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栖夏枝

1、梧浔 这座多雾的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驶入梧浔地界时，车窗便被白雾蒙住，好似覆了一层擦不干净的磨砂玻璃。温昭雾穿着米白针织开衫和浅灰宽松休闲裤，柔软的黑发散落在肩头，和窗外萦绕的雾气相融在一起。列车停稳之后，她拖着半旧的帆布箱包跳下车，双脚刚踩上月台，湿冷的雾气裹挟着江水淡淡的腥气钻进衣领，连呼吸间都萦绕着凉丝丝的水汽。

　　温昭雾自幼体质孱弱，患有过敏性支气管肺曲菌病。老家常年干燥的气候，总会让她反复发病。医生建议她迁居到湿润多雾的小城调养身体，温父与温母多方打听，得知梧浔终年被江雾包裹，空气温润柔和，便立刻为她办理了转学手续，举家搬到这座临江小城租住下来。她攥着转学通知书走下火车，深吸一口裹挟水汽的雾气，喉咙里常年难耐的痒意果然消散了，她微微出神，或许这座被浓雾包裹的小城，真的能让她慢慢痊愈。 “雾雾，梧浔的空气果然温润，现在感觉舒服些了吗？”温母何岚清提着行李，柔声看向女儿，温涛的目光里也盛满了期盼。
　　“好多了，妈妈。”温昭雾浅浅笑着应答。
　　“那我们先把行李送到新家，整理妥当，明天你就要去新学校报到了。”
　　“好。”温昭雾乖巧点头应允。
　　一家人拎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站在路边，很快就有出租车停靠在身侧。司机下车帮忙搬运行李，随口问道：“你们是举家搬迁过来的吗？”
　　“是啊，听说梧浔的环境宜人，我们特意过来定居。”温涛没有道出搬家的真正缘由，只用环境作为答复。梧浔因常年被江雾笼罩而小有名气，这座临江小城并不富庶，若非这里适宜女儿养病，他们本不会知晓这个偏僻的地方。“原来是这样，那你们可真是选对地方了！我们这里最特别的就是经年不散的江雾，独有的景致在别处根本寻不到。”司机拉开车门，语气带着几分对家乡的骄傲。

　　温涛顺势问道：“我们的女儿要去梧浔一中就读，不知这所学校的环境咋样？”“梧浔一中啊，校舍虽然有点旧，却格外雅致。校门口种满梧桐，后山有成片的银杏树，像你家姑娘这般文静内敛的性子，再适配不过了。”司机侃侃而谈，温昭雾听着描述，心底悄悄生出了对新校园的期待。

　　新家离车站并不远，辞别司机之后，一家三口提着行李走进临江老居民楼的三楼。上楼需要踏上一段木质楼梯，踩踏时会发出吱呀的轻响。房屋面积不大，附带一处窄小的阳台，老旧的铁栏杆常年被江雾浸润，已经泛出暗沉的锈迹。房子里的家具一应俱全，只需要简单打扫，再添置一些私人物品即可入住。
　　温昭雾在阳台摆放了几盆喜湿的绿萝，浇过水之后，叶片上凝满细碎的水珠。客厅的窗户正对着梧浔江，浓雾翻涌之时，江对岸的码头便隐没无踪，唯有悠远的船笛声断断续续飘进屋内。
　　她的卧室铺着老旧木地板，靠墙安放着一张单人床，旁边摆着小小的书桌。屋子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局促，一家人却已经十分满足。为了悉心照料常年患病的温昭雾，何岚清辞去了工作，全家的开支都依靠温涛的薪资支撑，平日里的开销总要精打细算。
　　“收拾好了吗，雾雾？洗漱过后就早些休息，明天一早还要去学校报到。”何岚清倚在敞开的房门口，眼底带着倦意。
　　“知道啦，妈妈。”温昭雾应声，拿好衣物去洗漱。等她洗漱完毕回到卧室，何岚清轻轻推门走进来，替她掖好被角，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晚安，我的宝贝，做个好梦。”“晚安，妈妈。”房门轻轻合上，屋子归于安静。

　　翌日清晨，闹钟准时响起。温昭雾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换上衣服走出卧室。何岚清正在厨房准备早饭，听见动静回过头：“雾雾醒啦，先去洗漱吧，早饭很快就做好了。”温昭雾闻着饭菜的香气走进洗漱间，等她收拾完毕，早餐恰好端上桌。
　　“爸爸去哪里了？”“下楼熟悉周边的环境了，应该马上就回来。”话音刚落，温涛推门进屋，在餐桌前落座：“我送你去学校报到，还是你自己去？”
　　“我自己过去就可以。”温昭雾答道。
　　“你刚到这，还不认得路，我还是抽空陪你去吧。”
　　“不用啦爸爸，你还要工作，我仔细记下路线就不会走错的。”温昭雾耐心宽慰父亲，温涛拗不过她，细细叮嘱完行路的方向，才放下心来。

　　二月末的梧浔还陷在漫长的湿雾里。
　　温昭雾骑着自行车前行，刚驶出小区，便看见一位穿着校服的女生。正巧她也有点担心自己走错路，毕竟对这座小城实在不熟悉。于是她上前停下车子询问：“同学，请问你是去梧浔一中吗？”
　　那名长相甜美的女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眼里掠过一丝讶异：“是的，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吗？我之前没见过你呀。”“嗯，我刚刚搬来，还不太认路，能不能跟着你一起进校？”
　　女生望着身形纤瘦、肤色白皙的温昭雾，爽快地点头应允，两人并肩朝着学校走去。
　　“哎同学，我叫季知柚，你叫什么呀？”“温昭雾，温度的温，昭示光明的昭，云雾的雾。”“好好听的名字！”季知柚很话多，很快就了解到她们是一个班，兴奋的不得了，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还一直叽叽喳喳。
　　季知柚的声音像枝桠上蹦跳的雀儿，落在浸着凉意的风里，连路边悬着晨露的草都像是被吵得晃了晃叶子。温昭雾侧头看她，睫毛沾着点细碎的晨光，像蝶翼抖落的浅金粉末，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眼角。
　　季知柚突然停下来，拿出了一个牛奶燕麦面包递给温昭雾：“我妈今早硬塞给我的，我不爱吃甜的，给你当早点呀。”温昭雾愣了愣，随即开口说不用，她自己吃过早饭了，季知柚却摆摆手，“没事，就这么一小块，吃了也不占肚子，实在不行你先拿着，等什么时候课间饿了吃也可以。别拒绝我啦！看你多瘦啊。”
　　“我们刚认识哎……你这么快就给我东西……”“这有什么，都是一个班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嘛！更何况我也不爱吃甜的，你不收我也不知道给谁了，总不能给垃圾桶吧！你就收下吧～”季知柚晃了晃她的手。温昭雾担心再耽误会迟到，只好先收下，道了句谢：“谢谢你呀。”声音轻轻柔柔，像一阵风吹过季知柚心间，季知柚的嘴角直咧到后耳根，她一边重新握上车把手，一边回：“嗐，小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