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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谢谢你没有 ...

  •   签证比预想的快。
      周二上午,黎珩发消息说一切就绪,周五飞墨尔本。我问他订了几天的行程,他说五天。我没有问为什么是五天,但我在心里默默地想,五天够不够走完那些路,够不够找回那些记忆。也许够,也许不够,但至少是个开始。
      出发前的几天,我过得有些恍惚。
      上班的时候会忽然走神,盯着电脑屏幕发呆,脑子里全是墨尔本三个字。同事跟我说话我要反应两秒才能接上,开会的时候总监点了我的名字我才意识到他问了我一个问题。好在并购案的项目已经收尾了,新的项目还没开始,我手头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可以名正言顺地心不在焉。
      周三晚上,我在家收拾行李。
      墨尔本现在是冬天,我翻出了衣柜最底层的毛衣和厚外套。那件藏蓝色的羊毛大衣还是去年双十一买的,吊牌都没拆,因为北京冬天太冷,这件不够厚。但墨尔本的冬天应该刚好——我在网上查了,七月的墨尔本平均气温在十度左右,和北京的秋天差不多。
      我把大衣摊在床上,去卫生间拿洗漱用品。路过客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布佳延发来的消息,很长,密密麻麻的,像一篇小作文。我坐在沙发上,慢慢往下看。
      “筱筱,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提前告诉你一些事,免得你到了墨尔本之后被吓到。首先,墨尔本的风很大,尤其是海边,风大到你怀疑人生。你以前每次去圣基尔达海滩都会被吹成梅超风,然后你会在风里大喊‘黎珩你看我像不像鬼’,他每次都会说‘像’,你就追着他打。真的很幼稚,但也很甜。”
      “其次,你以前住的那个宿舍楼有一个很吵的邻居,住在你楼上,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开始弹吉他,弹得巨难听。你投诉了无数次都没用,最后是黎珩去找的他,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从那以后那个邻居就再也没弹过吉他。你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我跟他讲了一个道理’。你问什么道理,他说‘拳头就是道理’。你说他暴力,他说‘对你从来没有用过暴力’。你脸红了,我看见了。”
      “最后,你以前最喜欢的那家冰淇淋店,在柯林斯街和斯旺斯顿街的交叉口,店面很小,很容易错过。那个冰淇淋店的老板是一个希腊老头,头发全白了,笑起来没有门牙。他认识你和黎珩,因为你每次去都买两个球,香草和巧克力,香草是你的,巧克力是黎珩的。黎珩其实不喜欢吃甜的,但他每次都会吃完。你问他好不好吃,他说好吃,你说你骗人,他说‘你喂的,毒药都好吃’。你又脸红了,我又看见了。”
      “筱筱,我写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过。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在墨尔本的那两年,是你目前为止的人生里最快乐的两年。你笑得多,哭得少,吃得香,睡得好。你有一个很爱你的男朋友,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有一个你喜欢的城市。那些日子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你的想象。你去看看吧,看看那些地方,看看它们还在不在。如果你看到了它们,你就知道,你不是在做梦。”
      我看完这条消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回复了一句:
      “布佳延,你写这么多,是不是舍不得我去?”
      她秒回了:
      “废话。”
      然后又发了一条:
      “但你去吧,替我看一眼那家火锅店还开着没。如果开着,帮我吃一份虾滑,就说是我让吃的。”
      我笑了,回了一个OK的手势。
      周四晚上,黎珩来接我。
      他说要提前把行李放他车上,第二天一早直接去机场。我提着一个行李箱下楼,他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见我出来,他打开后备箱,把我的箱子放进去,动作很轻,像我的箱子是什么易碎品。
      “你带了多少东西?”
      他看了一眼我的箱子,
      “五天而已。”
      “冬天的衣服比较占地方。”
      我说。
      “墨尔本没有北京冷。”
      “但墨尔本风大。”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他关上了后备箱,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你查了墨尔本的天气?”
      他问。
      “查了。”
      “还查了什么?”
      “查了柯林斯街的咖啡店还在不在,圣基尔达海滩的日落时间是几点,维多利亚市场周二开不开门。”
      我说,
      “我还查了雅拉河边的那些餐厅,哪些是2018年之前就开着的。”
      他站在车门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水下面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你不是去看一看,”
      他说,
      “你是去找一找。”
      “有区别吗?”
      “‘看一看’是旁观,‘找一找’是参与。”
      他说,
      “你去墨尔本不是想远远地看那些地方,你是想走进去,站在那些地方,看看自己会不会被认出来。”
      我没有说话,因为他说对了。
      我不是去看墨尔本的。我是去让墨尔本看我的。我想知道那座城市还记不记得我,那些街道还认不认识我,那阵风、那片海、那个火车站台,它们还记不记得有一个女孩曾经在那里笑过、哭过、爱过、然后消失了。
      它们如果记得,那我的记忆就不是假的。
      它们如果不记得——那我也认了。
      “上车吧,”
      黎珩说,
      “风大。”
      我愣了一下。他说“风大”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关心,不是提醒,而是一种很自然的、不经意的、像是说过无数次的叮嘱。
      “你以前也经常说这句话。”
      我说。
      他正在关车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墨尔本风大,”
      我说,
      “每次出门你都会说‘风大,多穿点’。有一次我没听你的,穿了一件很薄的外套去海边,被风吹得瑟瑟发抖。你把你的外套脱下来给我,自己穿着短袖站在风里,嘴唇都冻紫了,还说不冷。”
      他握着方向盘,没有发动车子。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问。
      “我想起来的。”
      我说,
      “不是布佳延告诉我的,是我自己想的。前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画面——你在海边,穿着短袖,嘴唇发紫,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你在笑,你说‘我不冷,你穿好’。我说你骗人,你说‘嗯,我骗人’。然后你把我的手握住,塞进了你的口袋里。”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你的口袋里有一个暖宝宝,”
      我说,
      “你说‘出门的时候就准备好了,知道你会冷’。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穿得少,你说‘你每次出门都穿得少,说了也不听’。我说那你以后每天都给我准备暖宝宝,你说‘好’。”
      他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子开出去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你记起来的这些,都是对的。”
      “我知道是对的。”
      我说,
      “因为我想起来的时候,身体也有反应。不是心口疼,是鼻子酸,是想要哭但哭不出来的那种感觉。那不是想象能编造出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筱筱,你不要着急。”
      “什么?”
      “记起来的事,不要着急。”
      他说,
      “你的大脑在用自己的节奏工作,你不要催它。你越想快,它越慢。你越放松,它越容易出来。”
      我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他的脸,明的暗的,亮的灭的,像一部老电影的胶片在快速转动。
      “你以前是不是学过心理学?”
      我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离开之后,我看了很多书。”
      他说,
      “关于记忆的,关于创伤的,关于怎么帮助一个人恢复记忆的。我想知道如果你永远想不起来,我还能做什么。”
      “结果呢?”
      “结果发现,我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什么都不做。”
      他说,
      “陪着你,但不要逼你。给你空间,但不要离你太远。让你知道我在,但不要让你觉得你必须想起我来才能留下我。”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我。
      “所以你想起来多少都没关系,”
      他说,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去墨尔本不是为了让你想起我,是为了让你想起你自己。”
      我的眼眶湿了,但没有哭。不是因为不想哭,而是因为我忽然觉得,哭已经不够了。他对我的爱,不是眼泪能回报的。不是因为他不需要回报,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回报。他做的一切,从来不是为了让我感激他,而是为了让我成为我自己。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往前开。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觉到车里的暖风轻轻地吹在脸上。
      “黎珩。”
      我说,没有睁眼。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他没有回答。但我感觉到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了一瞬,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然后收了回去。那个触碰太短了,短到像是错觉,但我确定那不是错觉。因为我的右手手背上留下了一小片温热的印记,像一枚被盖了章的邮票,从此有了去处。
      周五早上七点,首都机场。
      我到的时候黎珩已经在值机柜台前等着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不像一个要去出差的总裁,更像一个要去远足的大学生。
      “你行李呢?”
      我看了看他空空的双手。
      “托运了。”
      “就一个双肩包?”
      “五天而已。”
      他把我之前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我白了他一眼,去办了托运。我的行李箱比他大两倍,值机的小哥拎起来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大概在想这女孩到底带了什么。
      安检、海关、候机。我们坐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是巨大的落地窗,停机坪上停着好几架飞机,在晨光中闪着银色的光。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淡紫色交织的颜色,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彩画。
      “你紧张吗?”
      黎珩问。
      “有一点。”
      我说,
      “你呢?”
      他没有回答。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频率很快。他在紧张,而且比平时紧张得多。
      “黎珩。”
      “嗯。”
      “你是从墨尔本回来的,对吧?你以前经常飞这条航线。”
      “很多次。”
      他说。
      “一个人?”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苦涩,是自嘲,是那种“你以为呢”的无奈。
      “一个人。”
      他说。
      我没有再问了。因为我知道,那些一个人飞的航班,每一趟都是去找我的。他飞了无数次墨尔本和北京之间,每一次都带着希望,每一次都带着失望。他去了我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地方,问了我可能认识的每一个人,但没有人知道陆筱筱在哪里。因为我已经不叫陆筱筱了——我回国之后,我妈把我的名字改了。不是彻底改掉,是把“筱筱”改成了“晓晓”,一字之差,但足以让一个在异国他乡寻找她的人,永远找不到。
      他后来告诉我,他用了一年的时间才查到我的新名字。又用了一年的时间查到我住在哪里。再用了一年的时间确定我过得足够好,才敢出现在我面前。
      三年。
      他用三年的时间,找回了三个字。
      登机的广播响了。我们站起来,排队,登机,找到座位。他靠窗,我坐中间,靠走道的位置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我坐下之后,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机翼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穿着橙色背心的小车在停机坪上跑来跑去。
      “黎珩。”
      “嗯。”
      “墨尔本现在几点?”
      他看了一下手表:
      “墨尔本比北京快两个小时,现在那边应该是早上九点多。”
      “九点多的话,柯林斯街的咖啡店应该开门了吧?”
      他转过头看着我,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开了。”
      他说。
      “那家咖啡店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他说,
      “那个老板说,好的咖啡不需要名字,喝的人自然知道。”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机头抬起来,地面迅速远去,北京城的轮廓在视野中缩小,变成了一张摊开的地图。高楼变成了积木,道路变成了线条,车辆变成了移动的点。然后云层遮住了一切,窗外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十个小时的飞行。十个小时之后,我会站在一座我完全不记得的城市里,呼吸着五年前那个陆筱筱呼吸过的空气。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哭,不知道我会不会在某个街角忽然停下来,不知道我的大脑会不会在那座城市的某个瞬间忽然打开一扇门,把所有被关在里面的记忆都放出来。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不管发生什么,我不是一个人了。
      也不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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