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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探 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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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宗外门弟子领取任务与补助的地方,位于山下东南角。
那是间不大的双层小楼,门口石阶被无数鞋底磨得变了形,凹凸不平。
苏芸到时,里面已有七八人,看穿着,皆是新一批入门的弟子。
掉漆桌案后面,孙执事仰躺在摇椅上,袖口沾染几滴朱砂,手中正翻阅着一本《符箓大全》。
偶有弟子上前说明来意,他连视线都不曾挪开,只是手腕微动,一只储物袋便从案上飞起,稳稳落入那弟子掌心。
“苏芸。”
苏芸上前一步。
孙执事闻言,翻开手边一本花名册,正要将那份资源给出,旁边忽然横插进一只手来。
“孙师兄。”
陈周不知何时跟上来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这苏芸初来乍到,许多规矩还不懂,领了也是糟蹋资源,不若少给些,等过些日子,再按照份例给也不迟。”
这话说得是义正言辞,与先前踢门那目中无人的狂傲姿态判若两人。
闻言,孙执事的手顿在半空。
外门弟子欺负新弟子的事他见得多了。管吧,容易得罪人,不管又显得他失职了。
苏芸情绪未有波澜,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来往弟子听个清楚:
“孙师兄,宗门规矩,克扣弟子修行资源,是不是要杖责二十,罚入杂役堂帮工三月。”
孙执事一愣,点了点头。
苏芸转头看向陈周,神色平静,像只是稀松平常与人讨论今日早膳该用什么,“陈师兄若是不记得了,不如翻翻门规?”
四下顿时寂静一瞬。
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陈周身上。陈周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怕惹孙执事不快。
他想不明白,一个刚入门的乡下丫头,怎么会记住门规,还敢当着众人面不给自己脸面,反驳自己。
“你......”
“难道是师妹我说错了吗?”苏芸诚恳反问,那双眼里干干净净,看不出半分挑衅,仿佛就事论事。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眼神,叫陈周心下腾起一股无名火来,一句话也说不出。
见此,孙执事赶忙出来打圆场,将一只储物袋塞进苏芸怀中。“行了,东西收好,明日辰时记得新弟子要去广场集合。”说罢,又语气不满对陈周道:“刁难新弟子,见情节不严重,这几日去丹峰帮工。”
苏芸接过东西,微微躬身:“多谢师兄。”没再看陈周一眼。
陈周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死死攥紧腰带,指尖捏到泛白。
他望着苏芸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隐约冒上一股不安。
这丫头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
离去的苏芸走在山路上,视线落在资源中几张符纸上。
大部分颜色发黄,已经起皱,纸面上甚至能瞧出几丝裂纹。好的不过是颜色均匀。
画符一道,七分靠符文,三分靠符纸。
劣等符纸承受不住灵力,修为再深画得再巧妙也是无用功。
前世她刚入门不懂这些常识,被陈周“交换”过一沓劣质符纸。以至于头一回去符堂上课,她画出的符文即使正确,也发挥不出两分威力,被授课师兄当众摇摇头,下了定论。
“你与符道无缘,不堪造就。”
这句话,她记了半年。
回到住处时,已近傍晚。
小院里住着的另外三人也回来了,此时正叽叽喳喳说着今日听来的八卦。
她们讨论哪位授课师兄最严厉,那位好说话些。谁被刁难,谁又被长老看中进了内门。
这样听着,苏芸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前世她进内门后,这些琐碎时光全都被藏进记忆深处,身边再也没有这般热闹的时候。
掐了个清洁咒,想到计划中要做的事,苏芸来到桌前坐下。
将今日领的符纸中还算能用的挑出来,一一摊开,拿笔蘸取朱砂,悬腕,凝聚灵力于笔尖,稳稳落下。
笔锋游走,一气呵成。
每一笔走向,每一次灵气收放,哪里重哪里轻,都深深刻在她的脑子里。哪怕闭着眼,也能画得分毫不出。
纵然如今这具身体尚且年幼,灵气不足。
但凭借一些小技巧,倒也无伤大雅,不影响符箓使用。
二阶敛息符,可在一定时间内收敛气息,隐匿身形与灵力波动。
以她如今的修为,强行画一张二阶符箓不算轻松。符成事丹田内的灵气被抽走大半,额头冒汗,指尖泛起一阵细密的麻。
最后一笔落下。
符文在昏暗的房间内骤然亮起,不过一瞬,又沉寂下去,仿佛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黄纸。
符成。
苏芸将敛息符贴身收好,悄无声息下床。
确认院里其他房间的弟子早已昏睡,轻轻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在即行的人脸上,裹挟者松脂与泥土气息。
外门地界已然彻底安静,只是偶有一两个巡夜的弟子,手中提灯,缓慢移动,像暗夜中的萤火。
镇妖塔在后山的东北角,紧挨着护山大镇边缘。
从外门过去抄近路要穿过一片密林。
平日里那地方少有人烟,但夜间,却经常有巡守弟子经过。
苏云催动灵力,敛息符瞬间燃烧,在她掌心化作一缕烟灰。
灵力将她吞没,呼吸声也与外界隔绝。
确认毫无差错,她收敛气息,融入夜色,往镇妖塔走去。
今夜她没抱希望能得到什么,只是探路,以及弄清心中疑虑。
前世苏芸在镇妖塔撞破的一件事。
那夜她从丹房出来,天色已晚,为抄近路从后山绕行。
路过镇妖塔,便想着顺路进去看一眼前些时日镇压的妖兽。
刚走入塔内没多久,远远便听见两个声音在说话。
她本未在意,镇妖塔常年有巡守弟子走动,有人交谈再正常不过。
可当夜风将那两人的只言片语送进她耳中时,她却被钉在了原地。
"……魔气已经渗透到第三层了,至多再压半年。"
"不必压了。"
"什么?"
"魔君残魂已有宿主……护山大阵会从内部崩坏。届时,便是最好时机。"
声音压得极低,虽模糊了些字眼,但苏芸也听清了大概。
她没看清那两人的脸。
夜色太浓,塔内光线不足,距离又远,只隐约瞥见两道黑袍轮廓。
后来,她将此事禀报给了师尊。
师尊听完,沉默良久,用一种晦暗莫测的眼神盯着她:"此事为师会查,你莫要再提。"
她信了。
于是那次诛妖任务,她被调离大部队,独自深入密林,被素阮诛杀。
如今沉下心想来,其中一个声音,苏芸可太熟悉了。
低沉,温润,她听了十几年。
可不就是那个牵着她手、引她入符道的好师尊么。
而这,是她死前三个月才偶然发现的。
可若往前推呢?
依稀记得那几句话中,魔气渗透已然不是一日两日之事。
如果这样,那她十六岁这年,是否已经有迹象。
此般思索间,不知过了多久,苏芸在密林边缘停下,藏身于一棵树后,抬眼瞧去。
远处,镇妖塔的黑影矗立在月光下,塔身层层向上,没入夜空,像一只浮在黑暗中的巨兽。
苏云的目光从塔身一层一层向上扫去。
镇妖塔外层禁制气息在十分规律,每隔十息由上到下扫描一次,这是用来示警以及捕捉陌生灵力的。
前世她接触镇妖塔时,这道用于扫描的禁制早已不稳。
那就说明,此时护山大阵还未被魔气渗透,就算有也才刚刚开始。
她来得不算晚。
苏芸在塔外观察了一刻钟,将灵气波动规律记在心里,借着扫描间那半息空隙,无声掠入。
身体紧紧贴在墙边,缓慢前行。
可刚刚踏入第二层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前方石阶转角处,一些不属于塔内的尘土静静躺在那里,告诉着苏芸,这塔里还有其他人。
苏芸瞬间将呼吸压到最低。
她的敛息符效果还在,周身气息与黑暗融为一体。
可她的心却在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谁会在深夜闯入镇妖塔?
巡守弟子不会进来,他们的职责是守在外面。内门长老若要检查封印,也不会挑这个时辰。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的,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和她一样,偷偷潜入的人。
苏芸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贴着石壁继续往下走。
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每一步都踩在石阶最边缘的位置,尽量不发出任何动静。
直到第七层入口就在前方。
苏芸在转角处停下来,侧耳细听。
下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断断续续,回音模糊不清,听不出具体内容,却能依稀分辨出是两个人。
苏芸悄悄探出头,望向里面。
第七层的空间很空旷。
正中地面上是一个正在运行的封印法阵,阵中间立着一根比人还高的镇魂柱,柱身密密麻麻缠满了封印符箓,一层压一层,新旧不一。
柱前正站着两个人。
皆是黑袍,身量一高一矮,背对着她。
较高那人一手按在镇魂柱表面,另一手捏着一道黑色的符箓,正将那张符缓缓贴向柱身。
较矮之人立在半步外,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黑色的符箓。是魔符。
苏芸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她瞧不清那两人的脸,可较高那人开口说话时,声音低低地传了过来……
“……不急,待魔气再浸透两层,封印自会松动。”
苏芸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声音与前世记忆中的如出一辙!
每一个清晨的指点,每一次夜间的答疑,每一句教诲,都是从这张嘴里说出来的。
她的师尊。
那个带她入道、给她庇护、口口声声”正道清明”的师尊,此刻正站在镇妖塔底,捏着一道魔符,与另一个黑袍人商议如何松动封印。
苏芸咬紧了后槽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真相竟然真是如此!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前世她禀报师尊时,他神色不明地沉默了那么久,应是在想“这个徒弟,留不得了。”吧。
苏芸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那人手中的黑色魔符。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石阶上方,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衣角擦过石壁的“嚓嚓”声。
那声音从第五层的方向传来,隔着几道转角,十分模糊。
可苏芸的背脊骤然绷直。
这塔里还有第三个人。
苏芸的心在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此刻夹在两层石阶之间,上方是来历不明的潜入者,下方是宗门长老与魔修勾结现场。
无论哪一方发现她,她都死路一条。
然而下方两人似乎毫无察觉,仍在观察魔符的渗透速度。
片刻后,高的黑袍人伸手将魔符从柱身上揭了下来,黑气倏然收回,镇魂柱上的符箓重归平静。
而那个较矮的黑袍人,忽然抬起头。
不是看向苏芸的方向。
他抬头的角度微微偏上,正对第五层石阶的入口。
他也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