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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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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远处山峦隐匿在薄雾里,只剩几缕冷白月光从交错的枝叶间洒下。
风裹挟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掠过,吹得衣摆猎猎作响,却吹不去胸口骤然乍起的寒意。
苏芸从未想过,来杀她的人会是素阮。
锐利剑锋自胸口穿透,她垂头,就见曾几何时亲手挂上的剑穗扬起,几滴艳红顺着剑身直淌而下。
“师妹……”
苏芸张了张口,血却先一步从喉间涌出,将这二字淹没,模糊不清。
她满眼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人,这个她宠了近十年,亲手带大的师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质问道:“为什么?”
眼前人没有回答,只是手腕一转,猛地将剑拔出。
苏芸眼前发黑,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却不及胸口疼痛半分。
夜风吹过林梢,枯叶打着旋落到她垂下的手边。
远处镇妖塔的方向似有钟声隐隐传来,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撞进濒死之人的耳中。
“师姐,怪就怪你听了不该听的,别这样看我。”
素阮的语气带着怜悯,话尽,抬手不紧不慢擦去几滴坠在剑柄上的血珠,转身离去。
不曾停顿,好像那些年的同门时光从未存在过,身后只是一陌生人。
风乍起,冷意透过心口。
想到刚刚素阮说的话,一瞬间,许多想不通的事,苏芸心中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师尊在听到她禀报宗内有人与魔修勾结时神色不明。
为什么这次诛妖要让她离开大部队单独任务。
为什么大师兄在她临走时欲言又止,又叹了口气。
原来一切,答案就在眼前。
整整十二年。
她十六岁入玄天宗,二十岁就成了东洲屈指可数的元婴期六品符修,二十七岁经天道石认可,此界符道天赋第一人。
所有人都说她在修行一道天资卓绝,是压在这一辈弟子身上,不可翻越的山峦。
可无人知晓,她为了不辜负师尊与宗门的期待,熬过多少不分昼夜的日子,画废多少符箓,倾尽数不尽的心血,才走到如今。
她以为自己终有一日能成为宗门的骄傲,能守住师尊口中的“正道清明”。
却不曾想,原来,一切从开始就错了。
什么“修道之人,当心向正义”,不过是师尊用来哄骗她这般痴傻之人的谎言,不过是宗门用来粉饰太平的借口。
带她入此道的好师尊,给她庇护的宗门,就是那个丧心病狂,拿宗门子弟献祭邪神,勾结魔修的叛徒!
黑暗慢慢笼罩,无人会想到,符道第一天骄苏芸会死在这里。
被疼痛彻底吞没前,她想,若能重来,她定要将这虚伪的面具掀开,给世人好好看看这些光鲜亮丽皮囊下的虚伪模样。
若能重来......
疼。
铺天盖地的疼。
玄天宗某间外门弟子房内。
床上的少女蜷缩起身躯,一只手无意识紧紧攥住胸口衣服,眉心蹙起。
苏芸猛然睁开双眼,额间汗珠滴落,大口大口喘着气,像刚被救起的溺水之人。
她抬手捂住胸口,那里没有伤口,也没有往外渗个不停的血。
掌心下,只有粗制麻衣磨人的触感。
时间好像在此刻静止,苏芸僵在原地。
她缓慢低头,看向自己那双稚嫩,柔软,比记忆里小了整整一圈的手。
常年画符留下的厚茧不见了,左手腕那颗朱砂痣告诉她,还是自己的身体。
这是她还未接触符道,十七岁前的手。
顿时,一丝不可置信的念头出现在苏芸脑海里,像有人往静止不动的水潭掷下石子。
她翻身坐起,环顾四周。
屋子很小,阳光从破旧窗棂间淅淅沥沥照进来,照出空气里漂浮的细小尘埃。
入目是斑驳土墙,屋内仅摆放着张不大的木床,和已经掉漆的破旧木桌。
桌上搁置着一沓劣质黄符纸,旁边还有半碟用过的诛杀。
床脚靠墙的位置堆叠两床被子,被脚歪歪扭扭绣着“芸”字,那是苏芸娘亲在知道她被仙门选中后连夜赶制出来的。
这里,是她十六岁,初入宗门时的住处。
苏芸忽然觉得一阵恍惚,是死前的回忆吗?
这般想着,抬手狠狠拧了一下大腿。
好痛!
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真的回来了!
苏芸赤脚下床,走至桌前,拿起一面铜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十五六岁少女的脸。皮肤发黄,瘦削,营养不良,五官也未长开。
唯独那双杏眼,透出不似这个年纪的深沉。
她盯着镜中人良久,直到屋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苏芸!”尖锐男声无比刺耳。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来?以为自己时大小姐啊?”
苏芸在模糊的记忆里翻找一圈,总算从角落里将人对应上。
陈周,比她早入玄天宗六年的外门弟子。
前世她刚入门那些时日,没少被对方刁难。
克扣补助,呵斥跑腿,故意指导有问题的功法,以及在外门几位讲师门前奚落,抹黑她。
算起来每一桩都不是什么大事,却足以让一个刚刚踏入仙途,初来乍到的小姑娘感到不堪与无助。
那个时候,苏芸想的只有忍下去。
忍下去,才能出头,被看到。只要再努力一点,对方迟早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确实,后来的陈周和颜悦色多了。
不是良心发现,是苏芸一飞冲天,天赋被符箓峰峰主看中,收为亲传弟子。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踩一脚的存在了。
从那之后,陈周几乎不会出现在她视线里,偶尔碰巧撞见,他面上也是带着讨好意味行礼。
相隔这么久,苏芸都快要把这个人忘了。
没曾想,重来一世,第一个找上门来的,竟然是他。
在苏芸思索间,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暴力地一脚踹开,发出“吱呀”声响。
来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外面弟子统一青色道袍,腰间挂着枚玉佩。
陈周站在门口,往屋内扫视一圈,目露嫌恶与不屑。
“你聋了?”
他目光上下挑剔打量着苏芸,在那洗到掉色的布衣上停留片刻,嘴角撇了撇。
“日头到快晒到屁股了,你当宗门是你家?像你这样懒惰,迟早被逐出去!
怎么还没去领资源,耽误了我修炼,我要你好看!”
苏芸沉默看着他。
陈周家境不错,和宗里长老算是亲缘关系,因此,他总仗着这丝人脉欺负新弟子。
他在外面混了这些年,一直没机会更近一步,新弟子里如苏芸这般,年纪小没背景,看着没什么天赋的人,自然会被踩上几脚。
这样的人,她前世见得多了去了。
“知道了,师兄。”
苏芸垂眸应下,语气平淡声音平稳,好似没察觉出对方话里的恶意,“我这就去。”
陈舟见此一愣,像一拳打在了豆腐上,颇为不爽。
在他设想中,这个从偏远小城来的土包子,被这么一立规矩,定是会手足无措的害怕,委屈。
随后战战兢兢来讨好他这个入门多年的师兄。
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这般安静模样才对。
“知道了还不快去!”
陈周回过神,声音拔高了几分,仿佛这样就能找回一些气势。
“这么磨蹭一看不就是修仙的料,下次再晚了小心我去掌教那告你一状,让你直接滚蛋!”
苏芸弯腰拿起床上的外跑,利落穿好,将褶皱理平,转身向门外走去。
想到陈周腰间那聚灵玉佩,心下微动。
指尖借着袖口遮掩,灵气聚拢,划动几下,就见一缕微不可察的白光冲着陈周飞去,落在他腰间系着玉佩的法绳上。
下一秒
身后刚迈出门栏的陈周只觉腰间被什么撞了一下,身形不稳,脚腕向前一歪,整个人扑向地面。
平日系禁在腰间的玉佩不知怎得飞出,好巧不巧摔在地面凸起的石块上,“啪嚓”一声,碎成几片。
清脆碎响在晨雾未散的院中格外明显,惊起几只停在墙头的灵雀,扑扇翅膀四散飞开。
玉片滚落地面,沾了尘泥,原本温润的光泽顿时暗淡下去。
听到身后传来的惨叫,苏芸没有理会,只是嘴角弯弯,脚步轻盈沿着石阶往山下走去。
虽然这具身体才刚刚踏入仙途,体内灵力不多,但足够经验老道的她小小报复一下。
这可能就是重生的优势。
前世那些耗尽心血才参悟的诡异符箓,数次偏差才掌握对自身灵力控制的技巧,现在全都清清楚楚留在她脑子里。
同龄一辈,堪称绝世天骄。
而这,是她目前唯一的优势,也是她为复仇握在手中的第一剑。
晨练的钟声远远飘来,头顶飞过几只宗内饲养仙鹤,几声鹤鸣引得无数新弟子惊叹。
苏芸抬起头,目光却越过重重山峰,落在远处隐匿与晨雾中的镇妖塔上。
塔身通体呈现沉旧的黑色,高耸入云,像一柄插入云雾深处的钝刀。
四周常年阴气不散,哪怕相隔甚远,也让人心口发凉。
前世,她就是在此听到宗内有人与魔修勾结,妄行诡事,及时向师尊禀报,却未料因此葬送性命。
这一世,她还会去。
那里肯定藏着她不知道的秘密与证据。
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苏芸,只是一个刚刚入门,什么都不懂的外面弟子。
她要去山下领修行资源,安安分分地上早课,她会是一个乖巧,沉默,不起眼的存在。
扮作一条伏在草丛深处的蛇,悄无声息蜷缩身躯,积蓄毒液,等到时机降临,咬紧猎物的血管。
苏芸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细微刺痛让她前所未有的清醒。
素阮,师尊,还有那些虚伪的“正道”修士高层。
她一个都不会忘。
太阳总算蔓过云雾升起,照亮山道上来往的弟子。
有人低头抱怨早课,有人领着资源与同伴讨论修行心得匆匆行过,此时还无人注意到人群里衣着朴素的少女。
她的背影单薄而笔直,淹没在去往早课学堂的人流中。
毫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