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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首杀 流淌的红水 ...

  •   清澈见底的泉水上漂浮着几叶枫叶,圆润饱满的石头隐匿在渐变的红水中,红水的颜色还在加深,逐渐把一泓清泉染到全红。

      清泉上端蹲着一个少年,他把手泡在水里揉搓着。单从少年面相看,年纪估摸大概有十八九岁的样子。白净的面庞,根根分明的睫毛低垂着,遮着眼睛里的情绪。

      但他好像只看起来像少年,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不是少年那样的热烈,他身穿的粉如桃花般的衣裳,俏丽喜悦的颜色却压不下去他浑身散发的厌气。

      若将视线落在他藏在水里的手,又移到他旁边的草地,才猛然惊觉,他真是一个妖孽。

      为什么他是妖孽呢?

      因为他旁边的草地赫然躺着一颗人的头颅,头颅旁边有一个沾血的银白色面具,那颗头颅是从脖子以上的位置截断的。十分完整,甚至完美到瘆人。但与他头颅完美相反的是,他的脖子是被暴力扭断的,外观畸形,呈现异常的角度。

      少年的手从水里浮现,手背上的筋骨间的小沟流淌着艳红的水,就像一道泪痕,从手的边缘落下。

      一个虚影在他身后缓缓显现,少年冷漠抬头,撩起眼皮望视前方, “怎么,这次不经我允许又出来,是又要扇我一巴掌吗?”

      少年向后起身,注视着那位跟他极其相似的人,“你是我,我是你。你应该比别人更能理解我的怨恨。”

      少年绕着他,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杀了他们,我开心。你也应该开心。”他凑近他的耳畔,“这又不是我第一次杀人。你应该习惯才对。柳青颜,你说我杀人有错吗?哦,我差点忘了,你是我的神相是不会说话的。”

      被称为神相的虚影紧闭着双眼,双手放在胸前痛苦地绞手。

      柳青颜不喜欢他的神相。原因就两个,一个是他不完全受他控制,柳青颜讨厌超乎他意料的事。另一个是他的神相不像其他人的神相,他总闭着一双眼睛,像是不愿看到什么似的。

      柳青颜将草地上的那个头颅,用力一踢,头颅滚滚,扑腾一下,掉到水里面,头颅无力地漂浮在泉水上,向低处流去。

      “我没做错。我家满门抄斩,他们贪图权力,合伙陷害我家,我家落得如此惨痛的下场。你不可怜你自己,你去可怜这群蛆,我有时真觉得,你不是我的神相。”

      不帮助他就算了,他第一次杀人时,还被扇了一巴掌。那一巴掌把柳青颜气笑了,神仙常说,观相通神,神相亦是神仙的化身。可柳青颜对他叛逆的神相十分厌恶。

      柳青颜冷眼注视着神相:“你该消失了。”

      神相微微打了一个颤,没有像柳青颜第一次杀人时那样激烈,这次他什么也没做。附到柳青颜的身上,消失了。

      第一次杀仇人是在前几个月,他无法原谅那些伤害过他家的人。一年不见天日,已经把他所有的温和洗尽了。柳青颜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银白色的面具。柳青颜眼里一片冰凉,冷漠占据他整个眼眶。

      杀戒一破,柳青颜只感到久违的快感,是濒死之人在世上唯一能找到抚慰自己的东西。

      他终于动手了,该死的人终于死了!柳青颜神经质地想着。他们一个也跑不掉,要不是仙界对神仙下凡和伤害百姓是严格禁止的,柳青颜早就屠杀完了。

      那夜,他没有睡觉,而是枯坐在凳子上,默默练习着他从书库里找到的替身术。要别人以为他还在仙界,但他本人已经下凡了。

      柳青颜感觉自己掌握得差不多了,再一次睁眼,柳青颜就出现在长阶的顶端。破晓东方,云雾环山缭绕,天际青绿明亮。柳青颜戴上无脸面具,嘴角上扬,狰狞的笑容呼之欲出。

      这是矗立在山峰顶上的一座山庄,帝王将相为了寻求长生不老,经常拜访修真界的修士,因此便建了一座行宫。黄色翠绿琉璃瓦,碎花在石隙上交错映衬,年老的墙壁上有几条倦意的裂痕。

      风徐徐道来,摇曳着盎然生长的翠叶。夏天的闷热也被缓缓带走。

      前来寻仙问道的胡家正围坐在一张大圆桌上享用美食。春天刚冒出来的笋子,小火烹煎,浓郁的香油一淋,浅绿色的春笋微微泛黄。熟练地切鸡、理内脏,生煸时别焯水,几片厚大的香菇提鲜。春笋炖鸡,出锅前大火收汁,汤汁馥郁,浇淋在颗颗饱满的米饭上,黄汤沉底。

      酒酿腌制剩余的鸡块,色泽红润,汁水晶莹,葱青数缀其上,入锅闷蒸至骨头酥烂。叫人闻之欲醉。

      庖厨热火朝天,院内白色的玉兰花迎春开放,花骨朵娇嫩欲滴。白色的花瓣散漫一地,几朵还落在人身上,倒像是披上了一层丧衣。

      “胡轻,你何故作如此悲伤的表情?”一个穿着白色腰封紫色官服的人道,虚长的胡须沾上了点棕色一坨酱汁。

      胡公忧心忡忡放下筷子,说:“还不是因为六十年前的事。”

      那人张大嘴巴,眼露诧异:“啊?”六十年前,他们跟柳家那位差不多的岁数。他依稀记得那人在宫中宴席侃侃而谈,温尔儒雅的样子。

      六十年已去,他的面容已经被岁月的淘沙下,模糊了。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当年的事,只记得无一日安宁的官员推诿,官兵在京城中到处抓柳家流窜的人。

      那几天正逢春季,阴雨连绵,京城的人个个惶恐不安,一顶巨大的乌云在人们头上盘旋。

      他的父亲在厅堂上急得乱转,他家的管家冲进屋内,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诚惶诚恐地说道:“柳青颜被斩了!”

      柳青颜被斩了。春天的惊雷震醒了当年痴痴等待的人,受到柳家的恩泽的人掩袖流泪,那位无数女子梦中情人也只能存在梦里。

      惋惜,愤恨,解脱,失望,喜悦都在惊雷里苏醒。

      柳家最后一个身殒之人。一年间,他在牢里到底受到什么折磨,无人得知。他怎么被抓到的,倒是天下所知。

      无道二十五年,巷柳案终于结束了。

      柳家被灭门。

      他看向旁边一位面容苍白的少年一眼,“胡轻。当年的事,柳家已无逃生的可能。他们死了就死了,你何必还对他们的事耿耿于怀呢?”

      “我父亲当年也像你一样,对柳家的事感到不公。结果呢,还不是没有用,反而遭到了玉兰家的针对,被分配到边疆去,黄沙在嘴里,过着吃土的日子。你没受过那苦,你就不懂得什么事该说不该说。”

      “六十年了,什么事应该都放下了。好了,都不许谈他了,江湖路远,我不像你们几个修仙的,我寿命可没有你们的长。要不是陛下派我来此办事,也不知几时能相见。”

      胡公见胡轻面露神伤,胡轻是他的弟弟。他是众人之中唯一跟柳青颜关系不错的胡轻。

      胡公:“轻儿,柳家死有余辜!通敌叛国的罪板上钉钉,你现在还执迷不悟,你是要气死你哥吗?!”

      胡轻未答话,藏在桌子上的手蜷曲。

      殊不知他们这番谈话悉数被屋檐上的柳青颜听见。柳青颜冷笑一声,有罪?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到他家头上。

      一阵狂风吹来,桌子直接被掀翻了。

      老者站起身来,对于这样怪异的情况有点摸不着头脑,忽然瞥到他们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衣的人。

      “你们看那!”

      众人齐刷刷看去。

      胡公看着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的人,嘀咕道:“这人是谁?”

      胡轻敏锐地注意到那人下垂的右手微微颤抖,来者戴着一个银白色的面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可熟悉感来的同时带来了深不见底的危机。

      “阁下,请问你是——?”胡公看着正向他们慢步靠近的人。胡公试图搜寻记忆,自己是否认识像这样的人。

      一旁的胡轻暗道不妙,“走!”话音刚落,一个急速闪身,众人都不知道他何时把扇子插进老者的脖子。

      “啊啊!”众人失声尖叫,下人惊惶失措地跑。胡

      胡公眼睁睁看着老者在他身侧倒地。敢在皇帝和修仙者的地盘撒野,胡公怒从心起,直接拔出剑与柳青颜打了起来。

      “无法无天的小人!竟敢来仙峰行凶!杀我朋友,你别想逃走!拿命来!”胡公吼道。

      柳青颜看着逼向他的利剑,没有后退,指尖凝聚着丝丝缕缕白色仙气,指腹轻碰剑尖,剑顶留下一道裂缝,随之迅速扩张,整个剑身全碎了。

      胡公后退几步。扔掉剑柄,震惊无比,这把剑是他花重金打造的,却被他轻而易举地击碎。他大声说道:“你到底是谁?来我们这里要做什么?”

      柳青颜轻轻冷呵一声。“做什么?”他不紧不慢走近胡公,“杀了你啊。”

      胡公听得头皮发麻,“我的命,你拿不走的。识相点,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否则我要动真格的了。”他能感觉到眼睛前这个人并不好惹,尤其是他二话不说上来把他之前的故友杀了。

      眼见柳青颜不为所动,胡公也没什么好说的,手掌凝力,化成一把气体所聚的剑,直接袭向柳青颜,“敬酒不吃吃罚酒!”

      每一个神仙下凡,仙力都会被受制在一阶,跟普通的修士无异。柳青颜的确能感觉到身上的仙力比之前弱很多。

      随着胡公的一声令下,一群木头傀儡人出现在院中,发了疯似的扑向柳青颜。

      柳青颜被迫躲闪。

      胡公紧盯着柳青颜的身形,瞅见他脸上戴的面具。心思微动,他手一摆,控制傀儡人的丝线一挑。

      哗——

      一个圆形阵法忽然在胡公脚下,枯叶风尘仆仆,胡公气血直冲天灵盖,胡公脸涨得通红。不稳地退后几步。树叶被撕成渣子,操控傀儡人的丝线反把胡公吊起来。

      树叶落下去的那一刻,胡公望着眼前。嘴唇哆嗦,他瞥见了那独特极具魅力的眼睛。大脑从来没有这么快转动过,他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毕竟……那人已经死了啊!肯定是巧合。

      扇子遮脸,只露出了一双淬着寒意的眼睛。干净的粉衣呼呼地飘,与他沾到血的白白净净的手显得圣洁,光但看那双碧绿眼眸,就会莫名其妙起一身鸡皮疙瘩,里面暗藏的恶毒就像是刚才地狱里爬出来复仇的鬼。

      他靠的是仙术衍生的法——仙法。使用的仙力极少,可以忽略不计。

      胡公没有像这样慌过,拼力斩断丝线,法术反噬,吐出一口鲜血,他拖着身躯往后爬,“……你到底是谁?”

      “不不不!你不可能是他!只是……眼睛……长得……”胡公看着不断向他靠近的柳青颜。蓦然瞳孔地震,话一顿。

      “就眼睛长得像?”柳青颜缓缓折起扇子。“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仔细观赏着地上因害怕扭曲的脸。恶毒阴冷在眼里蹦跶。

      “你可是我的挚友啊。”柳青颜捏住他的脖颈,将他提起,与他平视,“当年你频繁出入我府,跟我称兄道弟。怎么,过了六十年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胡公快要被吓晕了,那还考虑什么为朋友报仇,已经死去的人忽然出现在眼前,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疯狂的事,稀薄的空气无法流入胸腔,死亡的恐惧让胡公不由得慌了,被捏住的喉咙艰难地吐字:“……呃……我……可以、以、做任何事。”

      “哦?”

      “只……呃……要你不、不杀我。”

      柳青颜故作深思,强行压制自己要手撕他的冲动,马上要好玩的了。柳青颜松手,嫌弃地把他甩到一边。

      “咳咳,你要我做什么?”

      柳青颜慢慢吐字:“你是修士。那你应该听闻过修真界的一个上古法术,那个法术叫苦杏术。也叫炼铜术。”

      胡公身体抖如筛糠,冷汗直冒。

      炼铜术。就是将人剁成碎末涂抹在铜炉里,再加上药法,就可以炼制万物。由于使咒者会因其减寿,寿命极短。慢慢地无人敢炼。药法也失传了。

      胡公止不住地摇头:“不。你不能这么做!我愿去检举他……还你家一个公道。”

      “公道?”柳青颜歪着头。阴冷的目光落在容貌尚在的胡公身上。“人都被杀完了啊。”

      柳青颜空洞着眼神,如同幽魂,他一步步逼近不断挪着身体后退的胡公。

      “我家人全死了。”

      “满门抄斩啊。你觉得我是活是死?”柳青颜朝胡公抛出一个问题。

      这还用说吗?人他妈的都站在他面前了,还问他到底死没死。死而复生的事情,胡公不相信,唯一能解释眼前骇人听闻的景象,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柳青颜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逃脱斩首。

      胡公看着近在咫尺的柳青颜,连声喊道:“活、活、你还活着!我愿意赎罪!不要杀我。”

      赎罪?

      柳青颜轻轻笑了。

      胡公冷汗直冒。

      柳青颜弯腰,与在地上不断扭曲的胡公对视。“好呀。”柳青颜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苦杏术我还从来没有练过呢。”

      胡公为自己逃过一劫而庆幸,结果就被下半句话直接打入无间地狱。

      “我……啊!”

      柳青颜掐住胡公的脖子,手用劲一扭,咔嚓的声响愉悦到了柳青颜。柳青颜嫌弃地将胡公扔到一边,他环顾四周,嘴角艰难向上扯了点。

      周围的人早就跑光了,胡轻带着众人逃了出去。可柳青颜并不打算放过他。

      事后,柳青颜看着逃跑的下人,缓缓抬起眼皮,懒洋洋说道:“你们该庆幸我没兴趣杀除他家之外的人。至于其他的人,不顾我提醒硬要上来受死。”

      “我就送他们一程。他们都不感谢我就长眠了,我没鞭尸出气算好的了。”

      玉兰,胡家,杜家。你们一个也别想逃。杀了他家,以为高枕无忧了吗?做梦!他要他们血债血偿。

      流淌的红水,慌叫声拉开了清晨的帘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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