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你以前住的 ...

  •   墨尔本的冬天,比我想象的要温柔。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晚上九点多。走出航站楼的那一刻,一阵冷风迎面扑来,不刺骨,但很清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海腥味,是那种干燥的、干净的、像被什么东西过滤过的空气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让整个人都清醒了。
      “感觉到了吗?”
      黎珩站在我旁边,拉着我的行李箱。
      “什么?”
      “墨尔本的味道。”
      他说,
      “你以前说,墨尔本的空气像薄荷糖,凉凉的,有点甜。”
      我又深吸了一口,细细地品了一下。好像确实有一点甜,但我不确定是真的甜,还是因为他这么说,我的大脑就让自己尝到了甜味。大脑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会相信它愿意相信的事情。
      我们打车去了酒店。他在柯林斯街附近订了一家小酒店,不是那种豪华的五星级,而是一家很不起眼的 boutique hotel,只有三层楼,外墙是浅黄色的,铁艺栏杆上爬满了常春藤。前台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戴着老花镜,看见黎珩的时候,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Leo.”她叫的是他的英文名,“You're back .”
      黎珩点了点头,微笑着用英语跟她寒暄了几句。那个女人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对黎珩说了一句话。她说得很快,带着澳洲口音,我没有完全听清,但我听见了“girlfriend”这个词。
      黎珩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接过房卡,带我上楼。
      房间在二楼,不大,但很干净。窗户对着一条安静的街道,能看见对面房子的屋顶和远处教堂的尖顶。窗帘是白色的棉麻布,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带来了远处隐约的教堂钟声。
      “咚——咚——咚——”
      九下。
      晚上九点。
      我站在墨尔本的窗前,听着这座城市的钟声,忽然觉得很不真实。十二个小时前我还在北京,在早高峰的车流中穿行,在国贸的写字楼里开会,在便利店里买一杯美式咖啡。现在我站在南半球的冬天里,听着教堂的钟声,空气凉凉的,带着一点甜。
      “黎珩。”
      我没有回头。
      “嗯。”
      “你以前住的地方,离这里远吗?”
      “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明天带我去看看。”
      他沉默了一秒:
      “好。”
      第二天一早,我被鸟叫声吵醒了。
      不是麻雀,是那种我从没听过的鸟叫,声音很亮,很长,像在唱歌。我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了,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十分。墨尔本的冬天日出很早,和北京不一样。
      黎珩住在隔壁房间。我们各自订了单人间,不是刻意保持距离,是我们都没有提出要住在一起。五年的空白不是五天,我们都需要时间,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
      我洗漱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走廊里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看起来很舒服,不像在北京时总是西装革履的。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某种放松,肩膀比平时低了一些,眉眼间的紧绷感也淡了一些。
      “睡得好吗?”
      他问。
      “还行。被鸟叫吵醒了。”
      “那是笑翠鸟,”
      他说,
      “你以前说它们的叫声像在笑,听了心情会变好。”
      我回想了一下刚才的鸟叫声,确实是那种让人想弯嘴角的声音。
      “走吧,”
      他说,
      “带你去吃早餐。”
      他没有带我去酒店餐厅,而是带我穿过两条街,走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红砖墙,墙上画满了涂鸦,五颜六色的,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艳。巷子深处有一家很小的咖啡店,门口放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咖啡的品名。
      没有店名。
      就是一家没有名字的咖啡店。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黑板,忽然觉得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走了太多的路,而是因为这个地方,我的身体认识。我的脚停在这里,不是因为黎珩带我来的,而是因为它自己停下来的——它记得这条路,记得这个巷子,记得这块黑板上的粉笔字。
      “这家店……”
      我开口,声音有点发紧。
      “你以前每周六都会来,”
      黎珩说,
      “点一杯 flat white,一块蓝莓松饼,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看一上午的书。”
      我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店里不大,五六张桌子,靠窗的位置是一张两人桌,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小花瓶,里面插着一枝不知名的野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头桌面上,把木头的纹路照得很清晰。
      门被推开了,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探出头来。他穿着白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咖啡渍,笑起来没有门牙。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布佳延说过的——希腊老头,头发全白,笑起来没有门牙。
      “Leo!”
      老人看见黎珩,笑得更开了,露出那个黑黑的空洞,“You're finally back.”
      黎珩用英语跟他聊了几句,然后侧过身,指了指我。老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看见了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东西时的、不可置信的、嘴唇开始发抖的表情。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黎珩,嘴巴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
      “She is……is she……?”
      “Yes.”黎珩说,“She is back.”
      老人的眼眶红了。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他比我矮一个头——伸出一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臂。
      “I remember you,”
      他说,声音沙哑,
      “you always ordered flat white and blueberry muffin. You sat at that table by the window, reading books, sometimes crying, sometimes laughing. Leo sat across from you, watching you.”
      他说的每一个词我都能听懂。flat white, blueberry muffin, 靠窗的桌子,看书,有时候哭,有时候笑,黎珩坐在对面,看着我。
      我看着这个没有门牙的老人,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一个陌生人,一个我完全不记得的咖啡店老板,他替我记住了一段我丢失的人生。他在墨尔本的这条小巷子里,日复一日地做着咖啡,烤着松饼,偶尔会想起那个总是坐在窗边看书的亚洲女孩,和她对面那个永远在看她的亚洲男孩。他不知道那个女孩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来了,但他没有忘记她。
      “Thank you,”
      我用英语说,声音有点抖,“for remembering me.”
      老人笑了,露出那个黑黑的空洞,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身走进了店里。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一杯 flat white 和一块蓝莓松饼,还有一杯黑咖啡。
      他把托盘放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然后对我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黎珩走到那张桌子前,在那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他在对面坐下。我坐在他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像某种古老的祝福。
      我端起那杯 flat white,喝了一口。
      咖啡很浓,奶泡很绵密,温度刚好。味道在我的舌尖上化开,苦的,甜的,苦的,甜的,像一个循环往复的、没有尽头的旋律。
      然后我尝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咖啡的味道,不是奶泡的味道,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更个人的味道——是熟悉。这杯咖啡的味道,我的舌头认识。不是“好喝”或“不好喝”那种浅层的判断,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本能的、不需要思考的确认——这杯咖啡,我喝过。喝过很多次。多到我的味蕾记住了它,记住了五年,在我忘记了一切之后,它依然忠实地保留着这份记忆。
      我的眼泪掉进了咖啡里。
      “怎么了?”
      黎珩问。
      “这杯咖啡,”
      我说,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我喝过的。”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她终于找到了”——的亮。
      “你以前每次喝完第一口,都会说一句话。”
      他说。
      “什么话?”
      “‘Good morning, Melbourne.’”
      Good morning, Melbourne.
      我用中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早上好,墨尔本。
      然后我用英语轻轻地说出口:
      “Good morning, Melbourne.”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对面的人能听见。但我觉得整个墨尔本都听见了。那些街道听见了,那些建筑听见了,那阵风听见了,那片海听见了。它们在五年前送走了一个女孩,五年后她回来了,站在一家没有名字的咖啡店门口,喝了一口 flat white,说了一声早上好。
      它们如果记得她,就会知道,她终于回来了。
      我们坐在那家咖啡店里,喝了很久。
      中间老人又端来了一块蓝莓松饼,热的,刚出炉的,表面撒着糖粉,旁边放着一小碟黄油。我吃了一块,松饼很软,蓝莓很多,甜度刚好。我的味蕾又认出了它——不是“好吃”,是“我记得”。
      “黎珩。”
      “嗯。”
      “你以前也吃蓝莓松饼吗?”
      “不吃。”
      他说,
      “太甜了。”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点?”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