小片梧桐光影落到她手背，像是光在轻轻吻她。
　　她捏着梧桐叶，无意识抬眼往后排扫了一眼，恰好看见沈烬的目光从晃动的光斑上收回来，他方才似乎在看窗外，此刻眉头微蹙，指尖低头找着滚落在地上的钢笔，神色里带着一点莫名的烦躁。温昭雾赶紧低下头，把玩着手里的梧桐落叶，心里忍不住猜想，他刚刚是不是也看见了这片飘飞的梧桐叶？
　　沈烬的目光从晃动的光斑上收回来时，才发觉手中的笔早不知何时滚落到地上。啧，他这是怎么了。沈烬微微皱眉，很奇怪的感觉。“烬哥你魔怔了？”梁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手里还举着半瓶冒气泡的可乐，“我刚才抢着去接凉白开，顺便抢了半杯可乐，你喝不？”
　　沈烬皱着眉把他的手拨开，“别烦。”
　　“……烬哥，你这惜字如金啊，啥时候能跟我学学呢，活泼点，多好。”梁驰不知死活的说完这番自大的话，还得意的敞开手转了个圈，想展示下自己来着，不曾想忘了手上还拿着可乐，手一歪直接洒到前面温昭雾桌子上。
　　季知柚正支着手臂和温昭雾说话，看见那从天而降的可乐时仅懵了一秒，在看到是梁驰洒的的时候直接瞪大双眼，跟炮仗一样站起身怒吼：“我靠梁驰你找死啊！敢把可乐往雾雾桌上洒？”说着，季知柚还撸起了袖子，“道歉啊，你搁那傻愣着干啥，想让我教你做人？”
　　听到这话的梁驰如梦初醒，慌忙拿纸，边道歉边给温昭雾擦桌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同学，求原谅。”梁驰说着，还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温昭雾也懵懵的，还没反应过来季知柚就已经为她冲锋陷阵了，等反应过来梁驰已经道上歉了。
　　“没事没事，也没洒很多，我擦擦就行啦。”温昭雾赶忙回话，又转头，笑着对季知柚说道：“谢谢你呀柚柚，你反应好快。”“嗐，屁大点事，不必崇拜。”季知柚笑着挥手。

　　梁驰攥着纸巾的指尖还沾着可乐黏腻的气泡，听见季知柚那大言不惭的话，顿时苦着脸直起腰，把湿成半透明的纸团往垃圾桶里一扔：“季姐您这哪是反应快，您这是点燃的窜天猴直接炸我天灵盖啊！”
　　温昭雾眼尾弯出点软乎乎的笑意，从自己桌肚里抽出两张湿纸巾递过去：“给你用这个擦擦手吧，我看你手上好像沾了些。”说完又拽了拽季知柚的校服袖子，指尖点了点对方刚才撸起又忘了放下来的袖口，上面还沾着点不小心沾上的可乐，“你呀，自己袖子和他是一样的情况的，怎么都顾不上自己呢？我桌子上这点很容易擦干净啦，到是你这袖子要赶紧处理的呀柚柚。”
　　季知柚愣了愣，低头瞅见袖口那点浅褐色的印子，满不在乎地往腿上蹭了蹭，刚要嘴硬说自己不拘小节，后颈突然被人用卷成筒的练习册轻轻敲了一下。班长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带着点忍俊不禁的意味：“季知柚，你刚才那声‘我靠’，我站走廊尽头都能听见，正好，下周升旗的典型案例检讨，三千字，一个字都不能少。”

　　周围本来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同学瞬间哄堂大笑，梁驰靠在桌边笑得直拍桌面，差点把剩下的可乐再晃出气泡：“该！恶人自有恶检讨磨啊哈哈哈哈哈哈！”季知柚瞪圆了眼，刚要扑过去跟他闹，温昭雾却先轻轻拽住季知柚的胳膊，三千字的检讨对刚开学的学生来说压力不小，更何况季知柚是为了她才被罚的，“我可以帮你写的柚柚，这毕竟是为了我你才被罚的，对不起呀。”温昭雾脸上带着些歉意。季知柚回头，听到这话，咧开了嘴：“哎呀没事，我自愿帮你的，都是同学，这算啥。也怪我嗓音太大了。”温昭雾笑了下，后下意识往后瞥了一眼后排，沈烬依旧懒洋洋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翻着习题册，仿佛周遭的热闹和惩罚都和他无关。
　　不知为何，温昭雾心里泛起不一样的感觉，很奇怪。她抿了下嘴，平复了一下后，又笑着望向正和梁驰打闹的季知柚，心里暗暗盘算着检讨的事。

　　沈烬的笔尖在习题册最后一行顿了半秒，墨色在米白纸张上洇出个极小的点。他抬眼时先看到温昭雾眉眼弯弯的样子，又想起季知柚哀怨的声音，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又想到了什么，随即他屈起指尖，把桌角叠得整整齐齐的空白信纸往季知柚那边“弹”了半尺，笔尾敲了敲纸页最上方，声音压过周遭还没散的笑闹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吵什么，季知柚，我这里面有一张是我上学期写的一份差不多的大纲，后来老班说不用写了，正好忘丢了，你找找，具体的你和你旁边那位自己想想办法，毕竟三千字可不好写，我这大纲应该能帮不少。”
　　“我去！我去！！谢烬哥！烬哥仁义啊！”季知柚猛地回头。温昭雾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难相处的沈烬会帮忙，许是看在季知柚的面子上，毕竟他们该是挺要好的朋友。随即她也跟着轻声道了句谢，沈烬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帮谁，反正也没用了，丢了怪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