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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这个梦我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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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梦我做了两年。每天醒来枕头上都是湿的。第三年我开始喝酒,喝到不省人事就不会做梦了。第四年我停了药,又开始做梦。第五年布佳延告诉我,你在北京,你很好,你开始做溺水的梦了。她说你在慢慢好起来,也许你可以见我了。”
“所以我就来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坐在我对面、面前摆着四菜一汤、碗里的饭已经凉透了的男人。他是黎氏集团的长孙,金融圈最年轻的掌舵人,资产千亿的继承人。但在这个厨房里,在这个只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的小小餐桌上,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等了五年的人,一个喝了一年酒来逃避梦的人,一个把她的信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的人。
“黎珩。”
我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做了梦。”
我说。
“什么梦?”
“墨尔本。阳光很好,街道两边种满了梧桐树。我穿着白裙子,举着冰淇淋,走在人行道上。有人牵着我的手,我知道是你,但我在梦里没有看你的脸。因为我不需要看,我知道你在。”
他的眼眶红了。
“还有呢?”
他问。
“没有了。梦很短,但是很清晰。不像以前那些梦,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毛玻璃。这个梦很清楚,每一片树叶的轮廓都很清楚,每一条砖缝都很清楚,连我手里那个冰淇淋融化的速度都很清楚。”
“你以前最喜欢那个牌子的冰淇淋。”
他说,
“香草味的,上面撒了彩色的糖粒。你说那是墨尔本最好吃的冰淇淋。”
“我现在也喜欢。”
我说,
“虽然我不记得吃过了,但我的味觉记得。昨天我在超市冰柜前站了一会儿,看见那个牌子的冰淇淋,买了一个。香草味的,上面有彩色的糖粒。”
“你吃了?”
“吃了。”
“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第一口觉得太甜了,第二口觉得刚好,第三口觉得……像回家。”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默默的、无声的、只有眼眶发红的哭法。是那种眼泪直接涌出来的、来不及擦也不想擦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断了之后的哭法。他没有出声,没有哽咽,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顺着他的鼻梁、脸颊、下巴,滴在他那件白衬衫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擦。
他甚至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终于决堤了,水流不是汹涌的,是绵长的、持续的、怎么都流不完的。
我没有递纸巾给他。
因为我知道,这五年的眼泪,不是几张纸巾能擦完的。
“筱筱,”
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记起我了。”
这不是一个问句。
“嗯。”
我说,声音也有点抖,
“一点点。不多。但你在那个梦里,那个阳光很好的墨尔本的街上,你在。我知道那个人是你。我不用看你的脸,我知道是你。”
他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我面前。他在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我,像那天在工作室里一样。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的眼睛里没有小心翼翼,没有试探,没有那种“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靠近你”的犹疑。
他的眼睛里有的是眼泪,和眼泪下面那层薄薄的、脆弱的、快要碎掉的希望。
“筱筱,”
他说,
“你回来了。”
“我在回来。”
我说。
他把脸埋进我的膝盖里。
这个动作太突然了,突然到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膝盖上那片布料被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手抓着我的手腕,抓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指腹上那些薄茧的纹路。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脸埋在我的膝盖里,哭了。
哭了很久。
久到餐桌上的四菜一汤全都凉了,久到窗外CBD的灯光从亮到暗,久到这座城市的喧嚣慢慢沉寂下去,只剩下他压抑的、克制的、几乎无声的哭泣。
我没有推开他。
我把手放在他的头发上,慢慢地、不太熟练地,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想象中他是一个很硬的人,头发应该是硬的,刺的,扎手的。但不是,他的头发很软,像某种小动物的皮毛,在我掌心里温顺地贴着。
他哭够了之后,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他看着我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我很陌生的东西。后来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劫后余生。
是一个以为自己会死在沙漠里的人,终于看见了绿洲。不是狂喜,不是激动,是一种身体先于大脑的反应——腿软了,走不动了,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绿色,不敢相信是真的。
“黎珩,”
我说,
“你饿不饿?菜都凉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嘴巴在笑,是眼睛在笑。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泪光折射出来的虚假的光,而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温暖的、真实的、像墨尔本冬天的阳光一样的光。
“饿。”
他说,声音还哑着。
“那我去热菜。”
我说。
我站起来,端着那盘已经凉透了的清蒸鲈鱼走向厨房。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
“黎珩,”
我说,
“我梦里的那条街,叫什么名字?”
“柯林斯街。”
他说,
“墨尔本的柯林斯街。”
“柯林斯街。”
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让它们在舌尖上滚了一圈,
“好,我记住了。”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要记住。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一个承诺,这是一个开始。
那天晚上,我坚持没有让他送我。
我自己打的车。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玄关处,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比之前放松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红的。
“黎珩。”
“嗯。”
“明天我还能来吗?”
他看着我,慢慢地,嘴角弯了上去。
“我每天早上都会买菜,”
他说,
“不管你来不来。”
我走出他的公寓,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他还在玄关站着,影子被玄关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电梯门彻底关上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嘴角弯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安心。
是一个丢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了下落的那种安心。是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但终于找到了一点线索的那种安心。
手机震了一下。
黎珩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明天的菜单,你决定。”
我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五年前那个陆筱筱,是不是也是这样,站在某个电梯里,因为他的消息,弯着嘴角,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也许不是。
也许五年前的她,会直接打个电话过去,说
“黎珩,我要吃红烧排骨,就你做的那种,多放点糖”
。然后他会说“好”,然后她会说“你都不问我为什么想吃吗”,他会说“不用问”,她会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他会说
“嗯,我没意思”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这些画面,我不知道是真的想起来的,还是根据布佳延和黎珩的描述拼出来的。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在那个阳光很好的墨尔本的街上,穿着白裙子举着冰淇淋的女孩,她在笑。
笑得很开心。
开心到即使是现在的我,隔着五年的空白和一层厚厚的遗忘之墙,也能感受到那种开心的温度。
像墨尔本冬天的阳光。
不烈,不烫,但很暖。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