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遗恨困百年》向晚良久

2、噩梦 我知道了

　　柳青颜伫立了一会儿。几只苍蝇慢悠悠飞过来。柳青颜因压抑不住心里的喜悦，垂落的手微微发抖。他下凡来第一次杀人，抑制已久的杀欲终于得到了宣泄口。

　　一个神似柳青颜的虚影从他背后缓缓显现，飘在柳青颜面前。

　　“什么鬼？我的神相怎么不经我的允许就冒出来？”柳青颜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的灵牌，话音刚落，响亮的巴掌回荡在充满血气的山顶。

　　灵牌正面刻着一个“灵”字，反面刻着一个“通”字，上面篆刻着莲花纹和龙纹，边缘散发出淡淡的金光。它是每个神仙都有的重要物件，也是神仙召唤自己神相的重要物件。

　　柳青颜的神相阖着双眼，眉毛紧蹙。打过柳青颜的右手微微发颤。

　　柳青颜怔住了，还没来得及质问，神相就附身到柳青颜身体里消散了。“什么意思？”扇了他一巴掌之后又消失。

　　也就是从那次开始，柳青颜开始对神相十分排斥。仙界对下凡管控得极为严苛，除开经常因职责下凡办事的行门仙人，一般神仙也是通过灵牌里的醒禾梦化身下去办事。

　　而柳青颜因私事，便偷练禁术下凡。加上他起初到仙界，师兄和师父整天对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由于柳青颜时常板着一张脸和其他的原因，身旁的人才渐渐少了。

　　他的温润早就被长久的折磨吞噬殆尽了，他没有活着走出牢里，他的家人比他早死。而他却一直不知道，他像个傻子一样每天等待。被他们踩在泥土里狠狠践踏。

　　枫叶哗哗落下。柳青颜回过神来，他闪到山脚下的集镇。

　　街上舞龙的声音轰隆隆，看热闹的人从柳青颜身边穿梭而过。食肆里传出风箱呼呼声、糖果铺的打梆声。

　　艳阳高照，而柳青颜却起了一身冷汗。

　　一位拿着泥塑娃娃的孩童从他眼皮子底下蹦蹦跳跳离开，柳青颜眼睛有了焦点，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那个孩童。

　　孩童牵上一个丰腴艳丽的女人垂下来的手，天真无邪的笑容在他脸上荡漾开来，“娘，小轻给我生辰礼！好好看！”

　　“哎哟，我家小青又长大一岁了。”娘捏了捏他的鼻子，“走，回去找你爹。他给你准备了好多好玩的。”

　　感她此言，柳青颜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多站了会。

　　其实，柳青颜不知道自己该去哪，有什么地方可以收留他吗？回仙界，为了应付那些仙人，柳青颜就感到心累。他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走到哪，就看一会儿那里的风景。

　　可柳青颜没想太久。他必须回仙界，仙界是禁止神仙除办事外下凡，柳青颜偷偷下凡的事肯定不行。

　　五百年后。

　　路上下起了小雨，柳青颜去解决信徒难题，那地方在深山里，几个村子挨在一起，行到一家客栈，跟小二说是歇脚，柳青颜其实就是想找个地方避雨，雨朦胧，雾蒙蒙。

　　雨不见有变小的状况，没有伞的行人前脚搭后脚进来避雨。

　　柳青颜放下茶盏，敏锐地注意到旁边一道淫邪探究的视线落过来。

　　找死。

　　柳青颜身穿靓丽的粉衣，脸做了调整，避免有人认出来，是一张很普通的脸，看起来算是清秀。

　　坏人到哪里也改不掉本性。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打扮自己无可厚非，为了提防这群非人，故意扮丑是不可能的。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柳青颜眯起眼睛。

　　死了就好了。

　　除了仇人和上门找死的人，柳青颜不轻易对一般人出手。

　　就在那目光变得肆无忌惮，从一个变成三个。潮湿黏闷的空气凝滞在这逼仄的客栈大厅里，柳青颜眼睛一凛，啪的一声响，把偷窥柳青颜的人打了一个激灵。

　　一把通体雪白的扇子静放在桌子上。柳青颜侧头，阴冷的目光与那群人对上。

　　那三个人下意识打了一个寒战。有个人不服，站起身来，“你看什么看！甩脸色，老子今天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其余两人也怒形于色，附和道：“小伙子，我们好端端在这里吃茶，可没有碍你事啊。”眼神死死黏在柳青颜的脸上，眼里的下流藏不住。“不过，你长相勉强看得过去，身材嘛。”他又多看了几眼。“也不错，要是给我摸一下，我就不找你算账了。”

　　柳青颜：“再看就把你的眼睛挖了。”

　　客栈的人闻言皆一惊，有几个客官瞧着气氛不对，默默地往墙角移了移，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你还给我牛上了，难不成你能杀死我们？老二，老三，今天好好调教一下这个白脸小伙子，让他长长见识，谁能惹，谁不能惹。”

　　“是的！老大。但等会第一个……哎呦。”说话的老二猛地撞到墙上，一根筷子从他的锁骨穿过，把他牢牢钉在墙上。鲜血顿时喷射出来，“啊啊！”

　　柳青颜慢悠悠从筷子桶里又拣了一根。他说的话没错，他不能杀死他们，至少现在是这样的。神仙是不能杀人的，而且禁止伤害百姓，平常他杀人都是在暗处。

　　出了这店，他们的死活，柳青颜就不能保证了。

　　老大跑过去查看了眼老二的伤势，怒从心起，“王八蛋，今天不把你打得叫爷爷，我就不信邪了。老二上。”

　　别人一看就知道柳青颜是有两下子的，不好惹，现在他们还去打，可能是拉不下他那张老脸，可能也是纯粹的没眼力见。

　　柳青颜脚尖勾住桌子，用力朝他们那里一甩，结结实实撞上了，桌子不堪重负四分五裂了。其他的客官尖叫一声，也不顾雨有多大，直接跑出去了。

　　客栈靠里的却有一位从始至终专注吃茶的蓝衣男子，打斗声也没有让他分神片刻。但他茶里的水平静无波，并没有喝的迹象。

　　小二忙出来赔笑：“各位爷，我家是小本生意，你们不要打了。”

　　可气上心头的两人哪还管他，撸起袖子就干。柳青颜念到这里人多口杂，不宜动杀戒。

　　小二见劝说不动，躲到厨房里抹泪。心疼得直掉血，这时一位穿着蓝衣的人掀开帷帘走了过来，清幽的嗓子冷冷问道：“为何不报官？”

　　“求天求地，唯独官不能求。常言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啊。”小二用袖子擦泪。

　　来者皱了皱眉，从戴在手指上的戒指里取出一个发着青紫色的袋子给小二，“你拿去用。打架的人是我一个朋友，我替他向你说声抱歉。”

　　“哈。”还真有两下子，老大擦掉额头上的汗，觉得此事不好处理了。转头对被踹飞爬起来的老二说道：“我看要不算了。”

　　“不行，我今天非吃定他不可了。哥 ，你看他那大长腿，勾起人来，得劲欸。”老二摸着胸口说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这里还有一包迷药，一闻就倒。等会我吸引注意力，你把这药散到他脸上就行了。”

　　老大听到他这一番描述，咬牙，就按照老二说的做，等他落到他们手里，有他好看的。

　　“嗳，你这小伙，有娘生没娘养是吧？呛你几句，你就——哇！”只见风轻云淡的柳青颜眼神骤然冷了下来，闪身来到老二面前，老二还没反应过来，胸口一凉。老二颤颤巍巍垂下睫毛，雪白的扇子死死穿透他的右胸。

　　老二身体缓缓下落。

　　原本还能强压的怒气被他的一句话直接点燃了。

　　老大按照计划瞅准时机，刚拿出药包还没打开，就被突如其来的大手打飞药包。

　　来者的手指尖流动着白色气体，气体流入到老大身上，老大瞪大双眼，不甘心地动了两下，可无法抵抗体内流窜的气体，倒地昏睡过去。

　　杀了他！杀了他。他怎么敢提及他的家人。柳青颜眼底猩红一片，扇子利落地从袖珍里拔了出来，神色不明地盯着他脆弱的脖颈。

　　老二被他的眼神吓住了，这时他才意识到眼前人不好惹，现在肠子都悔青了，磕巴说：“饶……饶了、了我。”

　　“你该死！”

　　“住手。”柳青颜捅刺的动作猛地被拉停，柳青颜阴恻恻偏头，就看见一个身穿蓝衣，容貌俊美的男子。

　　蓝衣……

　　柳青颜猛地回神，“录门？”客栈里有神仙！柳青颜垂头看见被吓得瑟瑟发抖的老二，被握住的手动了动，另一支手不放，柳青颜压下心中的怨怼，冷冷说道：“你给我滚。”

　　老二麻溜地滚到一边去，朝柳青颜磕了几个响头，“好、好的。感谢不杀之恩。”血流了一地，艰难带着老大和老三迎着风雨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客栈顿时安静了下来，摇晃的黄光在柳青颜眼里不安地跳动着。

　　“你什么时候来的？绕思上仙。”

　　被准确叫对仙号的晏侮琼挑了一下眉，“比你来得早。你认识我？”

　　柳青颜揉了揉被捏得生疼的手，暗叹他力气也太大了。“我们礼门负责看管香火，见到过你的画像。”

　　在仙界共有五个门派，下设其他的机构。礼门是五门之一，柳青颜就位于礼门。其他的宗门分别是灵门、判门、录门、行门。而灵门为首，掌仙法和仙力。礼门掌礼仪和各大活动事项的布置，以及每个神仙在人界的香火。录门负责记载史事和神仙信息。判门负责判决和处刑。行门则负责仙界案件的执行，跟判门共事一处，相辅相成。

　　晏侮琼是前几年刚飞升上来的，掌祸殇，解凡间的冤案。对于有这样的神职的人，柳青颜怎么可能不去了解。晏侮琼这人，柳青颜对他的感觉很复杂，现阶段就是微微讨厌。尽管他没有做错事，但柳青颜心里那个疙瘩还是在的。若是他早点出现，他家的冤案会解吗？

　　晏侮琼哦了一声，“我见你身穿粉衣仙服，你是礼门的人。你应该比其他仙人更清楚，神仙是禁止伤害百姓的。”

　　柳青颜僵硬地扯出他在仙界常用的笑容，“绕思上仙，你了解事情经过吗？事可不是我挑的头。他们心怀不轨，我小施惩戒难道有错？”

　　晏侮琼瞥了眼柳青颜往后藏的血手，“他们有错在先，这里的官府不作为，叫官来未必能处理好。但万不该起杀心，打几下让他们长记性，点到为止。”

　　柳青颜知道晏侮琼的个性，仙界的规则死守的那一套，能让他不把官员叫过来，已经让柳青颜微微吃惊了，在他面前狡辩不是明智之选。并且为了维护他在仙界软弱的形象，柳青颜打算服软。

　　他听见晏侮琼从始至终都在，说真的，他起了杀神仙的心思。因为他的举动没有丝毫掩饰的落在他眼里，这对他是极其不利的，他在仙界的形象是软弱的，是可欺的。

　　不免让晏侮琼觉得他是个两面三刀的人，这对他今后的复仇是一个极其不稳定的因素。

　　柳青颜想到，晏侮琼是上仙，而他只是仙君。虽然柳青颜有越级杀人的能力，但晏侮琼这人琢磨不透，他了解甚少，不清楚他真实水平，柳青颜庆幸自己没有失去理智杀人。

　　“嗯。绕思上仙，你说得对。”柳青颜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多亏你。否则我就酿下大祸了。”

　　晏侮琼眉头微微一蹙。转变得未免也太快了，晏侮琼想起刚才柳青颜转头阴冷的眼神，又对上现在柳青颜真挚略带歉疚碧绿色的眼睛。感到有点困惑，旋即想到，柳青颜应该不是故意的，只是容易被激怒，便点头说道：“下次注意。”

　　“好。我还有事，我就先走一步了，绕思上仙。”柳青颜不等晏侮琼回话，转身奔赴雨夜。

　　晏侮琼喊停柳青颜：“等等。”

　　“有事？”

　　晏侮琼抿了一下唇，他借着昏弱的媒油光，不动声色看了柳青颜一会儿，嘴唇嗫嚅道：“仙友仙号是？”

　　柳青颜迎着晏侮琼晦暗不明的目光说道：“既明。”

　　“你在三百年前曾下凡、下凡在挥镇停留过吗？”

　　面对晏侮琼的盘问，柳青颜斩钉截铁说道：“没有。”随后，柳青颜面有难色地说道：“绕思上仙，实不相瞒。我实力低微，解决信徒的问题我早就不干了，下凡更是几百年没下去过一次。我就是一个混吃等死的神仙。”

　　说完，柳青颜尴尬地笑了笑，双手背在后面，肩膀微缩，言语里的不自信溢出句外。与刚才失去理智要杀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得到答案的晏侮琼微微一怔，等他回过神来，柳青颜已经出去了，似乎一刻也不愿在这里多待。

　　一出去的柳青颜立马使了一个追寻咒。确实追击目标后，柳青颜想到此地晏侮琼在，不好行事，没有多留，回到仙界。

　　回到屋子里的柳青颜长舒一口气。“倒霉！下凡一躺遇到这些事。”柳青颜走到床旁，打坐。“在哪里都能碰到这些闲得到处跑的仙人。”

　　腰间的灵牌冷光闪闪，柳青颜将灵牌抵在额头，默念：“余是汝，汝是余。”

　　柳青颜闪现在一个黝黑的空间里。黑色无限延长在这个空间，四周万籁俱寂，听不到人说话的声音，也听不到风声，压抑得有点奇怪。在柳青颜正前方几步开外，有一座石像，那个石像散发微弱的白光，是这个黑暗里唯一的亮。这个石像左手拿着荷花和荷叶，右手摊开，仿佛想要扶起一个人。细看会发现，石像的双眼是闭上的。

　　此空间就是醒禾梦，只有通过灵牌才能进去。去帮一下自己的信徒增添些香火也不错，神仙的仙力是靠凡间的香火转化来的，香火越旺，仙力越厚。

　　柳青颜刚从醒禾梦里出来，就听见外面匆忙的脚步声。掀起帘子一角，穿着黄色衣服的人行色匆匆疲惫地走过。

　　“大半夜还有事，我们行门怎么这么惨！呜呜，我要转门。”

　　“别啰唆了，早点处理完，早点回来休息。我们行门可以天天下凡，其他门派除了解决信徒的事，想下来都下来不了。”

　　“这福气，我不要啊！”

　　黄衣在柳青颜视线范围内消散。柳青颜从屉子里拿出一个白玉瓶子，也不管倒了多少颗就往嘴里塞。

　　柳青颜睡不着觉不是一天两天了，时常噩梦伴身。

　　师父见柳青颜眼底下一片浓郁的乌青，大惊：“子颜，你的黑眼圈黑得吓人，睡不好吗？晚上别想事，好好睡一觉。你来仙界四天，作业做得不错。今天没什么任务，你回去休息会。”

　　后来，柳青颜就收到了师父给他安睡的药，并掌握了驻颜术。

　　柳青颜摩挲着白玉瓶。一闭眼，沉闷的黑暗，无法摆脱的痛楚又向他袭来。柳青颜眉头紧锁，意识在药效下慢慢沉沦。

　　数百只手忽然从身后的黑暗里显现，柳青颜额头沁出细汗，咬着唇往前走，不敢回头看。

　　“子颜，回头看看我啊。我的儿！”尖厉的声音顿时黏附在柳青颜耳畔。

　　“公子，我死得好冤啊。他们砍下我的头颅，把我一家老小的身体挂在城门暴晒啊。我冤枉啊！我的女儿才三岁啊！”

　　“柳子颜，我柳家就你一个人了。你一定要洗去我们柳家的冤屈啊。”

　　“我才来你家做工半个月就被你们这王八蛋的柳家人连累，死无全尸！柳青颜，拿命来！”

　　柳青颜大步往前走，脸色苍白，“不不不！”后面的声音死死缠着他。为什么还不醒？！给我醒来啊，这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药为什么不起效？离我远点！不要靠近我！

　　“我是你的娘亲啊。我还没看你弱冠呢，娘好想你啊。”

　　柳青颜疾速脚步蓦然一顿，眼尾泛红，僵硬地转过身。

　　苍白冷硬的手在空中舞蹈，一见到柳青颜转身，就发了疯似的绞住他，柳青颜喘不过气来。

　　“你不准忘了过去的事，要为我们报仇，知道吗？！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柳子颜，杀了他们啊，不要放过他们！”

　　“我们会一直看你的。不要让我们失望。”

　　脸涨成紫色，柳青颜呼吸不上来，眼珠子往左转，“……娘。”他想再看她一面，他有好多话要说。

　　“……我。”黑暗褪去，柳青颜睁开双眼，眼里的恐惧和丝丝委屈还未褪去。柳青颜抹了把眼睛。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