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栖夏枝

2、初遇 语气那么冲

　　跟着季知柚走进梧浔一中校门的那一刻，温昭雾下意识轻轻敛了敛呼吸。
　　晨间的江雾漫过鸳江大桥，笼住整座梧浔一中，空气潮湿微凉，风裹着水汽吹进教学楼走廊，带着南方初春独有的阴冷粘意。晨间残留的薄雾缠在枝桠间慢悠悠飘着，空气湿润得刚好，胸口平日里那种沉沉的闷胀感淡了大半。她走得慢，脊背纤细单薄，穿着白色毛衣和浅色牛仔裤在清一色校服里格外扎眼，一手扶着帆布书包带，书包侧袋里还露着一小截哮喘喷雾的瓶身，是走到哪都不离身的东西。

　　季知柚性子实在热情，一路边走边跟她絮叨班里的事，领着她穿过一楼长长的走廊去往教务处登记。办完学籍录入，班主任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让季知柚带着温昭雾去高二的教室放书包。还没上课，走廊里挤满了打闹说笑的学生，隔了一个寒假，一个个都热血沸腾，叽叽喳喳。人声混杂着窗外飘进来的江风，雾还薄薄地笼罩着整栋教学楼，远处的栏杆都晕成模糊的轮廓。人声混杂着粉笔灰的味道涌过来，温昭雾没走多久，喉间就泛起细微的痒，指尖无意识抵了下胸口，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落在了季知柚身后几步远。她下意识往书包侧边摸了摸喷雾，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陌生的喧闹人声、扑面而来的粉尘气味，都是她长久以来需要刻意避开的刺激，这座容纳了几百名学生的教学楼，远比江边的雾气要让人局促。
　　她低头盯着脚下磨得光滑的水泥地往前走，没留意拐角处迎面走来一群男生。
　　沈烬走在最外侧，校服外套松垮垮搭在肩头，没拉拉链，眉眼冷冽，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周遭喧闹好像都自动绕着他散开。他原本目不斜视往前走，直到温昭雾走神撞过来的前一秒，才堪堪抬眼。

　　“砰”的一声轻响。

　　温昭雾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怀里抱着的转学材料哗啦啦散落一地，纸张被穿堂的小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她本就体虚不稳，这一撞让她猛地呛咳起来，细碎压抑的咳嗽一声接着一声，脸颊瞬间泛起浅白，呼吸骤然急促，胸口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快速往上涌。温昭雾缓了好一会儿咳嗽才平复下来，呼吸依旧浅浅淡淡的，季知柚连忙回头扶住她的胳膊，“没事吧？”“没事。”。温昭雾快速蹲下身捡纸，还没顾得上道歉。
　　沈烬垂眸看向蹲下身捡纸的女孩。少女没穿校服，穿着干净的白色上衣和浅蓝牛仔裤，身形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清晨的雾光透过走廊落在她身上，朦胧柔和，将她整个人衬得清清浅浅。她此刻弯腰压抑着咳嗽，肩头轻轻颤抖，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露出来的下颌线条纤细脆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像快要消融掉一样。
　　周围有路过的学生好奇侧目，看到沈烬桀骜散漫的蹲下身，骨节分明的手一张张收拢散落的材料。他的手指随意搭在白纸上，动作算不上温柔，还微微带有一丝不耐烦。
　　捡完最后一张，他抬手递过去，嗓音是少年独有的清冷沙哑，带着一点漫不经心：“走路不看路？”

　　温昭雾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冷淡的眼眸里。少年眉眼锋利，气质桀骜，和这座温柔雾城的氛围格格不入，周身自带疏离的气场。
　　雾气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他肩头，一半明亮一半浸在灰雾里。她连忙接过，局促地低下头，声音轻轻柔柔，还带着咳嗽过后的沙哑：“对不起，是我没有注意。”
　　沈烬扫了一眼她身边正捡东西的季知柚，顿了一下，没再多停留，带着身边的人径直走远，融进走廊尽头的白雾里。

　　温昭雾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咳嗽，接过季知柚捡好的另一份纸，抬眼只捕捉到他背影一角。梧桐雾色裹着那人走远，连轮廓都慢慢模糊，她轻声问身边的季知柚：“刚刚那个人，是谁啊？”
　　“沈烬啊，咱们班的。我后桌啦，平时可能……有点狂？但是心不坏哈，你毕竟是新面孔啦，他至少还给你捡了材料，这已经在我意料之外了。还有我之前跟你说的梁驰，就是他同桌，俩人玩的挺好，刚他旁边那个就是。”
　　温昭雾抱着收拢的转学材料，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沈烬递过来时，纸页上淡淡的凉意。原来他和自己是同班同学，往后的日子，怕是免不了还要遇见。一想到刚刚对方冷淡的眼神，她下意识抿了抿唇，心底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温昭雾轻轻颔首，又想起那会季知柚跟她说班里一些事的时候，确实提到了一个叫梁驰的男生，说这个男生很讨厌，他俩是死对头，总是拌嘴，但是她却没注意，提到他的时候，她的嗓音里都带着笑。温昭雾把散落的纸一一收拢抱在怀里，和季知柚一起往前走。

　　“哎烬哥，那姑娘没穿校服，你不怕是哪个新来的老师啊，语气那么冲。”梁驰手搭在沈烬肩上，笑着打趣。
　　“这还冲啊，烬哥这次都这么反常了，你又不是没见过烬哥冲的时候。”旁边男生笑着接话。“呵，梁驰你眼瞎了就去治，她那样的怎么看都不是老师行吗。”沈烬挑了一下眉。“她那样是哪样啊。”梁驰话里带着疑惑，好像真看不出来她为啥不会是老师。沈烬看了他一眼，脑海中浮现出刚刚的情形：“第一，在季知柚旁边，季知柚叽叽喳喳，如果是老师，那季知柚是疯了吗；第二，她手上还抱着转学材料，老师还需要这个？第三，”沈烬顿了一下，“她长的那柔柔弱弱的样，撞一下都不得了，怎么当的成老师？”梁驰终于闭嘴，但还能听到他自己嘟嘟囔囔：“我没看清嘛。”

　　等温昭雾和季知柚走到教室，教室已经坐了不少人了。季知柚先进去，温昭雾在外面等着老师。
　　“来来，安静一下，那个，给大家介绍一个新同学啊，”她们班主任来了后带着温昭雾进门，走上讲台，温昭雾身形清瘦，简单的衣服罩在她纤细的身子上显得格外空落，衬得她腰肢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弯。鼻梁秀气小巧，唇色偏浅粉，淡淡抿着，没有笑意，安静得近乎沉默。她身形纤细挺拔，站姿规规矩矩，脊背轻轻挺直，却不显僵硬，只是浑身都透着一股孱弱易碎的气质。
　　班主任郑志伟拍了拍手，向大家介绍：“来新同学，和大家说一下你的名字吧。”温昭雾点头：“大家好，我叫温昭雾，温和的温，昭示光明的昭，云雾的雾。”说完后温昭雾看向老师，老师环顾了一圈教室，对温昭雾说：“你先坐那儿吧，那儿还有空位置，等什么时候有合适的再给你调。”
　　“嗯，谢谢老师。”温昭雾走下讲台，走到老师指定的位置，同桌正好是季知柚，她自己一个桌，看到温朝雾是他同桌后眼睛亮亮的，撑着腮看着温朝雾走到身边，然后起身让温昭雾进去。“你怎么是自己一个桌呀？”经过一路走来，两个女孩的关系已然亲近些。“嘿嘿，老师嫌我话多，就给我调成这样啦，不过这不是有你来了吗，我不孤单啦^0^。”温昭雾坐定下来，目光下意识扫过教室后排，方才那个叫沈烬的少年正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下巴闭目小憩，侧脸线条利落冷硬，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半截校服上，和周遭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她悄悄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摩挲着崭新的课本封面，莫名不敢再往后排多看。
　　沈烬抬头，随意看了一下，看见来人是谁的时候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课前那会的画面，眉心微皱。很快开始上课，第一节就是他们班主任的，季知柚有了同桌很是开心，又开始和温朝雾絮絮叨叨，“我们这个班主任啊，高一上半年就是他，是豆腐心的喔，就是嗓门挺大，不过教的还是不错的……”
　　“季知柚！你安静点成不成？这是新同学啊！新同学你不留个好印象？你再这样我给你调到讲台旁边，你和我说来！”郑志伟一声怒吼，穿透力极强，季知柚猛地闭嘴，缩了下脖子，总算消停点。
　　他们班主任教的语文，讲课说话缓缓的，不慌不忙，还挺有文学气质，就是吼人不一般，很有反差感。不过听了一会儿，季知柚开始犯困了，脑袋不住的给桌子磕头。“季知柚！站起来站起来！！哪有你这样刚上课就睡觉的？！”郑志伟又一声怒吼，把季知柚吓得唰一下站起来，倒是把温昭雾也吓了一跳。
　　季知柚眼睛左转转右转转，想着理由，“老师，我那个昨天晚上学习来着，没睡好。”“学习？来你告诉我你学啥了？我没猜错的话，作业又没写吧？”郑志伟一脸我还不了解你的神情。
　　“嘿嘿。” 季知柚挠着头，尴尬的笑了两声。郑志伟放过她继续讲课，季知柚站着无聊，就开始观察坐在身边的温朝雾。
　　少女一袭柔软的黑发，光打在她的头顶，带上一层温和的光晕，肩膀薄薄的，脊背线条很优美，“跟小说女主似的……”季知柚心思飘远，暗想。
　　温昭雾安静听着课，时不时低头在书页空白处做笔记，窗外的梧桐枝叶被风轻轻吹动，湿润的雾气顺着窗缝钻进来，落在鼻尖，舒缓了喉咙里隐隐的痒意。她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往后排瞟一眼，沈烬全程靠着椅背睡觉，丝毫不受课堂动静影响，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和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