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遗恨困百年》向晚良久

3、寻找 前世姻缘，

　　通过镜子，柳青颜注视着自己憔悴的容颜，卸下驻颜术，他眼底的乌青已经进化成黑眼圈了。无神空洞的双眼盯着镜外的柳青颜。

　　柳青颜尝试扯出一个笑容，嘴角微微上提，眼睛弯弯，卧蚕鼓起，是一个赏心悦目的笑。可柳青颜的眼底却是一片冰雪，笑意达不了底。

　　“很好看。”

　　吴梦晓跳窗进来，看着他亲爱的小师弟对镜笑，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师父说得果然不错。你没有好好休息，你白日里打瞌睡多次。师父让你好好睡，半夜三更了，你还在臭美。”

　　柳青颜瞥了眼从窗户上跳进来的吴梦晓，倍感无奈：“师父他老人家太操心了吧。我累的话，我会自己上床睡的。不劳你和师父担心。”

　　他睡不着觉不止这些天。五百年了，他能安稳入睡的次数屈指可数。

　　吴梦晓大摇大摆走向柳青颜：“师父给你的药吃了吗？”

　　柳青颜扶额：“吃了点。确实睡着了。”只不过很快就醒了。

　　吴梦晓摸着下巴，“真是奇了。你怎么就睡不着觉，算了，我今天大发慈悲陪你睡。你可不要对我动手动脚。”吴梦晓快速脱衣滚上床，拍了拍空出来的床位。“来啊。”

　　“……”

　　他真想一脚把他踹出去。

　　柳青颜坐在凳子上不动，“你先睡。我现在不困。”

　　吴梦晓侧着身子，指了指放在梳妆台上的白玉瓶，“师父说，万一你睡不着觉，就多吃几粒。这东西，药丹阁又不是没有能力做。你尽管敞开肚皮地吃！没有了，我去给你拿！”

　　柳青颜将药收进抽屉里，“莫不是师父督促你来监督我吃药？”

　　吴梦晓笑道：“真还让你说对了。就是怕你舍不得吃药不好好休息。”师父半夜敲门，把吴梦晓一把薅起，简单托付了几句，把睡眼惺忪的吴梦晓扔到柳青颜的枕安阁里。

　　吴梦晓：你可真是我的好师父。

　　柳青颜若有所思地想了会儿，还是吃了几颗。但他左等右等，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可那如出一辙的噩梦又缠上他。柳青颜睁开双眼，看了眼四仰八叉、睡得打呼噜的吴梦晓。

　　拿起醒禾梦，准备下凡去解决信徒的一些事情。

　　本以为和晏侮琼不会再见了，两门派不同加上他们两个都不喜欢出门，几百年都未见一面，可没想到柳青颜再一次下凡处理信徒问题，又再次遇到他。谈起这事，事后的柳青颜就感到奇怪，觉得晏侮琼是故意堵他。

　　若不是的话，那他也太倒霉了吧。不想见的人总在他眼前晃。

　　解决完事情，柳青颜路过一座规模不大的寺庙。人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型寺庙道观，但也绰绰有余。这座寺庙坐落在麦田不远处。

　　旭日东升，炽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树荫底下，农夫黑黢黢的手指拿起家里人送来的外圈白里黄灿灿的馍馍，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在嘴里嚼了几下就匆忙下肚，三两口就吃光了。

　　一位穿着麻布衣服、上了年纪的女子摇着蒲扇给她旁边的人扇风，“别干吃馍，喏，喝点茶。”

　　“……唔，嗯，咕咕咕。好了好了。吃完了，你快点着家去，家里的猪喂了没？哎呦，不说了，干活去啰。”

　　女子嗔道：“家里的事你还不放心？真是咸吃萝卜瞎操心。去去去，着急能做成啥事？连斗笠也不戴。”女子没好气地走上前，顺手拿放在地上的斗笠，给他戴上。“冒失鬼，快去吧。”

　　柳青颜不想别人看见他的脸，便花了几枚铜钱买了一顶白色帷帽。走了几阶台阶，抬脚跨槛，掀起帷帘。里面供奉正是绕思上仙，他的脸只有半边，还没雕好。他旁边还有一座，是他的，不过他的脸明显是被毁了。柳青颜是根据石像左手捻着一幅“解灾除厄”的刻文知道的。

　　一庙容二仙。这个地方能镇住吗？柳青颜疑惑，红布条随风飘动。

　　除了二仙，同时供奉他和晏侮琼又是什么意思？

　　“当然可以。”一个戴着面纱身穿蓝衣的人从柳青颜背后走了进来，从香案上拿了三根紫红香，朝柳青颜说道：“这一位神仙掌祸殇，而这一位神仙掌解灾。都是祈福的业力。既明君，好久不见。”

　　柳青颜不小心将自己心里的话说了出来。祸殇，眼神微冷。挑了挑眉，“绕思上仙，好久不见。”

　　柳青颜见晏侮琼眼底有一片明显的乌青。疲态尽显。

　　“呃？”柳青颜疑惑地看着他举着香跪坐在自己的石像面前。

　　神仙之间是不能互拜的，但他拜自己又是什么意思？柳青颜挑帘看了他背影一会儿。

　　背挺直的。

　　晏侮琼好像知道柳青颜在想什么，开口道：“最近霉运缠身，拜拜自己散点霉气。”

　　“……”

　　这能当理由？他倒霉，那自己岂不是更倒霉，下凡一次又遇到他。他习惯独来独往，连与他师兄弟更是秉持着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

　　瞥见他石像前的桌前有一大把香。柳青颜又见晏侮琼那边的香较少，但若拜自己真能消霉运、转运的话，他也不是不乐意拜。柳青颜走上前，也拿了三根，点香，跪坐。

　　柳青颜对着他的石像虔诚地拜了一拜，默念，“祝我解灾。”

　　晏侮琼瞧了他一眼，问：“你为何拜？”一见到柳青颜的眼睛，晏侮琼心里的那个人形模样越来越清晰。

　　柳青颜有一双十分独特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碧绿的，这也是晏侮琼从那人身上唯一得到的线索。

　　往事回眸，那人傲立在屋檐上，身穿雪白的衣服。月光斜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脸模糊了，只有一双清澈的眼睛在月光底下闪闪发光，十分惹眼，深邃的眼眸似乎要把人吸进去。

　　这是晏侮琼感到困难的事，仙界五门没有一个仙服是白衣的。只能说明，那位仙人下凡穿的是他常服，范围极致扩大。

　　前几个月，他一看到身穿粉衣的柳青颜走进客栈，就望了他的眼睛一瞬，他僵在原地。

　　晏侮琼有个习惯，越是遇到让他慌的事，他就会越僵硬，只留下大脑急速运转。别人都跑了，他还僵坐在角落思绪乱飞地看书。

　　别人以为他面不改色，八风不动。其实他已经神游一会儿了。

　　想靠近柳青颜仔细观察他的眼睛，却被柳青颜回头时冰凉的眼神微怔住了。

　　不似他记忆中那般温柔，这一眼，晏侮琼还从中琢磨出了杀意。

　　对，就是杀意。晏侮琼不知道柳青颜的杀意是对谁的。

　　对那三个人？

　　还是对他？

　　这是一个神仙该有的吗？晏侮琼对神仙的印象就是神仙一定是心怀悲怜的，可柳青颜给他的初次印象就不同。

　　他完全像是一个异类。该动手绝不动嘴，触怒他就要付出代价。筷子钉人，扇子捅人。下一步是不是直接抹脖子了？偏偏在他面前又示弱，他有什么要隐瞒的吗？

　　分别的这三个月，晏侮琼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柳青颜的那双冰凉的眼神，诡异的是竟然与他记忆中的眼睛对上了。

　　一双含悲含怨的痴情眸，秋水光泽点睛，眼底不悲也湿润。手里传来湿热的触感，让晏侮琼如梦惊醒，干净的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衣角，一摸一摩，到后面上下搓着，像是想摆脱什么。

　　你说你在仙界，我忍着锥心之痛来找你，可你在哪？

　　凡间的黄粱一梦吗？晏侮琼捂着胸口，阵阵的麻疼让他难以呼吸。

　　柳青颜迎上他探究的视线，回答：“很简单，我希望我解灾。虽然成仙了，也想沾点福气。”

　　现在两人面对面跪坐，手里拿着香。两个神仙拜自己，怎么说呢，两人忽然觉得这样不是很妥。气氛微有些诡异。于是两人侧过身，朝着各自的石像拜了一下。

　　最后还是晏侮琼先站起来，纱面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对荧着光泽的黑色瞳孔。

　　晏侮琼：“那三个人死了。”

　　柳青颜拨弄着挂在墙上的红布条，将它挑到自己的帷帽里，看了一会儿写在上面祈求保佑的字，他对晏侮琼说的话并不放在心上，漫不经心地说道：“所以呢？”

　　他可是没有留下任何能指向他的罪证。

　　晏侮琼试图从柳青颜脸上看出点东西，可惜什么也没有。

　　他不是没有怀疑那三人是柳青颜杀的，可他没有任何证据，只凭感觉就妄加断论，对谁都不好。

　　“你怀疑我？”柳青颜出言道。

　　晏侮琼收敛神色，“没有。”话一说出来，晏侮琼自己都不相信。可晏侮琼却下意识袒护他，因为他太像他了，让晏侮琼不由得恍惚柳青颜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但他试探过，柳青颜根本没有那段记忆。

　　柳青颜故作无奈：“你怀疑我也正常。毕竟他们之前跟我有过节。但绕思上仙，我请你明白。我是一位仙人，其次还是礼门人。我不至于因为那天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就把他们杀了，这太小题大做了。我说的是吧？”

　　即使柳青颜说的话在理，可晏侮琼却不是很相信，要不是他来得及时，柳青颜他真的会杀了人。

　　柳青颜：“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行告辞了。”

　　晏侮琼拦住柳青颜。柳青颜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可他即时想起自己在仙界外人眼中的形象，柳青颜还是耐着性子问道：“绕思上仙，有事不妨直说。”

　　“我下凡途经阙奉山，路上碰到了祈门主。”

　　“我师父？”

　　“是的。他跟我说，要是我遇到你，托我带一句话。要你解决完信徒的事回去，他有事找你。”晏侮琼回想起遇到祈聆的场景。

　　他没有穿着代表礼门的粉色仙服，而是一袭白衣，不是那种雅白，而是未经漂白的天然白色，给人一种哀思的感觉。

　　注意到晏侮琼的疑惑的目光，祈聆笑着解释道：“我换一件衣服穿着看，这衣服很奇怪吗？让绕思你感到疑惑。”

　　晏侮琼收回视线：“没有。只是难得见到平日克己复礼的祈门主将门主服换下来。”门主服与同门衣服不同，不同点就在衣袖处，上面绣有一朵灿烂的娇花。

　　祈聆摆了摆手：“岁数大了。下凡一躺，还哪管什么礼仪。任性一次。”

　　交代完事情的晏侮琼刚走出去一步，又回头，“既明君。我有一事想问你。”手指微微蜷曲。

　　柳青颜回身，帷幕被掀到两边。

　　“你有见过眼睛是绿色的人吗？”

　　柳青颜点头：“有很多。你应该知道，神仙是可以随意变化自己的容貌的。你是要找人吗？单凭这一点，你是找不到的。”

　　晏侮琼：“嗯。我是要找人，我已经寻他好久了。”那人在与他交往过程中易了容，晏侮琼并不知道他的真实面目，只能凭借他之前说过他眼睛是绿色的来判断。

　　这也使晏琼不敢直接确认柳青颜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你是否——”晏侮琼下定决心询问，他无法等下去了。他望着柳青颜，心底擂鼓阵阵，欲说不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心里那个身形完美在柳青颜身上勾勒出来。

　　就是这一瞬。

　　晨曦的阳光洒在柳青颜身上，他站在门槛外，粉衣闪碎着光钻，如同皎洁的月光。一如当年，月光下转瞬即逝的一影，抬眸一望，情根深种。

　　竟是你。真的是你。

　　怦怦怦怦——

　　三百年了，终于被他找到了。

　　不需要其他的辅证了。晏侮琼眼眶微红，晏侮琼直视着柳青颜的眼睛。

　　找到了……找到了……

　　柳青颜看着红了眼眶的晏侮琼，微微怔住。随之，他就听到晏侮琼缓缓说道：“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香烟袅袅，一股热风吹进来，挂在红线上的铜铃铛在天花板上叮叮作响，泛黄的符纸贴满了墙壁。寺庙外走过一个敲着木鱼的和尚，和尚嘴里念叨。

　　“——前世姻缘，今生命劫。需割心斩，方能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