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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你不需要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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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钟后,我站在他的公寓门口。
我抬手敲了敲门,不是按门铃,是敲门。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敲门而不是按门铃,可能是因为敲门的声音更直接,更迫切,更像一个不请自来的人,而不是一个提前预约好的客人。
门开了。
他穿着家居服,灰色的T恤和深色的短裤,头发没有打理,垂在额前,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他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一点番茄酱,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金融帝国的继承人,更像一个普通的、正在做午饭的、被突然的敲门声吓了一跳的男人。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他问。
“想见你。”
我说。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想见他,没有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把门开得更大了一些,然后伸出了手。
不是牵手,是指引。他的手悬在我身侧,没有碰到我,但把我引向了客厅的方向。
但我没有走向客厅。
我走向了他。
一步,两步,三步。我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厨房的味道,是番茄和面粉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温暖而安全,像一个永远不会伤害我的地方。
我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他的身体僵住了。
锅铲在他手里微微晃动,围裙上沾着的番茄酱蹭到了我的T恤上,留下了一小片橘红色的印记。他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恢复了,但比之前更深更重。
“筱筱?”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不确定的、不敢相信的颤抖。
“别说话。”
我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听起来含混不清,
“让我抱一会儿。”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动了。锅铲被他放到了旁边的鞋柜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然后他的手慢慢地、试探性地、像是怕碰碎什么一样,落在了我的背上。
一下,两下,三下。
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怎么了?”
他问。
“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说。
他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拍着,力道比之前重了一些,更像拥抱了。
“问了她什么?”
“问了她五年前的事。她承认了。”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承认让我去墨尔本是为了接近黎家的人。她承认拿了黎正业的钱。她承认她知道黎正业是什么人,但她还是把我送过去了。”
他的手臂收紧了。
“她说是为了我爸的病。她说那笔钱全花在了我爸的治疗上。她说她是为了救我爸的命。”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黎珩,你说她说的对吗?一个人的命,可以用另一个人的前途来换吗?”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是理解。他理解被家人背叛的感觉,因为他的家人也背叛过他。他的二叔想毁了他,他的爷爷选择了沉默,他的父亲自顾不暇。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被最亲的人伤害是什么滋味。
“不能。”
他说,
“任何人的命,都不能用另一个人的人生来换。”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用手擦掉了我脸上的眼泪,这一次不是拇指轻轻划过,而是整个手掌贴上我的脸颊,把他的温度传给我。他的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我半张脸,掌心干燥温热,带着薄薄的茧。
“筱筱,”
他说,
“你哭了四次了。”
“今天吗?”
“从你进门到现在。”
“才四次?”
我哽咽着说,
“我以为更多。”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很暖。
“要不要吃面?”
他问,
“我在做番茄鸡蛋面,刚打了鸡蛋,还没下锅。”
“加香菜吗?”
“不加。”
“加个荷包蛋。”
“好。”
他转身走进厨房,我跟着他走进去,靠在岛台边看他做面。他把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快速搅拌,金黄色的蛋液在碗里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番茄切成了小块,在油锅里翻炒,炒出了红色的汤汁,香味弥漫开来。
“黎珩。”
“嗯。”
“我今天跟我妈说了一句话,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话?”
“我说,‘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你自己’。”
我顿了顿,
“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她毕竟是我妈。”
他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我。
“你不是狠,”
他说,
“你只是不再骗自己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不是泪光,是那种终于被理解了的、如释重负的光。
“黎珩,”
我说,
“你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你说,‘你不需要想起我来爱我的方式’。”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想起你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锅里的面在咕嘟咕嘟地沸腾,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不是全部,”
我说,
“但我在想了。不是你的脸,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你站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我觉得这个画面我看过很多次。你替我擦眼泪的时候,我觉得这个动作我经历过很多次。你叫我名字的时候,你的声音——不是内容,是那个声音本身——让我觉得很安全。”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知道记忆是怎么回来的,但它真的在回来。不是我想起来的,是我没有忘记。它一直在那里,只是被压得太深了。”
他站在原地,围裙上沾着番茄酱,手里还拿着锅盖,锅盖上面凝着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像眼泪。
“筱筱,”
他说,声音沙哑,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五年。”
我说。
“五年零三个月。”
他说,
“你离开的那天是2018年7月31日。今天是2023年6月24日。五年零三个月,差七天。”
他记得。
连差几天都记得。
锅里的面溢出来了,汤汁漫过锅盖的边缘,流到灶台上,发出嗞嗞的声响。他手忙脚乱地去关火,拿抹布擦灶台,不小心碰到了滚烫的锅边,烫得缩了一下手。
我看着他忙乱的样子,忽然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扬到了最高、露出了牙齿的笑。那种笑我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久到我以为我不会那样笑了。
他抬起头,看见我在笑,愣住了。
“怎么了?”
他问。
“黎珩,”
我说,
“你烫到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尖红了一小块,不是很严重,但他看了很久。
“你以前也会这样。”
他说,
“我做饭的时候烫到手,你会在旁边笑,说我笨手笨脚,然后去找烫伤膏给我擦。你一边擦一边笑,说‘黎珩你是不是故意的,想让我心疼你’。”
“那你是故意的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每次都是故意的。”
他说。
我笑得更大声了,笑得弯下了腰,眼泪却出来了。但这次不是悲伤的眼泪,是那种被戳中了笑穴之后停不下来的、纯粹的、没有杂质的、像小孩子一样的眼泪。
他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沾着番茄酱,手指尖烫红了一小块,灶台上是溢出来的面汤,锅盖掉在了地上。他看起来狼狈极了,一点也不像一个金融帝国的继承人。
但他在笑。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克制的笑,是那种眼睛里有星星的、嘴巴咧到了耳根的、像整个世界都亮了一度的笑。
我笑了很久,他也笑了很久。
笑完之后,我走过去,从抽屉里拿出烫伤膏——他连烫伤膏放在哪里都没有变过,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我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指上,拉过他的手,轻轻地涂在他烫红的指尖上。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颤抖。
“还疼吗?”
我抬头看他。
他没有看自己的手指,他在看我。
“不疼了。”
他说。
但我知道他在说谎。
因为他的眼睛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