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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11 童话里的灰 ...


  •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温渡订的是宝格丽套房,落地窗外是亮马河的夜景,河岸两边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涟漪。

      林鲸先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穿着酒店的白浴袍,头发还湿漉漉的,坐在床边擦头发。

      温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见林鲸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上,望着窗外的夜景发呆。

      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阅读灯。林鲸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那个白天笑嘻嘻说“好舒服”、跟在她屁股后面追问魔术原理的小太阳。

      那种放空的表情又回来了,温渡说不清,不是难过,也不是疲惫,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她像是在想很远很远的事,在想很远很远的人。

      温渡走过去,在林鲸旁边坐下来。

      “林鲸。”

      林鲸回过神,转头看她,条件反射地笑了笑:“嗯,怎么啦?”

      “别笑。”

      林鲸的笑容僵了一下。

      温渡看着她,目光很认真,没有了平时那股痞气和张扬,“这儿就我们俩,你不用笑给我看。”

      她不喜欢看林鲸对她强颜欢笑,她希望林鲸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是发自内心的开心和快乐,而不是一种伪装。

      林鲸愣了一下,那层薄薄的笑容从她脸上一点一点地褪去,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缩起来。

      “对不起,”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在想,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这几天你花了好多钱,安排了好多东西,我怕自己表现得不够开心,你对我太好了,我不想让你失望。”

      温渡伸出手,轻轻地按在林鲸的后脑勺上,把人往自己这边带。

      林鲸顺着她的力道歪过来,额头抵在温渡的肩膀上,身体僵硬了一秒,慢慢地松掉了身上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靠进了她怀里。

      温渡的手臂圈住她的背,另一只手缓缓地抚着她的后脑勺,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林鲸闻到温渡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和烟草味,感受到她掌心落在自己后背上的温度。

      那个温度像一根火柴,点燃了她压在心底不知道多久的东西。

      她哭了。

      嚎啕大哭,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终于找到了可以告状的人。

      “你怎么才来。”她的声音从温渡的胸口传出来,闷得发颤,眼泪把温渡的浴袍领口洇湿了一大片,“你不在的时候……他们欺负我,他们都不喜欢我……没有人站在我这边,没有人保护我……”

      林鲸这话说的没来由的无厘头,正常人听了会一头雾水,但温渡听懂了这些话背后的言不由衷和来龙去脉。

      温渡抱着她,把她抱得更紧,下巴压在她的头顶上,喉结滚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最后什么也没有问。

      她只是把林鲸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让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抵着她的锁骨,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

      温渡何其聪明,她怎么会看不出来,林鲸从来没穿过贵的衣服,从来没主动提过任何要求,从来没说过自己的家庭,从来没聊过自己的过去。

      她从来没有看到林鲸的父母给她打过电话,她档案上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房东的电话。

      一个漂泊在外地的女孩,无依无靠,她藏在随□□笑假面下内敛含蓄的性格,背后是怎么样的成长经历,她一眼就看穿了。

      林鲸从来不拒绝别人的好意,却也不习惯接受,她笑得太多,太甜,太周全,周全到不像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应该有的分寸感。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她都看到了,所以她从不问。

      “我在。”温渡声音很低,只够林鲸一个人听见。

      温渡的手还覆在林鲸的后脑勺上,掌心温热,一下一下地顺着她湿漉漉的发尾,“以后有人欺负你,你跟我告状,我帮你去吵架,我吵架超厉害。”

      林鲸在她怀里哭得更凶了,手攥着她的浴袍前襟,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哭声里不再有隐忍和紧绷,像是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把所有的委屈都摊开了,暴晒出来,让它们被另一个人看见、接住、融化。

      温渡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林鲸,”她说,“看我。”

      林鲸抬起哭得乱七八糟的脸,鼻尖通红,睫毛上挂着水珠。

      温渡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拇指划过她的颧骨,从身后不知道什么地方变出一朵小花,白色的茉莉,用银色的细丝带扎着,花瓣被体温捂得有点蔫了,但香气还在。

      她把这朵茉莉别在林鲸的耳朵上,端详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嗯,好看。”

      林鲸摸了一下耳朵上的花,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奇奇怪怪的随身空间,怎么什么都有,巧克力、扑克牌、茉莉花,你下次能不能变个别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

      “不知道,反正……谢谢你。”

      温渡本来嘴欠想问一句“谢什么”,但她还是压下去了,不想破坏氛围。

      她把林鲸重新按回自己的肩膀上,感觉到那双手臂慢慢地环上了自己的腰。

      亮马河的灯光在她们身后静静地亮着,北京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有些话不用说也懂了。

      有的人在这一刻,终于不再是孤岛。

      -

      第四天,温渡要回上海了。

      林鲸送她到机场,两个人在安检口站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回来?”温渡问。

      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林鲸沉默了一会儿。

      “很快,”她说,“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就回去。”

      “你说的。”

      “嗯,我说的。”

      温渡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伸手帮林鲸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林鲸,别让我等太久。”

      林鲸看着她,点了点头。

      温渡转身走进了安检口,林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转弯处,她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

      风很大,吹得林鲸眼睛有点疼,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温渡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到了上海告诉我。”

      发送。

      林鲸又打了一行字,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最后她还是删掉了。

      那行字是“对不起。”

      复工后,林鲸的生活逐渐开始出现细细的裂纹,她以为自己可以像以前一样,把所有情绪打包塞进心底最深的地方,继续做一个笑嘻嘻的、让所有人都省心的人。

      但这次不行了。

      调回北京总部的批复正式下来,档案交接的手续堆了半个办公桌。

      新的岗位要求比上海翻了一倍不止,直属上司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女人,对她的“高职学历”从第一天就毫不掩饰地皱了眉。

      林鲸又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宿舍里,她盯着发黄的天花板,脑子里像有一台生锈的机器在空转,嗡嗡嗡地响,但什么都想不清楚。

      她的生活环境天翻地覆,和温渡在一起的日子,就像是一场盛大虚假的梦,像是她偷来的,梦幻不真实的美梦。

      温渡带她看的北京,和她自己在的北京,不是一个世界。

      一个绚烂繁华,一个逼仄灰暗。

      这感觉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灰姑娘,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后,她就要坐上南瓜马车狼狈地离开,回到她那间小阁楼里。

      林鲸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三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又在刺耳的闹钟声里被撕扯起来。

      她头重脚轻地去挤早高峰的地铁,踩点打上了卡。

      林鲸的身体日复一日的沉重,耳鸣频繁,她越来越起不来床,每天都迟到。一开始只是迟到几分钟,后来变成十几分钟,再后来是半小时。

      上司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她低着头说对不起,声音很小,心想明天一定早起,但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还是没能爬起来。

      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按在了床上,林鲸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以前在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都不觉得累,现在连早上从床上坐起来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

      工作上也开始频频出错,档案编号写错,调阅单漏了签字,有一次把两个同名不同部门的档案袋搞混,被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骂了二十分钟。

      林鲸没有辩解,她确实是错了,低着头站在那里,指甲掐着掌心,等上司骂完了才轻声说“我去重新整理”。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很长很亮,林鲸觉得很刺眼,突然看不清路了,她出来以后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耳朵嗡嗡地响。

      其实刚才上司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不是故意不听,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大脑自动屏蔽,林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好像从小开始就是这样了,有时别人跟她说话,她会下意识地走神,等她回过神来,对方也已经说完了。

      林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无法控制,只觉得胸口忽然很闷,呼吸有点困难,像压着一团巨大的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她想大概是因为办公室里空气稀薄,北京的冬天又太冷,她呆了这么久,还是没能习惯。

      林鲸这些天瘦了很多,锁骨比从前更突出,腕骨凸起一个明显的弧度。她开始忘记吃午饭,这回不是因为忙,而是因为不觉得饿。

      以前温渡每天给她点外卖,她还会准时吃,自从温渡走后,她说了不用,温渡就没再盯着她了,只是温渡发信息来问吃没吃饭,她会撒谎说已经吃了。

      确实是吃了,就吃了两口,再也吃不下,林鲸常常到下午三点才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杯水,吃了一口面包。

      林鲸的生活一直都是这样,从以前开始就是了,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记得,反正一直都是这样,她一直是一个生活不怎么规律,三餐也不怎么准时的人。

      她并不怎么看重自己的身体健康,对一切都无所谓,甚至包括她自己。

      和温渡视频的时候,林鲸还是会笑,温渡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还行,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林鲸举起手里的外卖盒对着镜头晃了晃,笑嘻嘻地说“吃啦”。

      但温渡不是瞎子。

      有一天晚上视频,林鲸歪在床头,脸被手机屏幕的光打得很苍白,说了几句话就开始走神。她盯着画面里温渡身后的背景。

      温渡在家里,林鲸看到阳台那里几株开得灿烂的植物,她忽然说:“你又买了新的绿萝啊。”

      温渡回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她看着屏幕里那张脸。

      林鲸的黑眼圈很重,眼下乌青一片,一看就是没有好好睡觉,脸色也很苍白,没有血色,锁骨突出得能盛一勺水,想必也没有按时吃饭,或者是爱吃垃圾食品滥竽充数。

      她不免皱眉,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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