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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半妖 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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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上方响动早已销声,但苏芸知晓,那人肯定还在。
敛息符加持上,她的无感比平常修士敏锐百倍。
在第五层转角处,有丝缕极微弱的妖气,其主人应该正死死压制着灵力,不敢泄露分毫。
下面那人也察觉到了。
那个矮个子黑袍人抬头,目光死死锁定于第五层位置。
他未开口,只是一手抬起按在腰间剑柄上。
另一只手在身后轻微做了个动作,苏芸瞳孔瞬间放大。
那个手势!是玄天宗内执法弟子手语,意思是“有人别动,见机行事。”
她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
执法弟子。
那二人,一人是宗内长老,一个人竟是执法堂的人!
这意味着,宗门上下早已被魔修渗透。
苏芸咬紧后槽牙,将翻涌的恨意硬压下去,身体却先一步跟随意识做出反应。
整个人再次埋进阴影里,悄然后撤。
下方的两人已察觉,上方潜入者又被发现,她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会最先暴露。
苏芸这般想着,悄无声息后退,脚步沿着石阶边缘阴影移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第六层比第七层复杂的多。
第七层不过一个空旷大殿和几根镇魂柱,而第六层的空间,却被隔成了十几个石室,用来关押高阶妖兽。
苏芸的目标,是六层末尾那间不起眼的杂物间。
前世镇妖塔后期修缮时,她在这层待了整整三天,对地形了如指掌。
那间杂物室在最深处靠近外墙的位置,门上没有封印,里面堆满杂物与断裂的锁妖链,平时压根没人进去。
她贴着墙壁摸到门前,轻轻推开门板。
门没发出声响。
苏芸闪身躲入,反手将门合上。
杂物室内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铁锈与干涸血渍的腐败气息。
苏芸背靠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侧耳倾听。
脚步声从七层发现传来,沿着石阶一点点向上。
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沉稳。
他在一层层向上搜查。
苏芸心跳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口中蹦出,但手却很稳。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破壁符,没急着用,等待时机,遁入墙壁逃走。
就在这时,目光扫过暗处,她感觉到一件事。
杂物室内,不只她一人。
黑暗中还藏着另外一道呼吸声,刚刚进来时被她急促的呼吸盖住,但如今静下来分辨,便很容易听出来。
吸气,吐气。极慢,极轻。
苏芸的身体在意识到这点后,瞬间紧绷。
她没有动,也没有惊呼,只是一寸一寸,缓缓将头转过去,看向那呼吸传来的方向。
下一秒,她感觉到了属于冷刃的凉意。
一把匕首,不知何时贴上她的脖颈。
刃口贴在颈侧动脉,只要苏芸有所异动,匕首轻轻一划,她就将命丧于此。
苏芸没再往那看去,身体保持静止,只剩嘴唇微微开合,声音压得很低。
“你的手在抖。”
抵在脖颈上的匕首轻轻晃了一下。
“你的锁链在响。”苏芸又道。
黑暗中,铁链擦过石砖的细碎声响终于被她捕捉到。
极其轻微,被刻意压制过,但在安静的室内,还是藏不住。
持刀的人被锁链束缚,而且那道锁链很重,重到手腕在微微发颤。
匕首没有移开,但也没有再往前推进。
苏芸慢慢侧过头,借着石室高处那道狭窄窗户漏进的一线月光,看清了持刀之人。
一个少年。
身量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骨架已有成年男子的轮廓,但因极度消瘦,整个人显得薄而锋利,像一把被折弯又勉强拉直的剑。
身上穿着一件早已分辨不出颜色的单衣,破破烂烂挂在身上,露出肩胛和锁骨。
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有的结了暗红色的痂,有的还在渗血。
但他的脸意外地干净。
不是真的干净,脸上有灰,有血污,下颌瘦得几乎脱了形。
可即便如此,骨相依然极好。
眉骨很深,瞳色偏淡,月光下隐约泛着一层极浅的琥珀色。
那双眼睛正在看她。
目光既不清澈也不浑浊,里面有一种沉沉的、被压得很深的东西。
警惕,审视,还有一点几不可察的困惑。
他大概不明白,一个穿着玄天宗外门道袍的女弟子,为什么深夜出现在镇妖塔里。
苏芸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脚踝与手腕上。
四肢各扣着一道漆黑的铁环,铁环连着一条粗重的锁链,锁链已经断裂。
铁环内侧刻着符文,因为勒得太紧,符文直接烙进皮肉里,周围一片青紫肿胀,皮肤被磨破的地方渗着血,沿着皮肤淌下,滴在石砖上。
是锁妖咒。
专门压制妖物血脉的禁制,霸道狠厉,被锁住的人体内妖力会被一寸一寸磨掉,像钝刀割肉,生不如死。
半妖。
这个念头在苏芸脑中炸开的瞬间,一段被掩埋了十几年的记忆猛然翻涌上来。
前世她刚入门不久,宗门里闹过一件事。说是镇妖塔里跑了一只妖。
本来跑一只妖不算稀罕,镇妖塔关的东西太多,偶尔有低阶妖兽趁封印松动溜出去,派几个执法弟子抓回来就是。
可那一次不一样。
掌门亲自下令封锁山门三天,执法堂全员出动,将整座后山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有没有抓到,没人知道。
门内讳莫如深,所有人被下了封口令,对外只说"误传"。
苏芸记得这件事,是因为那三天里整个外门都在偷偷议论。
有人说跑的不是妖,是个人。有人说那人身份特殊,掌门亲自关进去的。还有人说那人是半妖之子,隐藏身份混进玄天宗,被发现后掌门没有杀他,而是秘密关押。
众说纷纭,真假难辨。
苏芸当时只是个刚入门的小弟子,这些传言左耳进右耳出,很快就忘了。
后来也没再听说过那人的消息,是死是活,一概不知。
直到此刻,在黑暗的石室里,对上了少年那双泛着淡色的眼睛。
若按照时间来算,好像就是最近。
那个人居然真的存在。
苏芸盯着他四肢的锁链,脑子飞速运转。
这个半妖是掌门亲自关进来的人,他知道的东西一定比任何人都多。
他在这里被关了多久?掌门为什么关他?他在塔里的这些日子,有没有撞见过师尊和执法弟子的事?
而最重要的是……前世他成功逃出去了。
说明他有办法弄开这道锁链,或者至少知道这座塔的漏洞在哪里。
"你也是来杀我的?"少年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但咬字意外清晰。
语气中听不出多少情绪,似乎只是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仿若"被人杀"这件事,他已经习惯了。
"不是。"苏芸压低声音,"想杀你的人在外面。两个,黑袍,刚才是他们在塔底。"
少年没有接话,但持刀的手微微偏了一寸,刀锋离开了她的颈动脉。
一个很小的让步,但足够了。
"他们要上来了。"苏芸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执法弟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过一盏茶时间就将搜到第六层,"你拿着匕首,是想对付他们?"
少年没说话,默认了。
苏芸看着他脚踝上还在渗血的锁链,又看看他握着匕首那只苍白发抖的手,觉得这个计划简直是在送死。
拖着一条钉死在墙上的锁链,对上两个能镇压高阶妖兽的高手,结果只有一个。
"锁链弄不开?"她问。
"锁妖咒。"少年言简意赅,"刻在环上,蛮力破不了。"
苏芸蹲下来,凑近那道铁环。
锁妖咒的符文刻得极深,嵌在铁环内侧,直接接触皮肉。
灵力顺着符文纹路流转时会产生持续不断的灼烧效果,这就是为什么他的脚踝一直在流血。
不是被磨破的,是被符文烫烂的。
很残忍的手法。掌门显然没打算让他活着出去。
"我能解。"苏芸说。
少年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很细微,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只有一圈,随即恢复沉寂。
"锁妖咒是五阶禁制。"他说。
言下之意很明显,你一个外门弟子,怎么能解得开?
"五阶不假,但刻这道符的人偷懒了。"苏芸没有在意他的质疑,手指虚点在铁环上,沿符文纹路比划。
"第三笔和第九笔的灵力衔接有断层,只要从这里——"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两个人同时噤声。
执法弟子的脚步声停在了第五层,紧接着是一阵金属碰撞声,像在检查什么东西。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上,往第六层来了。
时间不多了。
苏芸看向少年。少年也正看着她,那双淡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许多东西,但最终都沉了下去,只剩一句低哑的问话:
"条件?"
很聪明的人。
他不问为什么,不问能不能,只问条件。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冒这么大的风险救人。
"你在这里关了很久,"苏芸快速组织语言,"今晚塔底那两个人在做什么,你看见了。出去之后,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全部。"
少年沉默了两息。
"成交。"
苏芸不再废话,单手结印,灵力凝聚指尖,点在铁环符文的第三笔上。
动作极快,快到少年甚至没看清她怎么出手的。
指尖落在铁环上,一股霸道的禁制之力顺着指尖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五阶禁制,以她现在的修为硬解确实吃力。
但好在她不需要硬解。
符文结构有缺陷这件事她没有骗他。前世她见过太多偷工减料的封印,锁妖咒本身是完整的五阶禁制,但刻制手法粗糙,衔接处有薄弱点。
找到薄弱点,用灵力一一点破,整个禁制就会自行瓦解。
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
铁环上的符文开始闪烁,明灭不定。
少年脚踝上的灼烧感显然减轻了,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一瞬,但持刀的手依然稳当,目光始终盯在石门上,替她警戒。
第四笔。第五笔。
苏芸额头开始冒汗,丹田里的灵力已消耗大半。
以这具十六岁身体目前的修为,同时维持敛息符、催动解禁灵力,负担太重。
门外的脚步声上了第六层,停在石阶入口处。
然后开始一间一间检查石室。石门被推开的声音,封印被检查的嗡鸣,妖兽被惊扰的低吼。
一间,两间,三间。
越来越近。
第六笔。第七笔。
铁环上的符文开始崩裂,像被撕开的蛛网。
少年脚踝上的铁环发出刺耳的嗡鸣,锁链哗啦啦颤响,被钉在墙壁深处的另一端开始松动,石屑簌簌落下。
门外的脚步声猛地一顿。
外面那人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