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你遵守了她 ...
-
轮到我了。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个找不到出口的迷宫。轮到我了——轮到我做什么?做选择?做决定?还是轮到我承认一些我还没有准备好承认的东西?
厨房里的蒸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白色的,浓密的,像一团正在消散的云。黎珩站在我面前,拇指还停在我脸颊上,没有收回去。他的手很大,我的脸很小,他的拇指几乎覆盖了我半边的颧骨。
“鱼蒸好了。”
我说。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说这个。
“再蒸就老了。”
我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很平静了。
他看了我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去关火。他掀开锅盖的时候,一大团蒸汽涌出来,瞬间模糊了他的脸。等蒸汽散去,我看见他端着那盘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段,淋了蒸鱼豉油,冒着热气,看起来确实很嫩。
他把鱼放在餐桌上,又去盛了汤,炒了时蔬,端上海参。四菜一汤,他一个人花了不到一个小时,每一道都做得恰到好处。这个男人在某些事情上精确得像一台机器,在另一些事情上笨拙得像个孩子。他能把鲈鱼的火候控制在秒级,却不敢在我伸手的时候握住我的手。
我们在餐桌前坐下,面对面。
他给我盛了一碗汤,番茄蛋花汤,番茄切得很小,蛋花打得均匀,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我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温吞,像是算好了我什么时候会喝第一口。
“你以前做饭也这么精确吗?”
我问。
“以前会更精确。”
他说,
“你吃饭慢,吃到后面菜会凉,我会算好时间,让你每一道菜在吃的时候都是刚出锅的温度。”
“后来呢?”
“后来你走了,我不用算时间了。”
他说,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吃,菜凉不凉都无所谓。”
他说得太平静了。这种平静让我觉得比哭诉更残忍。哭诉是在求救,平静是已经接受了——接受了一个人吃饭,接受了菜会凉,接受了她不会回来。然后在接受了这一切之后,依然每天买新鲜的菜,依然把厨房收拾得整整齐齐,依然在冰箱上贴便利贴,像是随时准备着某一天她突然推门进来,说一句“我饿了”。
我低头喝汤,没有说话。
吃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一个事情。
“黎珩,”
我说,
“那封信你还没看完。”
“什么?”
“我写的那封信。你只给我看了前面一部分,后面还有。”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后面还有很长,”
他说,
“但我没有给你看后面。”
“为什么?”
“因为后面的部分,是在你去找黎正业之前写的。你那时候的状态……不太好。”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写了一些很极端的话,关于你自己,关于你对这个世界的感觉。我不确定你现在看到那些话,会不会……”
他又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那封信的后面,写的是五年前的我,在去见一个危险的人之前,对自己生命的审判。那种文字不是给人看的,是一个人在绝望的边缘写给自己的遗书。
“我能看吗?”
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重新递给我,翻到了后面的部分。
我深吸一口气,往下读。
“黎珩,如果你在读这封信的后面部分,说明你已经看到了我的那些材料,也知道了所有的事。你知道了我爸和黎正业的恩怨,知道了黎正业一直在威胁你,知道了你爷爷其实知道这一切但选择了沉默。你也应该知道了,我妈在这件事里的角色。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查到我妈的事。如果你查到了,你一定很恨她。如果你没查到,那我希望你不要查了。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回不去了。我不想让你恨她,因为她毕竟是我妈。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事。我之所以会去墨尔本留学,不是因为我想出国,是因为我妈让我去的。她说墨尔本有更好的教育资源,她说那里的环境适合我,她说她有一个老朋友在那里可以照顾我。我当时信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老朋友’是黎正业。我妈让我去墨尔本,不是为了我的前途,是为了让我接近黎家的人。她不知道我会遇见你。她以为我会接近的是你二叔那一系的人,因为那些人更容易打交道。但我遇见了你,一切都变了。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可怜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我遇到你之前,我的人生就已经被人安排了。你是我人生里唯一一个意外的变量。你不在任何人的计划里——不在我妈的计划里,不在黎正业的计划里,甚至不在我自己的计划里。你是唯一一件我自己选择的事。所以我选择忘记你的时候,是在选择放弃我自己。我要去黎正业那里。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回来,但我做好了不回来的准备。如果我回来了,但我忘记了你,请你不要怪我。因为那不是我的大脑出了问题,那是我自己决定的——我决定把所有的痛苦都带走,包括你。”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被一个人如此深刻地理解,同时又如此彻底地抛弃了自己。
这封信不是写给黎珩的。
是写给我自己的。
是我在五年前,给自己写的一份说明书:如果你醒来之后不记得他了,那是因为你太痛了。不是不爱,是太爱了,爱到只能选择忘记。
“信还没完。”
黎珩说。
我继续往下翻,发现信的最后还有一段。
字迹和前面不一样了。前面的字虽然工整,但能看出写字的人很用力,每一笔都压得很深,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但最后这一段,字迹变得很轻很飘,像是写这些话的时候,手已经没有力气了。
“黎珩,我知道你不会遵守我的请求。你一定会来找我,一定会试图让我想起你。你就是这样的人,你说过你永远不会放弃我。我相信你。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来找我,但我还是想不起来,请你不要觉得是你的错。不是你不值得被记住,是你值得被我记了太久,久到我只能用忘记来保护你。如果有一天我想起来了,请你原谅我没有早点想起你。如果我一辈子都想不起来,请你忘了我。筱筱”
我看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面朝下扣着。我不想再看那封信了,不是因为内容太沉重,而是因为那封信里的那个女孩——那个十九岁的、独自扛着所有秘密的、做好了再也回不来的准备的女孩——她太勇敢了,勇敢到让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很懦弱。
“黎珩。”
“嗯。”
“你遵守了她的请求吗?”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没有放弃我?”
“没有。”
“你是不是一直在找我?”
“一直在。”
“你是不是也没有忘记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碗里的饭已经凉了,他没有吃几口。
“没有。”
他说,声音很低。
“那你也没有遵守她的请求。”
我说,
“她让你忘掉她,你没有。”
“我以为我可以。”
他说,
“我试过。你离开的第一年,我把所有和你有关系的东西都收起来了。照片、便条、衣服、你留在公寓里的东西,全都锁进了一个箱子。我以为看不见就不会想,不会想就不会痛。”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我可以不想你,但我不能停止梦见你。”
他说,
“每天晚上,同一个梦。你在火车站台上,抱着芍药花,跟我说你会回来。我想追上去,但脚像长在了地上,动不了。你上了火车,车门关了,你从窗户里看着我,笑了一下,然后火车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